凡煙小說

☆、雷霆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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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大,好似天缺了一個窟窿,正巧就對著墨溪山,雨水轟轟地往下灌。即使雨勢大,烏雲還沒散去,反而越壘越多,伴隨著電閃雷鳴,白天也如傍晚一般昏暗。

今年的雨比以往的都要兇猛,有點迎合柳暗內心的樣子。

觀裏的弟子都在屋裏待著不出去,還有個害怕打雷的,正蒙在被裏緊緊捂著耳朵。那雷也是愛捉弄人,偏偏就打在他屋外的正上方,嚇得這弟子驚叫連連。

由於昨晚的天氣,楚眉沒能下山,看著這雨,怕是要在山上留好幾日了。莫岑十分開心,硬是拉著楚眉聊天,說是給她解悶。楚眉心事重重,根本無心說笑。她擔心柳暗,猜不透他心中所想的感覺真是煩悶。

書文總有種不安的感覺,莫岑笑話他都是因為多慮,才會看起來那麽老成。

“這雨太大了。”書文說出憂慮。

“雨下這麽大,下山也困難。”莫岑也想不到法子,唯一能做的只有等雨勢小下來。

隔壁的弟子還在驚叫,聽的莫岑心煩,書文也一樣。這樣的天氣本就讓人不快,何況他們一個個都滿懷心事。

“從來不覺得日子這般難熬。”莫岑註意到角落坐著的楚眉,關心道:“在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楚眉一直在想柳暗的事,昨天知道他一部分的過去也好,今天擔心他此刻在做什麽也好,柳暗的狀態太不穩定,讓她做不到不去關心。此時她多想去看看柳暗,即使就隔幾個房間。可是萬一她會讓他困擾呢?面對莫岑的關心,她只能以搖頭作答。

“對了,差點把花明忘了,他那麽懶肯定還在睡覺。”莫岑說著就要去柳暗的屋子,沒想到剛出屋就看到了迎面走來的柳暗。

“一起喝一杯吧。”柳暗抱著一壇酒,一看就是從師父的酒窖裏“拿”的。

楚眉沒想到柳暗會主動過來,更沒想到他還掛著輕松的笑,簡直和昨晚的他判若兩人。

柳暗並不似表面上看起來那樣輕松,方才他在屋裏差點因為疼痛而站不起來。不得不說二皇子真是陰狠,沒有告訴他毒發是一陣一陣的,每次都會比上一次更痛,但不知道會被第幾次毒發奪去性命。肺腑像被千把刀子剜一樣,這應是第三次毒發了,要是以前他恨不得這一次死掉算了,可是現在不能,他還有很多事沒有做,他必須活下去。

細心如書文,註意到柳暗蒼白的臉,還有流過虛汗的痕跡,“柳師弟,你——”

“來師兄,我敬你們。”柳暗故作沒事地打斷書文的問話,給他們倒上酒。

“我也要喝。”楚眉站起來,不顧莫岑和書文的阻攔,直接奪過酒壺賭氣一般的給自己倒了一大碗。

“別喝這麽多,這酒不比你自家釀的,要更烈一些。”柳暗用自己的杯子換了楚眉的碗,語氣也帶著難得的溫柔。

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柳暗怎麽會這麽做,按平時他只會當沒看見,喝再多都是她的事,通通都與他無關。楚眉推開柳暗的手,碗裏的酒灑了一大半,還濺上了柳暗的衣袖,他卻像無事發生一樣繼續把碗滿上。

“你到底在想什麽?你是不是要尋死。”楚眉忍不住了,此刻的她因為惶恐變得不像自己,也讓莫岑和書文摸不到頭腦。

柳暗淡淡笑道:“你想多了,這個天氣讓人煩悶,我只想把酒言歡,共同解個悶罷了。”

楚眉拽著他的手腕,他的眼宛如泛著茫茫的霧氣,什麽也看不見。書文拍了拍楚眉的肩膀,示意她坐下來再說。

“莫師兄,我敬你。”柳暗舉起酒碗看著莫岑,眼中霧氣消散,沈寂成一眼深潭。

莫岑的表情有些覆雜,他沒有急著幹杯,而是沈默地與柳暗對視。他深深看著柳暗,想把他看穿、看透。柳暗的笑帶著澀,透出無法言說的無奈,近日他越發的消瘦,但俊逸不減,那致命的吸引力仍在。不止楚眉,連莫岑都被這種怪異的氣質所吸引,想要去探索——這人到底在想什麽。

良久莫岑拍桌大笑,利落地一飲而盡,“我幹了。”

柳暗不緊不慢地飲完,臉上終於有了顏色,“書文師兄,這碗敬你。”接著他又滿上一碗,對楚眉道:“這碗敬你。”語罷,柳暗喝的有些急,端碗的手忽的沒了力,酒碗直直落在了地上碎成幾瓣。

楚眉替柳暗拍背,看著他痛苦的咳嗽,自己的心也揪成一團。柳暗的臉覆回蒼白,一點血色也沒有,他擺擺手,一直說自己沒事。

“你這哪叫沒事。”楚眉說著眼睛一酸,幾滴淚打在柳暗的手背上,暈開的餘熱觸動了柳暗沈寂的心——她是因為他而流淚?可是不值得啊。

“只是嗆到罷了,沒事的。”柳暗拍著楚眉的手安慰道。他擡起頭,發現莫岑與書文也擔心地看著他。

“別喝了,柳師弟。”書文拿過酒壺,放在自己面前。

“我想起了剛進觀的時候,莫師兄偷喝了師父的酒,不僅酩酊大醉,還滿口胡話,書文師兄也是這樣的淡定的奪過酒。”柳暗撐著頭,因為醉意而瞇著眼。

莫岑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還是當著楚眉的面,急忙替自己說話:“我現在酒量好著呢,往事莫提。”

“那是誰中秋夜裏醉後吐真言的?”書文冷不丁地補了一刀,莫岑立馬啞口無言。

“書文這家夥是最先進觀的,我一直想問書文是你道名還是俗名。”莫岑轉移話題道。

“是俗名亦是道名,我本姓謝。”

“你老爹是多愛讀書,這名字起的又有書,還有文。”莫岑終於有了反擊的機會。

書文不買賬,繼續道:“你說的沒錯,我爹是私塾先生。可我不愛讀死書,無聊透頂。”書文回想進觀的那天,是他第二次鄉試落榜。回到家面對的是沈默的父親,還有娘親的嘆息,那樣壓抑的氣氛讓他受不了,便幹脆地離家出走。他並沒有目的地,但就是不想再回那個家了。在街頭茫然行走的他遇到了敖光道人,就被帶進了墨溪觀。

“你不是不愛讀書嗎?我看每次經書你讀的那麽認真。”莫岑一臉不相信。

書文斜睨了他一眼,理所當然地道:“做做樣子你懂的吧,你沒發現每次都是柳師弟回答的更順師父的心?我想著修道也沒什麽不好,有飯吃,有地方睡覺,也不必勞心功名利祿。”

“混吃等死?你可拉倒吧,你每次下山游歷都是去投書,當我不知道呢?”

莫岑後面的話書文直接裝沒聽見,馬上轉移話題到柳暗身上,“柳師弟才是真的聰明,我平日看他書都不翻的,師父問什麽他都知道。”

這話明明是指向柳暗的,反而被莫岑接了去,好像說的是他一般,“可不是嗎?花明還有一個很神的地方。鎮裏劉婆婆的孫女想要個風箏,但是那時鎮上沒有賣風箏的,花明自己做了一個給她。”

柳暗無奈,莫岑和書文簡直把他說的無所不能,“這個只要知道其本質,很簡單就能做到。”

“這世間又有多少人能這麽快看透本質?柳師弟你可不簡單。”

這世間有一樣東西他不懂——人心。有時覺得自己已經看得足夠透徹,可到失去的那一刻才明白其重要。他不懂自己的心,也不懂別人的心。他曾以為讀心有個適度原則,不能過分的揣摩,也不能想的太淺。過於在意這一點的他反而大錯特錯,究竟哪種才是對的?

“那些都是沒生命的物件,自然好懂。換成活物,就不成了。”

書文覺得柳暗說的很在理,方才莫岑的話有一點讓他很是在意,“不過我沒想到柳師弟還會做這樣的事,有點刮目相看了。”其實不止書文,楚眉也一樣,柳暗那麽有疏離感的一個人還會樂於助人,這畫面一時之間難以想象。

莫岑覺得這沒什麽不妥,“你這話說得花明跟什麽似的?其實我也沒想到他會放在心上,那風箏他是托我偷偷放到劉婆婆屋子外頭的。”

“不過你們都不問我為什麽逃出宮的?我好歹也是個風雲人物。”莫岑見半天他們都不問關於他的問題,有些急。

“這不是等你開口嗎?三皇子殿下。”書文故意怪裏怪氣地稱呼莫岑,莫岑馬上以“書呆子”反唇相譏。

“罷了罷了,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就是宮裏待得不舒服了,跑出來散散心。”

“是嗎?難道不是因為你貪玩,不學無術,還討厭黨派之爭,迫於壓力出走的?”書文說完立馬閉上嘴,裝作方才沒說這句話的樣子。

莫岑重重嘆氣,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們誰也不說誰,反正都是一群為了逃避來此地的難兄難弟。”

這一幕與中秋夜晚在斷崖的那一幕相重合,而他們四人的心情與那夜截然不同。雨勢小了一點,雷聲也遠了些,隔壁害怕打雷的弟子應是睡著了,即使再害怕也會適應與妥協。他們亦是如此,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與其等到窮途末路無法躲避的那一天,不如迎難而上,正視一切。

不知不覺他們聊到了晚上,莫岑他們因酒意困得趴在桌上,楚眉則在榻上小憩。

是該走的時候了,柳暗想著便小心地挪開椅子站起來。這時趴在桌子上的莫岑動了動,咕囊道:“花明,明天記得和我下山啊。你要多少燈我都給你買,掛滿整個院子都行。你答應我的,不能反悔......”

“好,我一定說到做到。”這也是他最後一個謊。柳暗沒有帶傘,雨點打在身上生疼,他毫不在意,就這樣一路淋雨走到斷崖。肺腑的絞痛讓他的步子猛地一滯,直接栽在了地上。

第四次毒發比前三次加起來還要猛烈。之前的疼痛如同埋種,這一次種子破土而出,在他體內開枝散葉,不甘被這具肉體束縛。

“唉,傻徒兒,你終於看開了。”話音剛落,他身上的疼痛也隨之消失。從疼痛中緩過來的他慢慢睜開眼,開始目光只能抓到一片白色的衣角,慢慢往上移,入目的是敖光道人的臉。

“這毒我只能封一時,這是你自己選擇的命數,我無法幹涉。”

寒冷伴隨著疲憊沖擊著他,柳暗終是抵擋不住,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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