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終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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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做了。”

墨溪鎮裏,二皇子終於開始了動作。他把玩著一個鑲玉的木筒,過分的安靜讓他疑惑地停下了動作,命手下查看裏面蠱蟲的情況。

“回殿下,陰蠱並未死。”

二皇子給柳暗下的是陰陽蠱,若柳暗死了,陰蠱也會死,反之亦然。這蠱術陰毒之處是被中蠱的人無論多痛都死不了,除非自我了斷,或是施蠱人殺死陰蠱,除此之外無藥可解。這會陰蠱在發毒的時候安靜下來,卻沒有死......二皇子想不到還有什麽什麽東西能壓制住蠱術。

“沒事,反正他們也下不了山。”二皇子不再關心蠱蟲,把它丟到一邊,“他也是要死的。你是不是覺得這多此一舉?呵,老三看到在意的人死在面前卻無能為力,想想就開心啊。”

墨溪斷崖上,柳暗還未醒來,他被塵封在過去的大火困在了夢裏。柳暗掙紮著,不想再次重溫這不堪的過去,可是這個夢不放他走,逼著他面對一切。

那是他沒有對楚眉說出口的回憶,也是連莫岑他們都沒查清楚的過去。他按照三夫人的吩咐,深夜潛入大夫人的院子。柳老爺此時在別郡的商行,按照三夫人的承諾,只要他成功就可以永遠離開柳府。他是知道此事會波及柳悅的,可是他沒有意識到柳悅對自己的重要,直到......

“直到失去的那一刻才明白對嗎?”敖光道人出現在柳暗身邊,和他一起目睹這場大火。

柳暗苦笑,這一切實在是太過諷刺。那日他剛潛進大夫人的房中,便撞上了柳悅。這一刻他才知道一切都是三夫人設下的圈套。柳悅的眼裏滿是失望,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柳暗沒有辯解,仍由柳悅這樣看著他,這一刻時間都凝固了。

“你走吧。”大夫人仍在熟睡,渾然不知危險已經降臨,柳悅轉身不願再看他。

再也回不去了,不過那又如何,自由就在眼前,只要他做到了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柳悅如何看待他又如何。可是誰又知道命運再一次捉弄了他。

起火了,就在大夫人的房間裏。不用想都知道是誰放的火,原來三夫人的目標是柳悅。而柳暗這邊只是個轉移註意力的靶子,一個栽贓嫁禍的對象。自由?他真的是想的太簡單了。

“我救不了她,反而是她救了我。”柳暗有些哽咽,他低下頭不願看著火的房屋。

火勢越來越大,應是事先還澆了油,大夫人剛驚醒就被大火困在了床榻上。柳悅被煙嗆得難受,柳暗在屋外看著她,大聲地喊讓她出來。她卻笑了,一根房梁順勢倒下,斬斷了他們最後的聯系。

“你快走。”這是她最後說的話,為什麽最後還是要救他?因為三夫人的安排,待家仆們趕來救火時已經來不及了。周圍嘈雜了起來,但沒有一個人是真正悲傷的。家仆們明知救不了,還裝著心痛與焦急的樣子,讓柳暗覺得惡心至極。他趁亂來到三夫人的院子,沒想到柳暗還活著,三夫人有些驚恐地看著他。

“你殺了她。”敖光道人嘆息。這時夢境裏的柳暗面無表情地用匕首結果了三夫人,這是他第一次殺人。他卻像麻木了一般什麽感覺也沒有,心裏好空,不知道要去哪裏,不知道為何活著。為什麽會這樣?是因為柳悅失望的眼神,陌生的疏離,還是永久地失去了她?

他唯一的燈就這樣沒了,還是葬送他手。如同丟了魂靈,柳暗漫無目的地在柳府走著。人們都聚在東面滅火,沒有人限制他了,馬上就可以離開了。他不甘這樣離開,就讓整個柳府和她陪葬吧。火,到處都燃起了火。燒啊,把這些都燒了,燃盡一切汙穢。

夢境裏的柳暗在大火中跑出柳府,諷刺的是竟然下起了雨,渾身濕透的他無力地倒在街上,心想著自己終於死掉了,死在柳府外也算是自由了吧?街道的另一頭走來一個撐傘的道人,手上的拂塵掃過柳暗的頭頂,“你還不想死。”

“和我回墨溪觀吧。”這人便是敖光道人,這些也是他來道觀的原因。莫岑他們只能查到柳府被燒了一大半,柳暗殺害李氏母女和林氏後失蹤,並不會知道他也有痛苦,也曾崩潰。

夢境結束了,柳暗還是沒能被放出去,畫面一轉,讓他難受的大火消失,他和敖光道人又置身斷崖之上。光影朦朧,一切似水中倒影,這還是夢。

“這叫思卻崖。”敖光道人道。柳暗沒想到這個斷崖竟然還有名字,這思卻究竟是思的什麽過錯。

“曾經我為了修仙來到墨溪閉關,自以為摒除了雜念,六根皆凈,沒想到還是落入情網。此時擺在我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條是我畢生的心願,一條是今世的幸福,那時我選擇了前者。”敖光道人平靜地看著斷崖,繼續說:“就在我得道飛升的那一刻,她出現在山崖的另一邊,這應是上天給我的最後一個考驗。為了不讓自己回頭,我斬斷了山崖,從此再也未見過。成為仙人後,並未得到滿足,總覺得心裏缺失了一塊,後悔也好,遺憾也罷,當時的我並沒有看開一切,而是逃避。”

柳暗想到中秋夜晚莫岑說的話,“與其說我們都是為了逃避才來這裏,不如說是我們為了找到再次回去的勇氣”。難道這就是敖光道人建立墨溪觀的初衷?

“不錯,逃避只會徒增痛苦,好徒兒,你可以出觀了。”

敖光道人的身影與景色融為一體,最後如煙霧一般消散。柳暗被冰冷的雨從睡夢中喚醒,孤零零的斷崖上只有他一個人,此刻天已大亮,雨勢又大了起來。方才那個夢就是讓他正視過去的一切,柳暗釋懷地笑了,慢慢朝斷崖邊緣走去。

墨溪觀裏,莫岑被書文粗魯的推醒,“怎麽了?”莫岑睡眼惺忪地問。

“你自己去看。”

屋子的窗子可以看到下山的路,莫岑所能看到的棧道都被泥水沖毀了。

“按理說這次的雨雖大,也不至於引發山洪......真該慶幸我們在山頂。”書文自言自語道。

莫岑緊捏著拳頭,平靜道:“是他做的,提前在墨溪上游做了手腳,這就是要把我困在山上。”

“我們得下山。”

“你瘋了?會死的。”書文覺得莫岑簡直是無理取鬧。

莫岑也煩悶地搖頭,“沒有辦法,留在這裏也是死。觀裏的存糧撐不了多久,即使可以撐,我們也是站在被動的一面。”

“不,我們都會死,都會死!”隔壁的弟子醒了,驚慌失措地沖進來大喊,“下山的路已經沒了,我們要死在這裏了!”

楚眉忙去安撫那個弟子,莫岑被他的吵鬧弄的越發的煩躁。書文焦急地房裏踱步,原本可以靠山中甬道下山,可是通往甬道的路與下山的是同一條,這一次是真的窮途末路了。

“我們都要死了......不如跳下去好了。”被恐懼擊敗的弟子說著就要往外走,還好被楚眉和莫岑死死的拉住。元英突然走進來,平靜道:“還有一條路。”

叮鈴——叮鈴——幽藍的光點亮了陰霾的天,靜靜停在柳暗的前方。

“你是來接我的?”柳暗不急著伸手去抓,他默默看著藍色光芒中的它,藍綠色的翅膀變幻著七彩的光芒,泛著琉璃般的光澤。柳暗感受到體內的蠱蟲的騷動,第五次毒發要來了,他卻不怕了,馬上一切都會結束。

該走了,柳暗又挪了一步,徹底站在了斷崖的邊緣,下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花明!”身後的聲音無視風的阻攔,真真切切地傳達到柳暗的身邊,柳暗怔怔回頭,看到不只是莫岑,還有書文、楚眉......甚至還有元英。

“莫師兄你們怎麽來了。”柳暗回頭繼續看著腳下的深淵,這就是他的道路。

“柳暗......”楚眉說不出話,她想上前拉住她,不知是什麽阻攔著她,竟是一步也動不了。

莫岑換了個語氣,故意輕松道:“花明,我們一起下山吧。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柳暗不接話,他擡頭看著藍光,似乎在詢問著什麽一樣,末了他回頭對著莫岑他們笑道:“可是我們的道路不同。”

莫岑忍不住地上前,卻一把被書文拽住,急性子的他大喊:“書呆子你拽我作甚!”

書文不管莫岑,望著柳暗的眼裏承載了看透一切,但是無力改變的悲哀,“柳師弟,我們再做一首《點絳唇》可好?我說上闕,你接下闋。”

“你腦子壞了?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莫岑氣的大吼,楚眉按住了他的手,輕聲道:“讓他走吧。”柳暗何嘗不是她生命中的蝴蝶?只能觀賞,不能接近,更別說抓住了,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看到柳暗點頭後,書文開口道:“星漢作古,天光剎那盡湮滅。因緣輾轉,誤入凡塵路。”

柳暗感嘆,這說的不就是他嗎?不知道自己為何活著,甚至來到這個世間都是錯誤的。雖然這一生他都在辜負,此刻不再逃避的他已經不後悔了。

“雖負平生,問道應解我。何人會,孑孑獨立,莫問已無悔。”藍色光暈繞著柳暗飛舞,終於停在了他的手心上,他在藍色光芒中對莫岑等人笑著說:“我終於抓住它了。”這是發自內心的笑,大雨似乎也被傾倒,竟停了片刻。

“花明——”莫岑掙開書文和元英的拉扯,他沖上去想拉住柳暗,只抓到柳暗腰間掛的墜子。他以為自己也要跌下去時,腳下突然出現一條路,他穩穩地站在山崖上看著手心中的東西出神。兩山之間的缺口消失了,這就是元英說的另一條路。

“師父曾說,只有正視往昔就能找到下山的路,我想這就是我們的路。”元英道。

“那花明怎麽會......”莫岑在山崖上跪坐下來,他還是不相信方才發生的一切。

書文長嘆一聲,“他的路和我們不同。”

楚眉看到了,那個藍色的光不是豆娘,而是一個女子,或許她就是柳悅,也是柳暗曾經背叛的靈魂。渾身被藍光籠罩的女子溫柔地笑著,擁抱著柳暗跌進深淵。所以你是解脫了嗎?找到了失去的靈魂,填補了內心的空缺,在最後一刻才得以完整的你,終於抓住了夢,終於自由了。

“我懂的,我都知道的......他給花明種了蠱,逼迫花明給我下毒。昨天他就在和我們告別,而我一瞬間還懷疑了他。我真的是——”莫岑哽咽,他攤開手心,那是他送給柳暗的“豆娘”。原來柳暗是這樣的珍惜,沒想到還是在最後一刻留在他的手上,這就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可你最終還是相信了他,別自責了。你還要實現對柳師弟的承諾,要走的路還長著呢。”書文安慰道。

他們的路還在繼續,而柳暗的路已經結束了。這真的是最好的結局?

“待我登基之日,全城都會燃起燈火,到那時回來看看我可好?”莫岑收好“豆娘”,往山下走去。雨漸漸停了,冥冥中莫岑聽到了風鈴聲,原來山裏真的有這種聲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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