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寂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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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啊......”柳暗自嘲著,原來這些不過都是他的妄念。楚眉看出了他的失望,原來他想見的人並不是她,那麽她是不是該馬上離開才合適?

楚眉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柳暗,她來這裏的原因也很奇怪,若是她說是一團幽藍色的光指引著來到這裏,柳暗肯定不會相信,只會當她是戲本看多了。

“你不是討厭這個地方嗎?”

沒想到柳暗記得這個,楚眉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未等她開口,柳暗便趕她走,“你還是快點下山吧。”

“那你呢?”楚眉察覺的出柳暗有心事,她害怕他沒想開跳下去,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走。也許那個奇怪的光也是因為這個才引她過來的。

柳暗明白她的意思,這種感覺過分地讓他想起了柳悅。她在某些地方真的很像柳悅,可惜的是終不是柳悅。明知他是這樣一個人,何不就丟下他自生自滅,真的以為這樣付出就可以改變絲毫?

楚眉鼓起勇氣在斷崖邊坐了下來,她心裏打著鼓,視線故意往天上看,好讓自己不那麽恐懼。半晌,她深吸一口氣道:“楚家班在墨溪鎮停留太久了,是要走的時候了......”楚眉也清楚柳暗是永遠不會給她期待的回應的,盡管如此她還是希望他說些什麽,哪怕只有一丁點的不舍也好。

“多好,可以去往大江南北。”柳暗的語氣裏透露出難得的羨慕。

“你會和莫大哥一起走嗎?”楚眉還沒有轉換對莫岑的稱呼,莫岑也說過讓她別因此而客套起來。

“走不走又有什麽分別?不過都是被困在一個地方罷了。”

楚眉反駁:“你怎麽可以這樣說,這裏根本就不是你的歸宿。”

柳暗反問:“那你說說哪裏才是我的去處?”

楚眉啞言,不知如何表達內心的種種,柳暗繼續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又為何這般言之鑿鑿。”

“其實你自己是明白的,只是不願承認。”

“你們都這樣說......我真想知道,若是換做你們會怎麽做,是否也能做到正視一切。”柳暗握緊雙手,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站在斷崖邊,一頭是生,另一頭是死,他該如何選擇,所做的選擇是否真是他想要的。

楚眉嘆息,承認自己沒有站在柳暗的角度看問題,“我只是覺得莫大哥待你是真的好,所以才這樣說......你別生氣。”

莫岑的確待他好,明知他的過去還對他付出真心。不止莫岑,書文與楚眉也一樣,明明知道他柳暗是個什麽樣的人,為何還要這樣做?柳暗不懂,他知道自己是不配得到這些的,可是為什麽呢?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麽。

“因為我是姐姐啊......”柳悅的話在他耳邊回響,那麽莫岑他們也是出於這樣簡單的原因?

“你要是不願和他走,隨我們楚家班一起——”楚眉還未說完,就被柳暗猛地鉗住了肩膀,她被迫直視柳暗的眼,此刻裏面翻湧的感情是那麽的濃重,仿佛因為壓抑太久而爆發一般熾熱。

“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麽?”明明他只剩一具空殼般的軀體,明明他為了活下去什麽都可以背叛,明明......殊不知他們的好一直在加劇他的愧疚與悔恨,從始至終他就是背負罪孽走到現在,無法得到原諒與救贖。

密室裏,書文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你為何對柳師弟這樣的好。”

莫岑故作輕松地笑道:“他就像另一個我,無助地在黑暗中站著不知方向,我所做的只是拉他一把。師兄你不也是一樣嗎?”

“有些東西自己是看不見的,所以我才會這樣問。我不知道他背負了這些,可是沒有什麽是放不下的。”書文嘆道。

莫岑搖頭,“每個人都不一樣,花明這一個坎只有他才能邁過去,盡管如此我還是想幫幫他。”

“在觀裏他們都說我們是三大怪人,我先前一直在納悶,柳師弟脾氣不壞還好說話,怎麽會有個這樣的名頭。後來相處下來我才明白,他太不真實了。對所有人都以笑臉相對,對所有的話都不發表自己的看法,你又看不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這種人很可怕,可柳師弟不一樣。”

“可惜的是我一直不知道花明想要什麽。”莫岑想起柳暗的願望,更是無奈,“一盞燈......我真的能做到嗎?”

今夜無月,天幕只有稀疏的星裝點,幽藍色的光從另一邊飛來,在兩山之間裏來回飛舞,灑下的點點光塵落在楚眉的眸子裏,恍惚間柳暗又把她錯認成了柳悅。

“你上次問過我。”楚眉垂眸,有些猶豫該不該說出真話,上次那個回答是有所保留的,若是說了真心話,她應該會被討厭吧。可是她馬上就要離開這個地方,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和柳暗見面了。楚眉頓時有了勇氣,柳暗卻不敢直視她純凈的眸,害怕看到其中映照的自己是那樣的不堪和醜陋。

“因為我是個‘好人’?”柳暗苦笑,接著道:“你要是知道我曾經做了什麽,還會這樣想嗎?”

藍光消逝了,終於一點光都沒有了。不過這才符合他的世界不是嗎?陰暗又狹隘,沒有權利受到光的眷顧。

楚眉看不清柳暗的表情,柳暗松開手,方才的觸感仍在,還隱隱作痛著。她有些害怕,不敢面對這樣的柳暗,總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什麽爆發出來一般。可是身邊的人久久不語,楚眉忍不住輕撫他的背,感受到他在微微顫抖著。她突然不想知道他的過去,即使之前是如此的好奇,此刻她能想象到那是怎樣不堪的回憶,才會讓他在黑夜裏害怕。

“你真的很像她,尤其是眼睛。”即使沒有光,楚眉的眸子依舊亮亮的,似乎載著月光,泛著柔柔的漣漪。

“是你喜歡的人嗎?”楚眉有些失落,柳暗的語氣很少這麽溫柔,一定就是這樣了。

柳暗滿眼都是眷戀,他看著漆黑的夜空,期待著藍色光暈再次出現,“她是我的蝴蝶。”

“也是抓不住的幻夢。”

他的過去就像這無星又無月的夜晚一樣黑暗,只有一扇窗子,但只能趁娘親睡著或者沒發呆時才能打開。這個房間曾是他的噩夢,殊不知整個柳府,整個世間都在和他作對。

天下之大,竟沒有容身之所,這是多大的諷刺。他永遠記得娘親永不肯瞑目的那雙眼,帶著不甘與怨,空洞地對著他。可悲的女人,從未為自己活過,一生都在擔驚受怕,沒想到自己倚仗的門是那樣的脆弱,僅僅一推就開了啊。這樣的她也是抗爭過的,到了三歲都不曾開口說過話的他險些被大夫人丟出去,如果不是她的爭奪,他怕是早就死掉了。

那麽他自己呢?這一生從未爭奪過什麽吧,除了自己的命,也是靠出賣別人換來的。只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不是真正的活著。失去了唯一的庇護,他又是怎樣活著的?就像經常做的噩夢,他在黑暗中被無數雙手禁錮著,受盡恥辱與折磨。現實也一樣,為了在柳府生存,必須步步為營,尋找靠山。或許他還要感謝娘親給了他一副好皮囊。

楚眉有些聽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打斷問:“他們......那些仆人也會那樣對你嗎?”

柳暗平靜地點頭,楚眉安慰般地拉住他的手,卻被柳暗躲開,“別碰,很臟的。”

“是那個人救了你嗎?”楚眉問,即使柳暗還沒說,她也能想到那是個和她截然相反的女子,是自己無論怎樣都企及不到的高度。能讓他溫柔微笑的只有花朵和蝴蝶,那個人想必也是如它們一樣的美好吧。

思緒再次穿越到那一日,純白美好的少女闖進了罪的深淵,突兀的如同射進黑暗的光,她什麽話也不說,就這麽拉起了他走了出去。那一刻誰也不敢阻止她,甚至連聲都不敢吭。終於來到陽光下時,從她的手上傳來微微的顫抖,原來她也在害怕。

“有我在,他們不敢再欺負你了。”她小臉緊張的發白,卻還作輕松的姿態,從她手上傳來的溫度很真實,也很暖。

柳暗知道她是所謂的父親最為疼愛的孩子,專橫已久的大夫人的女兒,諷刺的是今天要給他灌毒,欲置他於死地的就是大夫人,所以才不會對柳悅如何。若是今天換成別的人謀害他,她是無能為力的。看來柳悅並不明白其中的關系,柳暗有些苦澀,他羨慕身在漩渦中心卻宛如置身事外的柳悅,不會有被漩渦卷進去的危險。

柳悅無法成為他的靠山,但是至少可能保證他的安全。那一段時間他過得分外安穩,因為柳悅的原因,大夫人沒有再找他的麻煩,可這只是一時,若再找不到依靠以後會很難生存下去。此時他的目的發生了改變,他不僅想活下去,更想離開這個地方。

柳悅經常坐在窗邊,從她在屋裏俯視著他,再到他成為翩翩少年,可以在窗外對她對視。看著已經比自己高了不少的柳暗,柳悅感嘆道:“時間過得真快。待在這個院子裏,透過窗子看四季輪轉,從未給我這種感覺。”

“你在三夫人那邊還好嗎?”良久,柳悅才不自然地問。距她救他的那一事已過了五年,之後三夫人主動說要收養柳暗,並讓他與自己的長子柳傑一起去私塾。

“挺好的。”他“戴”著微笑的面具從容道。他們是從何時起這般生疏的,是五年前還是此時此刻?因為某種隔閡,還是因為年齡的變化。

“聽說每次考試你都是第一,真好。”這一刻柳悅的笑是真心的,五年過去了,她還是如從前一樣。生分的是他,變化的也是他,走遠的還是他。沒有辦法,他只是屈從命運的河流,若他不改變,換不了今天的一切。

春末夏初是柳悅最愛的時節,每到這時滿庭的花兒爭相開放,柳悅都會拉著他在花叢中流連。連蝴蝶都喜歡她,總是圍著她飛舞,好似她也是一朵花兒。此刻景色依舊,他們卻不依舊。柳暗也戀慕花與蝶,可惜它們從不傾於他,就像此時一樣,他抓不住蝴蝶,它扇動著翅膀輕輕停在柳悅的指尖,似乎在向柳暗炫耀。

“蝴蝶是抓不住的。”柳悅道,無心的一句話狠狠地戳到了柳暗的內心。原來他追求的都是遙不可及的東西,根本不配他這樣的人擁有。

和柳悅在一起,似乎一直都是晴天,若是在黑夜,柳悅就是一盞燈,是唯一可以讓柳暗安心的存在。他珍惜這份感覺,同時也害怕著失去,懷疑這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就像抓不住的蝴蝶。自從去了三夫人那邊,他就沒什麽機會和柳悅相處。大夫人與三夫人常年暗地裏爭鬥,把整個柳府割據成兩半,大夫人家世好,三夫人頗具姿色,沒有誰完全處於上風。若不是今日私塾放的早,他怕是見不到柳悅了。

柳暗還欲說些什麽,觸到柳悅溫柔的眼時,想說的話又被咽了下去。他能說什麽?自己在三夫人那裏扮演的什麽角色,柳悅想必也清楚。柳悅早就過了及笄之年,據說柳老爺已為她找好了親家。

“聽說你要嫁人了。”這句話他問不出口,心裏難受的讓他奇怪。這時一道玩味的目光從背後戳來,那一聲輕哼不用回頭,他就知道是柳傑。

“聽說姐姐被許配給了清城州刺史的兒子,真是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啊。”柳傑後半句卻是看著柳暗說的,同樣的問話到了柳傑口中,頗具諷刺意味。

柳悅擡手送走了蝴蝶,笑容有點無奈,“你們都知道了。”

後面的柳暗記不清了,唯一不能忘懷的是柳傑事後的嘲諷與柳悅失落的眼神。

回到三夫人的院子,他立馬換上虛假的笑。三夫人曾是鄺州一歌姬,沒有家世加成的她能與大夫人平起平坐,可謂是手段了得。她保養的極好,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小上十歲。見柳暗進來了,她伸手暧昧地撫摸柳暗的臉,輕聲道:“柳悅那丫頭要嫁人了,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麽。”

柳暗如何不懂其中含義,柳傑年歲還小,大夫人的長子柳乘現在極受柳老爺喜歡,已經把兩大商行給他打理。柳悅這親事無疑又擴大了大夫人的權勢,定會壓她。

“你真是可憐啊。”三夫人享受著柳暗的取悅,十分的沈醉與滿意,“要不是遇上我,你早就死了......”

救他的人只有柳悅,除此之外再沒別人,而三夫人不過是那些拖著他沈入深淵的手臂之一,說著冠冕堂皇的話,實際只是利用罷了。他也一樣,利用著這些人達到自己的目的,也不算虧。柳暗冷笑,處於享樂中的三夫人看不到,也不會知道他這樣一面。這才是真正的他,屬於“暗”的他。

完事後,三夫人才說出了真正的目的。

“趙氏真是可憐吶,本來就瘋了,李月蘭那個老女人還不放過她。”李月蘭就是大夫人,三夫人別有深意地看著柳暗,眼裏滿是幸災樂禍,都不屑於去掩飾,“你看到了吧,那女人派人侮辱了你娘親,再把她——”

“夫人需要我做什麽。”柳暗不動聲色地打斷,隱藏感情這一點他已經修煉的非常好了,仍三夫人怎樣揣摩都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給點教訓就好了。”

說到這裏柳暗停了下來,不願再說下去,甚至不想去回憶。這一部分是他記憶的禁區,就讓他自己承受就好。

“之後怎麽了?柳悅她嫁人了嗎?”楚眉看柳暗的神情,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甚至有種不好的預感。

柳暗搖頭,造化弄人,他又回到了同一條岔路口。換取他生的粉末收藏在袖子裏,置他於死地的毒則在體內慢慢擴散,現在甚至可以感受到疼痛。

他要如何選擇?哪種才值得,哪種才能讓他真正的解脫。

“叮鈴——”沒有藍色的光,只有細碎的風鈴聲,來自山崖另一邊,來自心裏最深處的大火。

“花明,我會實現你的願望的。”莫岑的聲音風鈴聲從心底勾起,可惜的是,這次失約的是他了。軟弱如娘親都會為了靈魂而抗爭,這一次他是不是不能再違背內心了?

“她嗎?變成蝴蝶飛走了。”楚眉順著柳暗的視線看向斷崖的另一頭,好像看到一團幽幽的光,一閃一閃,似迷失在凡塵的星,也像柳暗想要的那盞燈。

墨溪的雨季要到了,明日又會是一場大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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