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歲有點懷疑, 唐伏雪是不是故意讓自己接到這通電話的。

結婚三年，她除了見過唐伏雪那個唐弟，唐家的任何人都還沒見過，以前是覺得她們倆這婚遲早會離, 這種事情沒有必要。

後來帶唐伏雪見了外婆之後, 她也有想過過年的時候跟唐伏雪回家, 但一想到唐家...她就覺得壓力山大。

那麽多親戚、那麽多關系、那麽多...

唐伏雪的生母老早就說過想讓自己過年回去了，只是一則是唐伏雪出國, 一則是高中學業緊張, 這件事才暫時拖延過去。

自己今天接到這通電話，是不是唐伏雪想借她媽媽的口，來催一催自己呢？

虞歲自從和唐伏雪表白之後，她一直把這兩年當成是戀愛在談，可一旦涉及到見家長的事，她就充滿的猶豫和畏懼, 好像是從美好的童話生活大結局, 一下子跳進了家長裏短的瑣碎和雞飛狗跳裏。

虞歲想和唐伏雪談一輩子戀愛，想和她有自己的家，想和她有自己的孩子，可她不想結婚。

這麽說確是自私, 可她確實只想享受戀愛的輕松和甜蜜, 享受被一個人好好愛著的感覺，她不想和唐伏雪的親戚有接觸，不想把自己拋進唐家那個龐大並且必定不能安穩的家族, 她不想去理解“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那句話！

她連她自己的家庭關系都處理不好, 哪裏來的勇氣去處理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家族關系呢？

唐伏雪掛掉了電話，虞歲極力避免問起她們母女的談話內容, 甚至極力避免和唐伏雪交談。

她忙著打掃衛生間，忙著把烘幹機裏的衣服掛出來，忙著把掛出來的衣服熨燙整齊，忙著去鋪床，忙著掃地...

可唐伏雪還是叫了她。

虞歲站在辦公室和休息室之間的門框處，她看著唐伏雪背對著自己，濕漉漉的頭發裹在頭頂，露出纖長的脖頸，她握著自己的筆，面前是自己剛做完的卷子。

聽見身後的動靜，唐伏雪回頭，招招手，把面前的卷子放到右手邊。

“你的卷子我看完了，有兩處錯處，你來看看。”

唐伏雪的辦公椅寬大，容納兩個人綽綽有餘，唐伏雪往旁邊挪了挪，虞歲挪過去坐下。

她改完了卷子又給唐伏雪看，唐伏雪點了頭，她又接著寫剛剛沒寫完的理綜卷。

心神不寧，方程式配錯了好幾次，而唐伏雪就在她身邊，開始回覆剛剛打來的那些電話。

十點半的時候，虞歲手頭的卷子才全部做完，電話也終於安靜下來，虞歲惴惴不安的等著唐伏雪說起她和她生母的談話內容，可唐伏雪似乎並沒有說起的意思，她只專心檢查虞歲的卷子，這讓虞歲更加迷茫了。

她覺得唐伏雪說了，她會感到不安，可唐伏雪遲遲不說她心裏也不好受，甚至今天晚上都未必能睡得著覺，於是她自己問出口了。

“你生母剛剛...說什麽了嗎？”

唐伏雪頭也不擡地，她嘆了口氣，“問我從M國回來怎麽不和她說，她巡演到M國，本來想給我個驚喜，結果我人去樓空。”她無奈的笑笑，隨即想起什麽，又解釋道，“她是不是跟你說介紹她是我生母？”

虞歲沒想到這事兒和自己無關，楞了片刻才點點頭。

而唐伏雪的語氣更加無語了，“她從小就跟我朋友這麽介紹，搞得別人都以為我父母離異。”

“不是嗎？”

虞歲一直這麽以為的來著！

“不是！”唐伏雪一臉果然，“她覺得她說‘我是唐伏雪她媽媽’說不出口，又覺得‘我是唐伏雪她媽’像是在罵人。”

“我爸都沒有異議，我們家就隨她了。”唐伏雪揉揉眉心，又在虞歲的卷子上圈了一題，“這張卷子也看完了，天也不早了，明天再講吧。”

她說著就要起身，“走了，睡覺去了。”

虞歲低著頭思量了片刻，還是問道，“還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你。”

“我是不是，遲早要見你的家人？”

唐伏雪點點頭，“按常理來說是這樣，而且我們結婚了，你總不能一輩子不見我父母吧？”

唐伏雪順手把虞歲攬進懷裏抱著，“有什麽問題嗎？”

“有。”虞歲靠在唐伏雪肩頭，回話有氣無力的，“我連我家裏的關系都處理不好，更別說你們家那麽多人，關系那麽覆雜，你又是家裏的接班人...我害怕。”

她擡起下巴看著唐伏雪，“我能不能高考之後和你離婚，我們就只談戀愛？”

“和前妻談戀愛？！”唐伏雪好氣又好笑的捏著虞歲的下巴，“你還真是敢想敢幹！”

虞歲心裏確實是害怕這件事的，可被唐伏雪的語氣又逗的發笑，她“哎呀”一聲在唐伏雪肩頸處直蹭，“你根本就不懂！”

她覆又擡起頭，兇巴巴的看著唐伏雪，“我們家就我外婆，要是我們家也一大堆親戚你試試？過年烏泱泱一屋子人，你人都認不清，換你你不怕啊？而且你們家...”

虞歲實在是很難把那句“有錢人家肯定爭權奪利數不勝數”說得好聽，她有自知之明，憑自己的腦子，在唐家就是個炮灰，說不定還會被人利用，用來要挾唐伏雪，就像小周.總的弟弟妹妹綁架晚秋姐，逼她就範一樣。

虞歲眼裏的唐家就是個張牙舞爪，隱藏在濃霧之後的龐然大獸，別說自保，她覺得就算只是不拖累唐伏雪她都很難辦到。

可到底有多難呢？她也不清楚，只是自己的這些臆想，就足夠讓她對唐家畏縮不前了！

只是之前這份畏懼還被唐伏雪出國的事擋著，現在唐伏雪一回來，這件事就緊鑼密鼓地提上了日程。

她收了收胳膊，輕嘆了口氣，“我真的覺得，我好像當不好一個好的唐太太。”

可她又確實放不下唐伏雪！

虞歲帶著最後的期待悶聲問道，“我們真的不能只談戀愛嗎，不分手的那種？”

唐伏雪沒出聲，淡色的眸子盯著虛空中的一處，抱著虞歲的手臂微微收緊，身.下的椅子微微轉動。

這是她思考時的一貫動作，她確實是覺得虞歲的這個問題有些棘手，思考半天後才道，“如果你是擔心過年回家的時候認不清人呢，那我們就先一個一個慢慢認識，你已經見過我們家小六了，還記得嗎？”

虞歲點點頭，說：“警察。”

“那你覺得他怎麽樣？”

雖然話題是虞歲提起的，而且因為她本人的反應，這個話題應該很嚴肅，但虞歲還是笑出了聲，她仰頭看向唐伏雪，“你這個問法聽起來好像是在相親啊！”

唐伏雪在她臉頰咬了一口，“正經點！”

虞歲正經地說，“我覺得他還挺好的。”

警察嘛，當然有種天然的好感！

唐伏雪點點頭，“他是我三叔的小兒子，大兒子在我們家排行第四，就是替我管理M國那家公司的人。至於老三，我們看過她好幾部電影，她是我小叔的女兒...”

唐伏雪簡單把她們這一輩的兄弟姐妹介紹了一下，“這是跟我最親的兄弟姐妹，別的親戚，你要是嫌他們太多太遠，不想見就不見，最不濟過年的時候人多，也有我帶著你呢，我叫什麽你就跟著叫，在他們面前應個景也就算了。”

“至於你說的，當不好一個唐太太，我覺得你完全沒必要擔心。”

“在我們家，除了我爸媽，誰也沒資格這樣說你，至於我媽...”唐伏雪忍不住笑道，“她是我們家最自我的人，一年到頭能有兩個月的時間待在家裏，我奶奶就該奇怪她今年為什麽這麽老實了！有她給你打的好底子，你大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唐太太這個稱呼，只是意味著你是我的妻子，就像我也是虞太太。你還是虞歲，永遠都是虞歲，我說過你不用為了迎合我就委屈自己，我現在也可以和你保證，以後也不需要你委屈自己，來迎合我的家庭。”

“如果有人要拿什麽標準來要求你，你樂意聽，就左耳朵聽，右耳朵出，不樂意聽，就懟回去。有我在，沒有人敢為難你，要是當時我不在你身邊，你就說，你是跟我媽學的，我到底還沒掌家，說你的人最大可能也是長輩，長輩們沒吃過我的虧，但一定吃過我爸的虧！”

唐伏雪還沒說完，虞歲就已經笑得停不下來，等她最後一句話落，虞歲笑得更是不能自已。

“你怎麽...你怎麽凈教我這些不好的啊！”虞歲佯怒，“之前我帶你去見我外婆，她之後還跟我說，讓我到了你們家好好尊老愛幼，結果你凈教我這些狐假虎威的，你就不怕我把你們唐家的名聲、把你的名聲搞壞了？”

唐伏雪笑道，“唐家的名聲能被你頂撞幾句長輩搞壞，那它本來也沒多好，至於我個人的名聲...”她仰頭深思，“寵妻算是壞名聲嗎？沒關系，就算是壞名聲，也是從我爸那開始的，有什麽指責，就先沖著他去吧。”

虞歲湊上去親了口唐伏雪的下頜，待她看過來了，又一下一下親吻她的唇角。

虞歲本來被唐伏雪哄的很開心，好像唐家這只龐然大獸摘去光影和恐怖特效，也不過是一只溫順的動物，這只動物還很聽唐伏雪的話，而唐伏雪又完全站在自己這邊。

虞歲的不安漸漸散去，臉上的笑容也漸漸落下去，她最後一個吻落下，偏頭埋進了唐伏雪肩窩，她抱著唐伏雪的肩膀，聲音隱約有些哽咽，語氣認真。

“唐總，謝謝你。”

唐伏雪把人抱坐在自己腿上，手掌輕柔的按著她的後背，“也謝謝你，原意為了我，來面對我們家這麽多的人和事。”

虞歲抽抽鼻子，“那你會不會覺得我事很多，每天這也怕、那也怕？”

唐伏雪：“你學過那麽多歷史人物，那麽多才華橫溢、智商超群的，他們那些人尚且還有許多難關坎坷，更何況咱們普通人？一關難過一關過罷了，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的嗎？人對於未知，總是有些擔心的，未來就是個盲盒，有好也有壞，我們努力解決嘛！”

虞歲這次的聲音明顯帶了鼻音，“那要是我過不了這一關怎麽辦？”

“過不了我們就躲嘛！”唐伏雪輕笑，她已經聽出了虞歲沒了那麽多擔憂，問這話只是使性子，她答道，“實在不行，咱們還能和前妻談戀愛！”

虞歲破涕為笑，抽抽搭搭的，還蹭到了唐伏雪頭頂包頭發的毛巾。

半幹的頭發落下來，“你怎麽還沒吹幹頭發啊！”

她伸手去拉唐伏雪，“走吧，我去給你吹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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