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陰雲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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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世界一直在下雨,從淅淅瀝瀝的小雨開始,最終變成狂風大作,電閃雷鳴的暴雨。好不容易的,內心的雨終於平息,陰雲消散,甚至還露出點點陽光。就在這麽一瞬,少的可憐的陽光又被烏雲吞噬。

雨又要下了。

柳暗望著頭頂的天空,昨夜沒有星暗示著今日無晴,這樣的天讓他想起和莫岑在山谷裏偷懶歇息,看到它的時候,那天也是陰暗的,欲落雨的天氣,只不過要悶熱一些,現已入了秋,山崖上的風吹的人忍不住打個寒戰。

“三皇子殿下可真是偽裝的好啊!”書文諷刺道,他這才整理好了衣服,頭發上夾雜的草屑也被他捋的差不多了。

莫岑深吸一口氣,還在醞釀要怎麽說,書文卻擺手示意他別說為好,拍了拍衣服就準備走。

“師兄,你可願幫我。”

書文不解地看著他,卻再一次聽到莫岑更堅決的請求,“師兄你是個聰明人,留在這裏不覺得可惜?你不相信科舉,但是可以相信我。”

“傳聞中三皇子桀驁不馴,從不肯低頭,如今還願意尊稱我為‘師兄’,真是意想不到。”書文雖笑著,但仍帶著諷刺。

莫岑自嘲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沒有一成不變的人,更沒有一成不變的世道。”

“看來你是想改變這個世道了。”

“不錯,與其說我們都是為了逃避才來這裏,不如說是我們為了找到再次回去的勇氣。”莫岑的眼神真摯且堅決,書文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莫岑,向來伶牙俐齒的他反而啞語了。

“為了逃避皇位之爭,我來到這裏,發現自己不論怎麽逃都離不開皇家的束縛,那是隱藏在血脈裏的,提醒你‘這就是你的宿命’。既然逃不走,那就用自己的力量去改變,把它變成你想要的樣子。書文師兄你也是一樣吧?雖然痛恨科舉,可是你想要的,你想實現的價值在現在只能通過科舉這一個途徑。我說的對不對,書文師兄。”

書文苦笑,甚是感慨,“沒想到師弟你如此能說會道,我才疏學淺,不知可以幫上什麽。”沒想到莫岑竟然把他的心思看的如此透徹,雖有抱負,這個世道卻讓他難以施展。

“師兄著的《治世之道》,可真是深得我心。”

書文沒想到莫岑還看了那本被他差點燒了丟棄的書,要知道他之前多次借著下山游歷去各州府那裏投書都未果,沒想到......

“你竟然看了......既然如此相信我,那我便盡一份綿薄之力。”

莫岑把視線轉到柳暗和楚眉身上,“那個老頭以為沒了戲班就沒了腐敗,真是愚蠢,你放心,你們楚家班一定會重見天日的。”

楚眉直到現在都沒緩過來,今早發生的事過於玄乎,還需要好好理理才行。柳暗被迫和莫岑對視,他已經猜到莫岑會說什麽,而他的內心抗拒去回應。

“花明,你要是想通了,就隨我一起走吧。”莫岑看出柳暗的躲閃,也沒有強求。柳暗的過去他何嘗不知道,他也好,書文和楚眉也好,其實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幫柳暗。莫岑想起昨天柳暗的願望——“我希望每個人都能有一盞燈”,看似容易,可是真的可以實現嗎?

花明,你真的給了我一個大難題,你這要的可是大同社會,千百年多少賢明的帝王都未實現,而我這種臨陣脫逃的怯弱的人真的可以做到嗎?莫岑嘆息,他明白柳暗極少說真心話,他何嘗不也一樣,隱瞞身份如此之久。

柳暗不語,轉身往竹林走去,楚眉見狀也跟了上去。

“你要去哪?”楚眉看柳暗沒有回道觀的意思,反而往山下走,不免有些擔心。柳暗的情緒變化之快讓她摸不透,雖然莫岑的身份讓她震驚,但也沒了別的情緒。而柳暗這個樣子,讓她感覺的到他在生氣。

“你是怪他瞞著你嗎?我想他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柳暗頓足,冷笑道:“別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像是發洩一般,說完後柳暗就後悔了。他自知失言,匆匆丟下了句“對不起”便加快了腳步,楚眉也沒有再跟上來。他沒有下山,而是盲目地在山裏走著,真真是山重水覆疑無路了。墨溪山邊上是一座無名小山,也就是和斷崖遙遙相對的那座山。鎮裏的人都不往那邊去,說這山又無名,又沒有道觀寺廟之類的鎮壓,肯定邪氣重。柳暗曾經往那邊走過,還沒往上爬多久就下雨了。似乎老天也覺得那裏有玄乎,故意讓他回去。

“叮鈴叮鈴”柳暗聞聲擡頭,幽藍色的光在山谷裏亮起,像是安慰他一般,圍著他繞了一圈。伸出手,還是沒法抓住,連讓它在身邊停留都做不到。

“為什麽......”他喃喃,它卻飛遠了,消失在蜿蜒的山路盡頭,“你還是沒有原諒我嗎?”

柳暗茫然地往山下走,沒有走莫岑發現的捷徑,他不知道要去哪裏,要做什麽,他只想漫無目的地走,借著這個事讓內心平靜下來。其實楚眉說對了,他確實是有些生氣的,這怒氣來的特別沒有頭腦。明明自己也是這樣的人,隱藏著內心,為何還會在意莫岑,並生他的氣,甚至懷疑莫岑之前對他的關心也是裝的。

而他的願望,也只是一個美好的設想罷了。有光就有暗,不可能每個人都能生存在光明之下,那地盤太小,也太難站穩腳。為了在光明中獲得一席之地,不得不投身於黑暗,真是矛盾啊。他是該和莫岑一起走,還是繼續在道觀裏逃避一切?明明之前的自己只是想活下去,怎麽活都可以,現在他卻不這樣想了,這樣的活只是肉體的存在,他想要的是靈魂的自由。可是啊,他的靈魂很早就被玷汙了,被他背叛了,一直在外飄零,現在的他只是一具空殼而已。

陰雲密布,還在醞釀著一場雨,柳暗已經走到了墨溪鎮口,他特意繞過了莫岑經常去的酒家。鎮子不大,繞一圈也花不了多少時間,不知不覺他走到了鎮中心的戲臺前,昨兒的裝飾今天還沒撤。沒有節日的墨溪鎮很是冷清,戲臺下坐著一個公子,散發出來的感覺讓柳暗有點抗拒。

這種感覺和昨晚很像,從背後感知到的危險目光。柳暗轉身欲走,戲臺前的那人悠悠開口道:“柳公子,坐下來喝杯茶吧。”那人回頭,狹長的眼像蛇,森森的沖柳暗放射著冷光。

他仿佛又回到了過去,置身暗無天日的柳府。生活了十餘年的屋子是罪惡的溫床,老蜘蛛一樣的娘親忌憚著屋外的所有人。就算大門緊閉,是禍還是躲不過,弱小的一方就如同魚肉,一直被置在砧板上,什麽時候被宰割完全看心情。幼小的柳暗明白這個道理,娘親也不是不懂,而是沒有辦法,只能惶惶度日。

這個人的眼神和那日大夫人的眼神一樣,陰毒如蛇,那時緊閉的門就這樣被推開,透出的一絲光亮映在娘親驚恐的臉上。

“啊......”娘親驚恐地站起來想逃走,可是除了大門,沒有別的地方可以離開。娘親絕望的目光看向柳暗,似乎在示意他快點躲起來。柳暗就近躲進了衣櫃裏,從縫隙中看到一個高大的黑影走了進來,娘親尖叫著躲避著,卻被黑影以絕對壓倒性的力量鉗制住了。

真可怕,要是可以逃走就好了,屋子又陷入了黑暗,蛇一樣的眸子從門縫中消失,只留一點幽幽的綠光,如火星一般落在娘親掙紮的身體上,轉眼燃起了大火,吞噬了娘親最後一絲生的希望。

從那天起柳暗就什麽都沒了。床榻上是已經沒了呼吸的娘親,柳暗沒有勇氣去看,嚇得退到門邊。他不知所措,對以後更是迷惘,他真的是一個人了,難道也要隨娘親一起死去嗎?

“我不想死......”柳暗這樣想著,不如說是他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孤零零地死在一個一輩子都沒走出去的地方,太可憐了。他想要自由,被困在屋子裏的他不是自由的,他想要自己做出選擇,而不是被命運擺布,無奈的違背內心。

就像現在,他必須與這雙眼對視,不然下場就同娘親一樣。那雙眼註視著他喝下茶水,方才讓兩邊的手下退下。

“柳公子,我想你是個明白人,知道該怎麽做。”狹長的眸瞇起,其中跳躍的危險並未減弱半分。柳暗苦笑,他怎會不明白這話裏的意思,能從柳府裏活著出來的他早就失去了靈魂,這句話真是□□裸的諷刺。不過他不就是這樣一個為了活下去什麽都可以做的人嗎?

“那小子明知你的過去,還如此信任你,真是令人驚訝,不過也很讓我期待。你說被最信任的人毒害會是什麽樣的感覺?”臨走前,那人留給了他兩樣東西——毒粉和他體內的毒。就像站在斷崖邊一樣,要不跳下去粉身碎骨,要不轉身回去。這兩種,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生”?

天色暗了下來,墨溪鎮裏意外的沒有一盞燈,柳暗站在戲臺下,像被黑暗禁錮了一般無路可走。就在這時面前的戲臺上亮起一盞燈籠,幽藍色光如落下的星辰一般點綴其間。

“我該怎麽做?柳悅......”

藍色的幽光一閃,往山上飛去,燈籠連帶著少女一起湮滅,如同方才發生的一切只是幻象。

此刻,莫岑帶著書文來到了他“發現”的密道前,狹窄的通道的左邊其實有著另一扇門。

“竟然把據點選在了這裏,真的——”

莫岑不等書文說完便道:“魯莽?還是膽大。”

書文笑著搖頭,“這條密道本就不算什麽秘密,就算被偶然發現,也只會被認為是一條前人開鑿的捷徑,哪裏會想到其中還隱藏著一個密室。”

莫岑大笑,似乎又成了以前那個豪爽的漢子,而不是陌國的三皇子,“這種誇獎我擔待不起。”但他只是放松了一瞬,馬上又嚴肅了起來,“我二皇兄葳雖然陰險,但他肯定想不到這幾年我也沒有閑著。在他控制不到的皇都以南的地區,我都得到了支持。不然他也不會貿然來到這裏給我個下馬威。”

“他這是愚蠢。”

莫岑不否認,但也不肯定,“書文師兄怎麽也這般不冷靜了,誰知道他會不會暗地使絆子。我已命人通知了南部各州府,葳皇兄幹的種種勾當即刻就能送到那個老頑固手中。他應該會在鎮外邊設埋伏,而明日就是雨季......離這裏最近的兵馬也要後天才到。”

書文沈吟片刻,“這麽說,後天就要離開這裏。”

莫岑點頭,“沒錯,我就擔心花明那家夥。”莫岑頓覺無奈,“無論如何都要帶他走,這也是他答應過我的。”

不同於莫岑,書文並不這麽想,相反他更覺得不安,他想起曾在一個早上看到柳暗像是追趕什麽東西一樣向山下跑去,還對豆娘如此感興趣。他忍不住問:“我只知柳師弟出身鄺州富甲一方的柳家,可總覺得......他到底有著怎樣的過去?”書文不再彎彎繞繞,直接問。

莫岑有些不願說,看到書文眼裏的關切,他“哎”地嘆了一聲,終是道:“師兄你這麽問,讓我如何回答。我真的後悔當初去挖他的過去,我才是最愚蠢的那個人。以為身邊的人都要害我,就算逃到了墨溪觀也一樣。”

燈芯在這時燃盡了,書文欲點另一盞時,黑暗裏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鈴鐺聲,似乎還伴著一道藍光。但僅僅只是曇花一現,隨著暖光色的燈籠光亮起,什麽都不在有,莫岑和書文都以為是錯覺。

柳暗跟著藍光又來到了斷崖,他望著不遠處逆著風站著的女子身影,不同於上次那般虛幻,像是星光凝成的幻影,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他忍不住走近,就在快要觸到時,那人回頭,擊碎了柳暗僅有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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