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遲回到後臺時，楚月身邊正圍著一個女人，她彎下腰來，幫楚月整理裙擺，兩人看樣子很親密。

穆遲走到她倆跟前，松動下臉上的面部肌肉，努力掛上一個微笑來，“鐘盈姐，你來了。”

鐘盈擡頭，面上露出茫然，又轉頭看向楚月。

穆遲在鐘盈的反應中居然放松下來，看來鐘盈也不記得他，也許曾經不過經楚月介紹，一面之交。

楚月撲哧一聲笑出來，“你倆怎麽都這樣，盈盈，這是穆遲，是不是變成大帥哥了？”

鐘盈仔細瞧著穆遲，腦海裏卻無法把他和記憶中那個青蔥少年對上號，她微微晃了下頭：“穆遲，你怎麽變化這麽大，跟以前一點都不一樣。”

她這些年一直在國外，今年學校舉辦百年校慶，鐘盈趁著校慶回國一趟，也是看能不能遇上楚月。國內近年發生的事她了解的都不多，何況穆遲不過是曾紅過的明星。

“是嗎？”穆遲哂笑。

“以前是小帥哥一枚，現在是大帥哥一枚。” 楚月插話道，“盈盈，找個飯店我們邊吃邊聊。”

“好啊。”鐘盈收回在穆遲身上的視線。

穆遲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兩位女士在一旁聊得熱火朝天，他拿起手套，垂頭專心致志幫楚月剝蝦，對她們倆的話自動屏蔽。

“沒想到穆遲還曾經給你當過替身。”楚月笑出聲。

穆遲猛地擡頭來，耳邊灌滿了風吹竹林聲，偏偏楚月這句話清晰的響在他耳邊，有什麽東西將要破土而出。

他難以抑制的顫抖起來，連聲音裏也藏著怎麽壓也壓不住的顫抖，“什麽時候？”

“虧我還記得這麽清楚，楚林那次也在，他居然還說你長的比我還好看。”鐘盈美目一瞪。

“原來你們之間還有小秘密，都不告訴我。”楚月笑道。

穆遲拉開椅子，“我去躺洗手間。”

頂著楚月和鐘盈詫異的眼神，穆遲慌亂的朝門外走去，在門邊還磕了一下。

冰冷的水拍打在臉上，如同過往的潮水呼嘯的席卷開來。

穆遲擡頭，鏡子裏那張臉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像暗夜裏的吸血鬼。他死死的摳著玻璃臺邊，絲絲鮮血順著指間向槽口流去，和白而透明的玻璃面交相輝映。

原來陳年舊事會自行爬上來。

“穆遲怎麽出去了這麽久？”鐘盈放下叉子。

“我看他不好意思，畢竟我們在談論他的糗事。”楚月挽了下耳邊的頭發，“穆遲那時是不是特別……，盈盈，你當初都沒有驚艷到嗎？”

“嫉妒，嫉妒。”鐘盈搖著頭，又笑瞇瞇在楚月耳邊道：“也許你可以去問楚林，我想他肯定是被驚艷到的。”

“表哥？不會吧，他以前跟穆遲總是不對盤。”楚月詫異。

“這樣啊。”鐘盈撐著下巴，笑得像偷腥的一樣，“沒辦法，穆遲太漂亮，當然，我是說我印象中的他，我當時還專門多留了幾張照片。”

“在哪？我也要看，你們都知道，就我不知道，表哥也真是的，都不跟我說。”楚月拉著鐘盈的衣袖。

鐘盈嘆了口氣，“想起這件事，我就特別生自己的氣，我當初瘸著腿迎著涼風偷拍的。楚林那小子還不讓我拍。我還把穆遲的照片傳到了網上。”

對上楚月不讚同的眼神，鐘盈嘴一撇，“美好的事物大家都可以欣賞嘛，不過阿月，後來居然有個人找我高價買了那些照片，當時價格高的我都想跪下叫金主爸爸了。”

“多少？”楚月冷聲詢問。

鐘盈默默張開五指。

“五千？”

鐘盈繼續擺動著她的五根手指頭。

“五萬？”

幾張照片就這麽貴？怪不得鐘盈想叫金主爸爸。

楚月同學依然保持著她那顆純真的心，“該不會是穆遲的家人在找他？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肯定很心急，要不然拿這麽多錢出來？”

姑娘，你太單純了。鐘盈無語的看著楚月三秒。

“你想象力能再豐富一點？我看那個人明明是覬覦穆遲的美色，他還想讓我把網上的照片都刪了，還旁敲側擊穆遲的地址。”

“你給了嗎？”楚月皺眉，“萬一真是穆遲家人找他怎麽辦。”

鐘盈敲了下楚月的額頭，“沒給，我找人追蹤了那個人的ID，嚇得我當時就刪了那些照片，還換了號碼。”

“有必要嗎？合著這一圈的意思是，你沒有穆遲當初的照片了。”楚月慢半拍的問道：“那人是誰，你還會怕？”

鐘盈拿著涼飲喝了一口，“大佬，我們這些平民百姓惹不起。”

穆遲從洗手間回來，本來想推開門的手頓了一下。楚月的話直直落在他耳朵裏，和心裏自然冒出的兩個字重合。

“葉琢。”

楚月一楞。“是那個葉氏的葉琢？我沒聽錯吧？”

“你覺得還有誰叫這個名字，配叫這個名字。”鐘盈重重的放下杯子。她摸了下胸口，至今還有點心悸。雖說她當初想在五十萬面前彎下小蠻腰，將穆遲的地址透露給葉大少爺，不過還好她腦袋轉得快，萬一葉大少爺發現穆遲其實是個男的，一怒之下遷怒她怎麽辦。

退一萬步說，在穆遲美色面前，性別算個啥，葉大少爺大手一揮，表示依舊想跟穆遲來一場浪漫的邂逅，可穆遲不一定會同意，這就是分分鐘演變成強取豪奪虐戀情深的戲碼。

由於深受那時剛興起的F4小說的荼毒，鐘盈萬分忍痛跟這筆飛來的巨款說拜拜，甚至連手機號碼這些私人信息都慘遭她拋棄。

“等下，我接個電話。”楚月的手機不期然想起。

穆遲趁著這空隙進入包間，對上鐘盈還未收得及的沈重的神色，他朝鐘盈輕輕一笑。

“表哥，你怎麽想起要來接我？不用，穆遲在這裏。”楚月一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還替穆遲拉開椅子。

”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穆遲又不是外人。”楚月低聲辯解，突然擡高音量，“那你要來就來，反正免費的車不坐白不坐，快點。”

楚月掛了電話，擡起頭來，“我表哥他在我家，說等會來接我，要不等下你們去我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

穆遲狀作遺憾道：”月姐，我明天要去H城，今天就不了。”

“H城？”楚月說，“盈盈也要去。”

“還真是趕巧，我過兩天再去，這次回來可以先陪我的小公主玩兩天。”鐘盈揉了揉楚月的頭。

“月姐，鐘盈姐，我還有點事，先走了，下次見。”穆遲露出歉意。

“這麽急？”楚月反問，“那穆遲你先走，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見面。”楚月本來擔心等下她表哥來時，看見穆遲又會冷著臉，穆遲也尷尬。她當初聽說穆遲進娛樂圈後，向楚林一提，楚林臭著臉表示，好好的進娛樂圈幹嗎？那裏面的水可不幹凈。

“鐘盈姐，來H城了我們再約。”穆遲站起來，“單我買了，月姐，下次見。”

出了飯店後，穆遲隨手招了輛車，他搖下車窗，夜晚的風本來是冷冷的，混雜著城市裏空氣中還未完全消散的熱氣，擊打在臉上，癢癢的，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微粒爭先恐後鉆入他的毛孔中。

車匯入石橋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倒映在清淩淩的河水裏，和穆遲本已遺忘的往事一起慢慢浮在水面上。

穆遲不知道自己到底出生在哪裏，他記憶的起點，是在孤兒院，那所孤兒院破敗後，他跟著孤兒院裏一個姐姐一起流浪，後來又一起到了沈家，可沈家是他姐姐落葉歸根處，卻不是他的家。

十二歲那年離開沈家，穆遲遇見楚月，他就像迅速抽條的麥芽一樣，陽光雨露都要自己汲取，穆遲給楚林一行人打雜，有一次，楚林接了個大項目，他們需要到山間取景，當時請不起錢請專業模特，他們團隊的禦用模特是鐘盈，那天就快收工時，鐘盈腿摔了，還差最後一組照片沒拍，鐘盈瘸著腿沒辦法繼續拍，她急中生智讓穆遲代替。

穆遲那時差不多十五歲，身高1米七左右，長得雄雌莫辯，被化妝師整搓一番，出了化妝間。外面一行人倒吸一口氣，唯獨楚林不耐煩的擺手，勉強可以，等下拍背影照，最多加兩張側面照，臉對著陽光。

外面一行人又吸了一口氣，對著這樣只應天上有的絕色，怎麽說，也得拍個正臉，特別是鐘盈不安分的暗搓搓拍了幾張。

車穿過石橋，霓虹燈從水面延伸到街角，高樓大廈跟著五彩斑斕起來。

許許多多的往事在穆遲腦海裏翻湧，他強迫自己對那段本該無所輕重的插曲深究每一個細節。

可時間過去七八年，穆遲只是隱約記得他當初換上鐘盈那件裙子時，至於那是條什麽樣的裙子，他無心註意。只是裙擺太長了，穆遲還摔了好幾次，最後索性脫下高跟鞋，赤著腳迎著西下的落日站在石階上，那副傻逼的樣子，穆遲在以後的歲月裏自動過濾。

穆遲靠著座椅上，雙手抱胸，直直的望著前方。

他年少裏無足輕重的一次插曲，也許是葉琢當時的戀戀不忘？也許也是葉琢事後的悵然失落？

穆遲不敢想，他根本不知道葉琢當時是否見過他。也許葉琢那次正好到山間游玩，無意間瞥見一道剪影。

這些都是也許。

這些也許讓穆遲心裏絞著顆針般難受，他剛從一種身為一個某個女子的替身中掙脫，又掉入新一種難堪，葉琢對於他的偏愛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虛妄。

那難堪中夾著隱秘的酸澀、羞惱和甜意，葉琢疏離過他，可葉琢依舊舍不得放棄他。

是他放棄了葉琢。

“小夥子，你沒事吧？”司機從後視鏡裏看見穆遲神經質變幻莫測的表情。

“沒事，在下個路口停車，不用開到德馨酒店門口去。”穆遲一張口，聲音嘶啞的一個一個字往外蹦出來。

“表哥，你怎麽來這麽晚。”楚月朝楚林控訴道。

楚林下車來，眼神四處瞟了瞟，“鐘盈，好久不見。”

鐘盈推著楚月，“好久不見，楚帥哥。”

“我改口，鐘大美女。”楚林拉開車門，朝鐘盈做了個請的手勢。他把楚月抱上了車，輪椅是可以自動折疊的，放在後備箱。

做完這些後，楚林回到車上，他放在方向盤的手不自覺的緊了緊，臨起步前，楚林不經意開口，“穆遲不是跟你們一起的嗎？”

“他有事，先回去了。”楚月邊系安全帶，邊回答。

“哦。”楚林只是問了一句，就發動了車。

“對了，表哥，嫂子這次跟你一起回來了沒？”楚月問。

鐘盈擺弄著指甲，聞言擡起頭來，“不會吧，楚林，你結婚了。”

“沒，別聽楚月胡說。”

“我哪有胡說，表哥訂婚了，應該今年底就會結婚的。新嫂子長的特別漂亮，人又溫柔，難怪表哥藏藏掖掖的，我就在他們訂婚禮上見過一面，表哥，你可得好好對人家。”楚月一副教育的神色。

“這麽快，我還以為—”鐘盈難掩驚訝。

“以為什麽？”楚月問。

“你倆消停下，等下到家了說個夠。”楚林冷聲道。

“最後一句，楚林，你這是遇見真命天女了？這麽快。”鐘盈又把這麽快重覆一遍。

楚林臉上三條黑線，我都是馬上要奔三的人，結婚很正常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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