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城南部臨海，每到傍晚時，一片片帆在遠處翻湧著，從海面席卷至海岸。

海風撩起穆遲額前的發，暴露出光潔的額頭，白色的襯衫下被海風一吹，一小節腰身隱隱現出來。

穆遲看著遠方的帆越來越近，直抵到他眼前都是一片白色，他恍惚的撥出一串號碼。

“餵，您好，請問你是？”

“姐。”穆遲輕輕吐出一個字，一下子被淹沒在海聲裏。

“遲遲，你在哪？”

穆遲聽著對方急切起來的聲音，握緊了手機，“我明天來拜訪沈家，我想還是應該事先跟你說一聲。”

“你這是存心氣我啊，你在哪裏？我怎麽聽見有轟轟聲。”

“姐，我就是事先說一聲，你不用管我，想來你這陣很忙。”穆遲突然笑道。

“遲遲，你是我弟，我怎麽能不管你？”

穆遲踢著小石頭，聞言“恩”了一聲，掛斷電話。

他沿著海邊走了一圈，不一會就咳了起來，連咳了幾聲也止不住，眼淚跟著咳出來，穆遲慌忙捂著臉。

“夫人，穆遲先生求見。”管家彎腰說道。

“讓他到花園來。”沈夫人將手中的普洱茶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沈家從清代以來一直做茶生意，生意紅火，在戰亂時代還接待過政府官員，官府題匾沈府以此表彰沈家，沈府標志著沈家由經商走上從官之路，這題匾如今不再掛著沈家門前，但多年來浸淫的官氣一直籠罩在沈家頭上。

穆遲對著管家微微頷首，朝沈夫人走去。

“夫人，您好。”穆遲站在沈夫人下方一尺開外，半彎著腰，等沈夫人開口才直起身來，頭稍稍垂著，避免和沈夫人平視。

“坐吧。”沈夫人磨著茶蓋。

穆遲沒有動。

沈夫人：“怎麽不坐？”

穆遲擡頭掃了一眼，沈夫人對面有一張椅子， “夫人，我站著就好。”

十多年前他剛到沈家時，沈家規矩很多，對於不同輩份的長輩，行的禮也不同，他每次錯了都免不了沈夫人一頓教訓，跪在藤蔓上一遍又一遍背沈氏家法，背完之後擡起頭來就對上沈夫人森冷的眼神。

“遲遲，回來了。”急促的說話聲和蹬蹬的高跟鞋聲保持在一個頻道。

沈夫人面色嚴厲：“心兒，你怎麽這麽快回來了，我記得航班是後天。”

“媽媽明知故問，我肯定是想你了，想早點回來見你，沒想到遲遲也在。”沈心一邊喘氣，一邊摟著穆遲的胳膊。她昨天接了穆遲電話後，急忙改了航班，連夜從C城飛回來。

“沈小姐。”穆遲側過身，和沈心退開一步距離，“沈夫人，我這次回來是想見下沈老爺。”

昨天還姐呢，今天就沈小姐了。

沈心面色微青，一下又笑道，“遲遲，我讓德叔收拾了房間，你今天就住在這兒，爸他轉去醫院了，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沈老爺他轉去哪個醫院了？我去看下就好。”穆遲這次到H城來是接到沈老爺下官的電話，沈老爺從官，常年都是匆匆回一趟沈家。這位沈老爺在穆遲記憶中的樣子都要模糊了，乍一接到沈老爺的邀請，穆遲免不了錯愕，回過神來，還是決定回到這個他闊別十餘年的城市，見沈老爺一面。

他畢竟承了沈家的恩，在這森嚴的沈府裏呆過幾年。

“仁康醫院，明天會有人聯系你。”沈夫人站起身來。

“多謝沈夫人，穆遲告辭了。”穆遲再次彎了下腰。

“媽，明天我帶遲遲去就行。”沈心擋在穆遲身前。

沈夫人冷冰冰的開口：“沈心，聽話，你是沈家唯一的大小姐。”

穆遲抓住沈心的手，他朝沈心輕輕一笑，沈心滾落在嘴邊想要反駁的話就咽了下去。

等到穆遲離開花園後，沈心才坐在沈夫人的對面，“媽，爸他找穆遲回來肯定是他的用意，你就不能對著穆遲客氣一點？”

沈夫人憤恨道，“對著那種人，你讓我有什麽好臉色。如果不是他，沈決怎麽會……”

沈心面色發怔。

沈決，沈決是沈家的禁忌，多年來沒有人敢提。

沈心緩過神來，放在腿上手無意識的顫抖著，指甲上泛著墨綠色的光，像毒蛇在黑夜裏泛光一樣的色彩，“那也不能怪穆遲，我了解穆遲，他是不會存有害人的心思。”

“好了，你只會替他開脫。”

沈心擡頭看著葉夫人冒出的幾根白發，話音軟軟道，“媽，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不該央求你們收留穆遲。”

“傻孩子，你從小吃了那麽多苦，媽心疼你都來不及。”沈夫人難得流露幾分脆弱的情緒，隨即話音一轉，“你這次回來，姥爺他們很想你，你多去走動下。”

“我知道的。明天讓我聯系穆遲。”沈心說道。

“心兒，沈家姓沈，你姓沈。”沈夫人面色嚴肅。“沈家是容不下穆遲的，你日後掌權也一樣。”

“我有分寸，母親你要相信我，我做事自然有一定道理。”

沈夫人瞧了沈心一眼，轉過頭往回走。

有一片樹葉掉在她頭發上。歲月無聲，悄然轟塌，她好不容易找了她的女兒，卻又永遠失去了她的兒子。

石桌旁有一顆楠樹，沈心看著沈夫人略微佝僂的身影，楠樹枝葉繁茂，覆蓋一地的清涼，沈心臉上的表情在楠樹陰影下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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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我跟穆遲說幾句話。“沈老爺放下手中的書。

小陳出去帶上了門。

穆遲隨便買了些水果，他往病房打量一圈，房間裏堆著許多水果，穆遲又堆了一堆上去。

“沈老爺。”穆遲看見沈老爺掙紮著起身下床，連忙走到病床跟前。

“你來了，一轉眼你都長這麽大，越長越精神。”

沈老爺面部深陷 ，手上筋骨突兀，一副久病的樣子，整個人深深陷在病床裏。他手撐著床沿，穆遲將兩個靠枕放好，方便沈老爺靠在靠枕上。

“穆遲，沒想到你還願意來看我這個老頭子。”沈老爺感嘆道。

穆遲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病床前，他料想沈老爺這次找他應該有什麽事，可他又不好主動問，對於寒暄他一向不擅長，“沈老爺，姐她也很惦記你。” 為了避免氣氛尷尬，穆遲還拿了個蘋果削起來。

“這個人老了，就越來越不想聽別人叫老了，穆遲，要不你還是叫我沈叔 。”

穆遲從善如流叫道：“沈叔。”他削好了蘋果，“要不要我切成小塊？”

沈老爺接過蘋果，“不用，這樣就好。”

等沈老爺消滅完一個蘋果後，穆遲估摸著這寒暄也續的差不多，“沈叔，這次找我有什麽事嗎？”

生病了讓小輩來看望一下很正常好不好，雖然沈老爺久經官場，卻沒學會那套官場作風，聞言也哂笑道：“穆遲，隔段時間你姐要接手沈家，到時晚會你跟著出席，行嗎？”

穆遲面上一楞。

沈家雖說論豪比不上葉氏，但它除了沈家本家外，枝系龐雜，沈心作為一個女人，想要當家定是有一番阻攔，可穆遲一向有自知之明，他能從中起什麽作用？

“這是不是不太好，沈叔。”穆遲遲疑。

“當年是我沈家對不住你，不過你姐這些年一直是惦記著你的，她一個女的，也不容易，穆遲，只要你願意的話，你姐會在那天宣布你的身份，你是沈家一份子。”沈老爺說完這些話，像是也抽完了一身力氣。

“沈叔，你不要這樣說，但凡有哪裏需要幫忙的地方，穆遲能夠做到的，都不會推拖，其他的事，就不要說，不然，我也呆不下去。”

穆遲站起身來，身份，他的身份是什麽，他以前不屬於沈家，以後也跟沈家毫無關聯。

“好，好，我不說，既然回來了，你多跟沈心聯系下，她是真的放不下心你，這些年為這事一直跟她媽鬧脾氣，你沈姨她守舊，你不要怪她。”沈老爺說著咳嗽起來。

穆遲接了一杯溫開水遞給沈老爺。沈老爺喝完後又說，“穆遲，有空了多來看下我這個老頭。”

穆遲面色平靜的答應下來。他走出病房，神情變得陰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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