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為何物。可是，白孋，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從來都只相信自己是對的，為了達到所謂的義，我會去做我認為對的事情，可是，你在我面前倒下的那一刻，我居然很難過。我是妖啊，我居然會難過。你知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白孋，你這個傻瓜，你知不知道，我為你流淚，意味著什麽？”

呵，我當然知道自己是傻瓜，我明明有力量躲開那一劍，可是我還是賭了一把，我賭他，舍不得殺了我。可是，我輸了。

不過，也許，我並沒有輸。

那一年，汐水湖畔，他靜靜坐在那裏。我聽見他低沈的聲音，“騰蛇，請你幫助我，助我墮入百世輪回。”

“你憑什麽以為我會幫助你呢？小白已經不在了，我想要用我最後的力量幫她結回七魂六魄，你若是將你的千羽尾巴給我，我便助你墮入輪回。”

他沈默了許久，“那我還能再遇見她嗎？”

“不會，我不會允許你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騰蛇冷冷的說。

“這樣，也好。謝謝你。”他笑了。可是，他的笑容帶著那麽一絲苦澀。

“白孋，原來，我這麽愛你。”

那一年，波斯菊花海依舊開得很好，那是我們初次遇見的地方。我看見他的身體，在花海中漸漸消失，他的笑容燦爛過波斯菊的花蕊。狐貍善於魅惑別人，可是他從沒魅惑過我，我是真的愛他。所以，其實，我甘願死在他的手下，好過為了那些所謂的拯救蒼生。女媧死於拯救蒼生，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結局。

我的結局，是因愛而亡。

第二卷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第五十五章 生生世世

更新時間:2012-12-15 21:14:19 本章字數:4176

四周圍的霧氣漸漸騰起，我再也看不到那一片波斯菊花海。耳邊緩緩響起低沈而又疲憊的聲音，“魂歸來兮。”

我睜開眼睛，看見騰蛇滿臉疲憊，形容枯槁，嘴邊泛起溫柔的笑，“小白，你終於回來了。”我看見他望著我的眼睛裏滿是血絲，他靜靜地看著我，什麽也不說，只一個勁的笑。我忽然意識到，是了，這是我的第二世。我很疑惑，剛剛那一世的記憶，我尚可以從中抽離，冷眼看著那幕回憶，可是，這一世的回憶，竟然已經是我親身體會了嗎？或許，越是靠近現世，也越能夠感同身受，我的身體循著從前的記憶，一步一步的向前走，“騰蛇，我是誰？”我聽見從前的那個我，輕聲問他。

“你？”他忽地一楞，“也好，既然你忘記了，也是一件好事。我來想想，要給你一個什麽名字。”

我望向他，“你不是神仙嗎？怎麽你會這麽累？看起來滄桑了很多。”

他沒有意識我的話，只自顧自想著。我咬著搖頭，是了，這是我的記憶罷了，我怎麽可能改變記憶。

“你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就叫白汐好不好我們可是一起出生在汐水湖畔的。以後，我再也不會冷冰冰地對你了，我們相依為命，好好地生活下去。小白，你說好不好？”

其實，那一世的我，並不知道，那樣快樂的騰蛇，曾經遭受到了多少的痛苦。現在看來，真的是難為他了。千羽狐墮入輪回後，他花了三千年的修為為我補齊七魂六魄，又用了一千年的時間不眠不休地將我喚醒。雖然他是神仙，可是這樣的損耗，也保不住他的心肺不受損害。

我蘇醒之後，每一天我們都過著快樂的生活。早晨，第一縷陽光照進房間的時候，騰蛇會用香噴噴的瓊漿玉液和蟠桃花果將我喚醒。我是個小吃貨，每天都會吃很多東西。吃完飯後，我會纏著騰蛇，讓他教我法術。我的體內像是住了一個很強的神仙，我學東西總是很快。沒多久，我就把騰蛇會的東西都學會了。後來，我們去很多地方游玩。我們去過南極仙翁的地界，看仙鶴起舞，極光舞真的很美。在南極極夜的日子裏，我和騰蛇用紫色光焰點亮夜空。騰蛇教我跳我們女媧後人才會的蛇舞，我們一起無憂無慮地起舞，仙鶴在我們身邊飛舞，就連南極仙翁也瞇著他小小的眼睛露出笑意。

我去過月下老人的月老宮看過所謂的姻緣簿。說實話，我是個頂頂小氣的人，我喜歡騰蛇，我不希望有人跟我分享騰蛇。所以，當我第一次從月老那裏知道，世間有姻緣這種東西的時候，我很擔憂。我想騰蛇，多好看的神仙啊，四海八荒那麽多的女神仙，肯定會有神仙喜歡他。我想想，就不樂意了。我看著他，生了好一會的氣，後來想想，不打算理他了。我徑自跑向姻緣殿，尋找屬於騰蛇的那根姻緣，我要看看，他的那一端，是不是系在我的名字上。

那個時候的我，真是荒唐。我在心裏苦笑，靜靜看著這個稚嫩的靈魂，做著那些稚嫩的事情。不過，看向騰蛇臉上無奈卻又甜蜜的笑容時，我知道，原來，他是幸福的，因為，他愛著的那個人，內心裏也是歡喜著他的。

我翻看著一個一個又一個的姻緣牌，終於在一個幽暗的角落裏，看到了早已蒙上了厚厚一層灰塵的騰蛇的名牌。順著連著的線，我看到他的紅線真的系在了一個名字上。其實我早已聽月老說過，每個人的牌子下有兩個線，有來有往，兩情相悅，才能夠在一起。我很奇怪為何騰蛇的名字下只有一根紅線。我看著紅線那段的名字，白孋。

白孋是誰？我心下一驚，竟然不是我嗎？我又看向那個白孋的牌子，居然有三根線連著。一根紅線自然是騰蛇的，而另外兩個都顯示著另外一個出處。我循著紅線，看去，那個牌子，不像我跟騰蛇一般，是桃色的。那個名牌是黑色的，據我所知，黑色是妖魔界的名牌。我看向上面寫著三個字，千羽狐。

我一怔，白孋名下的三根紅線，被我一晃神扯了下來。我意識到不好，趕緊跑出姻緣殿。月老和騰蛇看向我，一臉迷茫。月老像是想起了什麽，大喊不好，他一個勁指著我的頭，“誒喲，丫頭，你可害慘我了。”其實，月老沒有大家想得那麽老，他很年輕，就像騰蛇一樣。神仙是不會老的，除非，他飛升上仙時就已經老了。出生仙胎的人，不會老。我有些心虛地拉著騰蛇離開，騰蛇不解，“小白怎麽又理我了呢？怎麽了是不是闖禍了？沒關系，不用緊張，有我在，沒人敢動你。”

我忽地有些心酸，只呆呆問他，“白孋是誰？你的名牌下只綁著白孋的名字，她是誰？你是不是喜歡她？”沒有想過，這句話問出口，會給他帶來怎樣的悲傷。

他好像思考了很久，“小白，你就是白孋，不過，白孋死了，你現在不再是她，你是白汐，是小白。是我喜歡的人。小白，你不要再問以前的事情了好不好？我們，就我們兩個人一輩子，永生永世都在一起，不要再分開了。”他的眼睛裏流著滿滿的憂傷，我縱是再任性，也不想，也不忍心拒絕他。我勉強笑了笑，“好，以後，你不可以喜歡別人，你只能喜歡我。我要你一直跟我在一起。”

他滿足的笑，“好，那我們成親好不好？”

“成親是什麽？”我好奇地問。

“成親就是，我們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然後，生一群小仙童。”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臉色有些泛紅。

“好呀好呀，我要跟你成親。”我從來不叫騰蛇的名字，我覺得，這個名字很難聽，卻也想不起要叫他什麽，所以每次都只說你呀你呀。

“那我最後再問一個問題好不好？”我說著，“千羽狐是誰呢？為什麽他的名牌也會在我的下面。”

他無奈的笑，“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麽阿月要說不好了。小白，千羽狐，是天界的敵人，是他殺了白孋，是他殺了曾經的你。”

我頓時傷心起來，也不知道為什麽難過，只是覺得心口那裏很疼很疼。

騰蛇對我極好的，凡間的女媧後人廟裏，都只供奉著我的塑像，凡人都以為女媧後人，只有我。我每次對騰蛇提意見，他都笑我幼稚，“傻孩子，你的修為少，當然要給你多一些的凡間香火，你才能快快成長啊。你要是覺得不舒服，那就代替我，好好守護凡人，幫善男信女完成夙願。”

只有我知道，騰蛇的身體並不好。自我蘇醒，我們便一直睡在一起。我睡在裏屋的床上，他則歇在外間的榻上。其實神仙本不用休息，可是，騰蛇總說，要看著我睡覺才會覺得人生美滿。他每天都會看著我睡著，然後去外間的榻上調息。很多時候，我猛地醒來，卻是看到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咳嗽聲音。他隱忍著體內的痛楚，不讓自己咳出聲來。很多時候，我會看見血從他嘴角滲出來。

我悄悄問過天上司醫的小仙，他們支支吾吾從來不說騰蛇的情況。我只偷聽到，他們說的那些油盡燈枯什麽的。我不懂，卻很害怕，我害怕騰蛇離開我消失不見了。

後來，我和騰蛇的婚期就定下來了。騰蛇卻一天比一天消瘦，我不敢看騰蛇痛苦的樣子。只好多多下凡，多多聆聽善男信女的夙願，幫他們完成，以期待騰蛇的病可以早些好起來。騰蛇說，多多完成他們的夙願，這樣可以結善緣，神仙有困難就不用怕了。

體內的我，看著曾經單純的我，不禁覺得欣慰。這一世，我終究沒有辜負騰蛇啊！不過，那只是我的無知罷了，我和千羽狐的劫難還沒有開始。

騰蛇的身體在我日覆一日的努力工作中，漸漸好了起來。我每日幫凡人完成夙願，手也慢慢熟了。很多人的夙願都是很簡單的，我也懂得了簡單的幸福。其實就像是我和騰蛇這樣的生活，簡單卻是幸福。

凡間的瑣事漸漸多了起來，我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居無定所，無家可歸，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並不懂，不知道為什麽，直到那個人的出現。

那天，不知道是哪家的水君布雨，卻是淅淅瀝瀝的，惹得人心裏很是煩悶。一個身穿玄色衣服的男子出現在女媧後人廟，他的臉十分俊秀，身上的衣服上隱隱透出金絲，上面的圖案，應該是龍紋。體內的我明白，是的，在看到他第一眼時，我就明白，他就是千羽狐的轉世。

他在我的塑像前，直直站立著，不像其他凡人那樣跪下，我心裏雖然奇怪，卻是不以為杵。我聽見他幹凈的聲音說道：“弟子季襄陵，是一個小國家的太子。現在天下四分五裂，各國之間征戰不斷，百姓居無定所。弟子空有一身抱負想要拯救萬民於水火之中，可是，凡間妖魔鬼祟不斷作惡，即使我以一己之力平定天下，卻是抵不過妖魔之軀。請女媧娘娘賜予神力，助我拯救天下萬民。”

不知道為何，後來的那一段記憶，也被人掐斷了。我在迷霧中，只看到後來的事情。我和騰蛇的婚禮，被妖魔界的進攻破壞了。他們直嚷嚷著，讓我交出千羽狐的萬千神力。而那之前，我去凡間幫助季襄陵時，不知道為何對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天界與妖魔界的戰爭持續了很久，騰蛇在大婚之夜，將我封入仙渺山上的結界中，自己去處理妖魔界的事情。

我身上的氣息，還是引來了妖力深厚的妖魔，他們在結界外叫囂，我體內有股力量呼之欲出。山外的一個震動，將那股神力引了出來，去向凡間。我緊張地沖出了結界，卻在看到凡間的季襄陵時，驀然楞住。是的，神力湧向了他，記憶湧向了我。我想起了從前的一切，我想起了，我愛他。

不記得是怎麽面對騰蛇的傷心和整個神界的不解，我只想去凡間幫助他，即使他不記得我了。那段回憶很模糊，貌似所有我跟千羽狐美好的回憶，都被人封印起來了。騰蛇幫我在神界周旋了很久，最後，還是讓我留在了人間。我有一個重要的使命，除了幫助季襄陵，我還必須封印起所有流連在凡間作惡的妖魔。就這樣，我建立了二十一衛。為了祭奠那一片被遺忘的波斯菊花海，我創建了司菊國，在整個國土上種滿波斯菊。我告訴天下人，我姓鞫，叫做鞫白汐。

我找齊了流連在人間的神器，東皇鐘、軒轅劍、女媧石、伏羲琴、昆侖鏡，各種各種，我將他們封印在各個分封國國土下，以此鎮壓人間的妖魔。

只可惜，我的異類讓天朝的大臣無法接受這樣的皇後。我雖然幫助建國，卻仍是犯了皇朝大忌，功高蓋主。民間流傳的那些佳話，不過是百姓對於美好愛情的憧憬罷了。他的確只娶了一個妻子，用的是我的名號，人卻是別人。我不管他的作為，只想一心對他好，我愛他，好像，我一直以來就很愛他。我也有過和他的孩子，不過，我不敢告訴他。他是帝王，我不要再讓我的孩子變成帝王了，他有自己的皇後，有自己的子嗣。我只吩咐司菊國人守好我的孩子，等他長大，便接管二十一衛。

騰蛇來找我，我閉門不見，不是我絕情，而是我不敢見他，我不敢見這個四海八荒最愛我的男子。他最後看了看我的臉，只笑著搖了搖頭，“我終究是救不了你。”

我的下場，凡間很少有人知道。史書的記載也很少。東皇鐘，被封印在天朝皇宮下，雖然隱蔽，卻為人所知。不知道是誰觸動了東皇鐘，妖氣外侵。大臣們嚷著我乃是不祥之人，要用我的血，生祭東皇鐘。

他並沒有表態，也不看我。

我知曉他覺得虧欠，可我，我有些貪心，我希望，他哪怕是在意我一點點的。但是，他並沒有。我那麽卑微地，那麽傷心地淪落凡間，可惜，再也沒有疼愛我的騰蛇護著我。

最後，我是自己跳入東皇鐘的。我想，生生世世，再也沒有瓜葛了吧。

第二卷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第五十六章 重歸自我

更新時間:2012-12-29 0:28:55 本章字數:2260

眼前混混沌沌，只覺得有一束光，引導著我向前走。視野開闊的那一刻，我看見東皇鐘在烈火中轟然打開，我的精魂被天上的騰蛇寫下了符咒，確保我永生永世不再魂飛魄散。被騰蛇呼喚著，我的精魂化成念珠循著引導緩緩而升。騰蛇心疼的將我捏在手中，哀慟地什麽也說不出來。遠遠看向人間的季襄陵，他歇斯底裏的對著文武大臣們怒吼，我從來沒有聽見過如此撕心裂肺的聲音，我在騰蛇手裏，隱隱聽見他吼著，聽不清楚，只感覺他在嗚咽一般。

那以後的事情，我也不再知道了。騰蛇經過一再地折騰，修為損失得很多，他只能躺在貴妃榻上靜靜地打坐。我站在遠處，看著他一直拿著我幻化的念珠，明明知道那是很久遠以前的事情了，而這只是回憶而已，我卻還是很難過。有時候，他會對著念珠說話，有時候，他只是靜靜看著。

那一天，阿月過來看他，順便告訴他，我們的姻緣牌修好了。可是騰蛇居然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淡淡微笑著，看著那顆念珠。騰蛇就是那一天羽化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一切，慢慢散去，最後卻留下了兩綹毛發。阿月吃驚，因為作為巴蛇，我們是沒有毛發的，只有鱗片。阿月遵照騰蛇的遺願，將那顆念珠交給了太上老君。

再後來，那顆念珠被煉成了一顆輪回丹。輪回丹，是可以讓神仙輪回轉世為神仙的靈藥。陰差陽錯的情況下，我的那一顆輪回丹被天後服下。

於是，我變成了天帝與天後最小的女兒。我的尊號，叫做，若須女官，是司醫的神君。而騰蛇留給我的那兩綹毛發，幻化成一黑一白兩只小狐貍，他們幻化成人形時，面容與騰蛇一模一樣。他們，是我形影不離的夥伴。現在，我終於知道，我為什麽那麽疼愛他們。

本以為，這便是我全部回憶的終結，可是，那一年，天帝的宴會上，青丘的三公子脫穎而出，成為我未來的夫婿。三公子，名為白雲謙。現世的我知道，那是千羽狐的轉世。不知道，為何我們這生生世世，竟再也分不開。

那一年，天宮的權力傾軋，各種不好的苗頭都指向了我，為了證明清白，一氣之下，我拔劍而出，打傷與我為敵的四姐，犯了天條。與我一同觸犯天條的人，還有我未來的夫婿，白雲謙。我們被罰下凡歷一世情劫，於是便有了現在的我，鞫鳶然。

那一年雪夜，雪兒尋著了幼年的我，我憑著一身孤勇，出現在了季雲謙的眼前；

那一年雨夜，季雲謙找到了失魂落魄的我，我第二次見到他；

那一年牧遼國的戰火，季雲謙在仙渺山上對我訴衷腸吐真情；

那一年洞房花燭夜，他送我鎏鳶劍，與我結發同眠。

我終於全部想起來了，終於，終於記得，我是鞫鳶然，我懷著的，是季雲謙的孩子。而季雲謙，是天朝的皇帝。可惜，皇帝大婚之日，我並不是那紅蓋頭下的人。

法鈴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我的思維漸漸回歸，緩緩轉醒。睜開眼睛，白汐雪端坐在我的床前，她的臉色有些蒼白，許是施法過度的原因。我四處張望著，發現雲謙和卿鈞都不在，心下松了一口氣。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因為，他們的面容，就是我記憶中的千羽狐與騰蛇。而我現在知道，我與他們理不清說不完的糾葛，只是因為白孋、騰蛇和千羽狐的幾世夙緣。

“白汐雪。”我正色道。

“臣在。”

“即日回司菊國。”我命令道。

“臣遵命！”

“不要驚動任何人。”我繼續說道。

白汐雪有些欲言又止，最後，她什麽也沒有說，只靜靜退出了我的房間。

我忽然覺得很難過，我的腦中現在混著三四世的記憶，白孋、白汐、若須還有鳶然，我忽然不知道，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才是現在的我。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該以怎樣的身份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從前欠騰蛇許多，而今我欠卿鈞許多；從前千羽狐愧我許多，而今季雲謙也負了我。我不知該以怎樣的面目面對他們。我愛過卿鈞嗎？我現在還愛著雲謙嗎？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也不想要去想。

我垂下手，撫摸著腹中的胎兒。我體內自在天泉江邊，就繼續了白汐的靈力，而今這股靈力全部聚集在孩子身上，他現在需要靈力保護，而我，需要孩子的保護。我感覺到他的小手輕輕觸碰我的手，他讓我立刻安靜下來，我的心立時平靜了。

與雲謙婚後，我其實早已盤算好一統天下的計劃，而未預料到的皇帝大婚的鬧劇打破了我所有的預想。我失望卻還是堅持以身犯險。後來落入忘川，一半故意一半意外。曾經，我以白汐的這個身份插科打諢，算是消極避世，而今我需要認真思考一下前面的路。房門被輕輕敲響，“師傅，我可以進來嗎？”是冰兒的聲音。

我欣慰的笑笑，他果然記得我的話。那一夜，我離開皇宮之時，就告訴他，若有意外，那麽就在萬無一失時回來尋我，現在，我一切都想起來了，於是他來了。

“麒麟衛殺了吳世友後，斬雲騎就散了。吳羽然投靠了南疆，可惜雲州的人追殺她追得緊，她無奈，才冒著危險回到皇宮。之前你留下的兵書，我早已暗中派人操練，現今已經是中流砥柱，皇上已經將他們納入中軍。師傅，三國動向不明，戰爭隨時可能爆發，雖然司菊國結界很強，可是”

“不用擔心我，我不會有事。我的計劃，你照著執行就好，我暫時不會跟你們回去。”

“你已有身孕，怕是”

“孩子有靈力保護，不會有任何危險。冰兒，姐姐可好？”

“秋兒很好，孩子也很好。”冰兒的眼裏有淚，可是他再沒有說話。

“因為我自己的原因，我需要去司菊國做一些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了。”我頓了一下，決定告訴冰兒，“我從前一直不信什麽前世今生之說，看爺爺房裏的書，只當他是天書，看著消遣，現在，我的前世今生一股腦全部出現在我眼前，我一下子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情。司菊國的事情，既然只能由我去做，那麽我就非去不可。司菊國的事情一了，統一天朝的阻力，便小了很多。冰兒，記住你對我的約定。”

前路漫漫，我要以全新的身份與姿態，繼續走下去。至於那些情事，比不得天下大事。

我輕撫著小腹，感受著那裏的溫暖一寸寸加深，還好，我並不是一個人。

第二卷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第五十七章 鳶緣不休

更新時間:2013-1-12 0:50:16 本章字數:4883

那一夜的最後，我將二十一衛全權交給了風兒和冰兒。其實二十一衛需要的只是一個引導者，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他們已不需要我，而同時，我也將雲謙交給了天下人。我不可以那麽自私，他是這個天下的主宰，卻不僅僅是我。

從前，我並不知曉我愛上雲謙的緣由，現在想來，卻是前世種下的因，今生再續前緣。我找來木淵老頭，看著他略帶窘迫的看著我。

“這南疆的渠曲忘川，不過是個噱頭吧，我當日失憶，可還有什麽隱情嗎？”我平靜地問。

他皺眉點了點頭，“陛下的家人，並沒有過世，司菊國是個好地方。他們皆遷徙到了那裏，而我只是奉命行事罷了，是鞫老的吩咐。黃彥風的事情，也是一樣。”

“那麽，你一定有一種藥，可以讓我忘記今晚發生的事情。”我閉上眼睛，腦海中那生生世世的糾纏清晰地浮現。

“我確實有一種藥，可以讓陛下忘記想要忘記的一切。不過老臣現今有一番話，待你聽完，再喝也不遲。”木淵頓了頓，見我應允，說道“那喚醒你記憶的法鈴，除了喚醒了你的記憶，也將你記憶中一幹人等的記憶喚醒了。剛剛在場的人，恰好都入了你的記憶。”

我沈思片刻，“你到底想說什麽？”

木淵指了指門外，“徐卿鈞請戰，被季雲謙駁回了。現今他們二人，一個回朝了，另一個就等在門外，他想見你一面。你真的不願意跟他一起回去嗎？司菊國的事情，解決起來需要很久，你選擇忘記你們的過往嗎？從前你是被迫忘記，現如今你當真不願做回從前的鞫鳶然嗎？”

我搖了搖頭，“多說無益，你把藥給我，我喝了便是。”

近來，我很是有些健忘，這個毛病在生下小薏之後，越發嚴重起來。爺爺說，這都是封印那幾個妖物留下的後遺癥。不過，我倒是挺困擾的。健忘癥對於君王來說，尤其了不得。譬如，我就不記得今天朝堂上丞相跟我說了什麽，以至於，在我發現如小山一般堆積的奏折時，狠狠地嚇了一跳。幸好，我有小薏這個寶貝兒子。小薏今年三歲，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也很懂事，很早就學會認字，為我分憂了，不過卻很不像我。只見他乖巧地抱住我的腿：“娘親莫怕，這些奏折的內容丞相婆婆已經寫在了另外一邊了，小薏看過了，內容很少，娘親很快就可以看完歇息了。”真是得子如此，夫覆何求啊。

另外一個讓我困擾的問題是，我是真心不記得小薏的生父是哪一個佳人了。這後宮佳麗三千，我就從來沒有記得過他們的名字，又何談小薏的來歷呢？不過，小薏這孩子很聰明，他了解我啊，見誰都甜甜地叫聲：“小爹爹”，還悄聲告訴我他們的名字，真是借我憂愁啊！

這兩日，倒是發生了兩件了不得的大事。

一件是，我們一直扶助的那個天朝皇帝，昨日一舉拿下了元夏國和南疆的聯軍，終於一統天朝大陸；

另一件是，我聽說宮裏最近來了個了不得的佳人。

第一件事，這天翻地覆的情況，自然是了不得的，據說這場戰爭本來兩年前就要打了，不知為了個什麽原因，擱置了那麽久；

而第二件事，我個人以為那更是了不得的，因為這位佳人嚴重影響了我的後宮和諧，以至於我不得不出席今晚後宮三千佳麗共同舉辦的家宴。

說是三千佳麗，其實不過是十來個人罷了。不記得我是怎麽衣冠禽獸到如此地步的了，只記得當我意識到我霸占了如此多的花樣少男時，我內心糾結了不止一刻；再深入發現到，我居然可以雨露均沾時，我小小地譴責了一下自己，然後便開始繼續維持和諧。

對於這種事情，爺爺和父母親從來沒有過多幹涉，可是今晚大家都出現在了家宴上，這讓我重視起了這位佳人。

我從來都推崇節儉，對宮中的一應設施，都要求從簡，就連衣物，我和小薏也從來只穿未染過的白衣。今天小薏好像特地打扮了一下，他那松松的小髻上居然用金絲繡的紅綢帶綁了一個清新脫俗的蝴蝶結。走入正殿，大家齊齊站起對我行禮，面對一波一波拋來的媚眼，我有些頭暈。大家今天都一改以前的素凈，都姹紫嫣紅的穿了各色華服，我肅重的大殿上立時變成了煙花流連之地。

小紅首先走了上來，小薏悄聲說：“這個是墨香苑的竹軒。”我換上端莊的神色，“竹軒，辛苦了，怎麽不好好坐著？”

竹軒扭捏了一下身子，“陛下，人家想你了嘛！”我立刻捂上了小薏的耳朵，乖乖這語氣我一層雞皮疙瘩都掉了下來，少兒不宜。

看見小紅上來了，小綠、小紫、小黃各種顏色一股腦兒，全湧了上來。我無奈看著爺爺和父母親的臉黑了，小薏偷偷跑向角落。就在我被眾人推搡之時，忽然聽見正殿之上，有碗碟破碎的聲音，頓時，大家都停了下來，一個清冷的聲音在大殿上響起：“陛下未免太過忘形了吧！”

我擡眼看去，發現一個一身素衣的人就只遙遙站在那裏，目光清冷，似是有些怒氣。額，這就是新晉的佳人嗎？果然會不和諧，他長得實在太好看了，從此君王不早朝啊！

而在旁邊被冷落許久的小薏忽然開了口，大家頓時更安靜了，只聽他悠悠喊道：“爹爹！”

爹爹？！不該是小爹爹嗎？

看到我的眼球完全被新來的佳人吸引走了，一群人更是悲痛欲絕。有幾個佳人直直地拽住了我的手，“陛下，果然是只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啊！”

那位新來的，臉立刻就變得鐵青，他也走出了席位，指著那幾個與我有肢體接觸的人說：“放開她！”

那幾個佳人恐怕是平時被我寵壞了，有些小脾氣：“若我說不放呢？”到底都是些男人，司菊國也並不是女尊之國，兩個人頓時僵在原地。我只得勸慰道：“都是自家兄弟，傷了和氣可不好。”我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新來的佳人一把拽了過去，我腳下一滑，正巧偏進了他的懷裏，他抱著我，徑直出了大殿，一邊小薏興奮地大喊：“爹爹，你真棒！”哎，這還是我那忠厚老實的聰明兒子嗎？

寢宮中的氣氛有些尷尬，我和新佳人大眼瞪小眼，楞是沒說話。小薏許是等得不耐煩了，“爹爹，你叫什麽名字呀？你怎麽過了這麽久才來找我和母親？”

不知為何，我瞥見他肩頭一滯，竟是被戳中了痛處嗎？也許是因為我健忘，微服出巡時巧遇了這個佳人，與之巫山雲雨後，拋他而去，我生下了小薏，卻將他忘了。他沈默了許久，“小薏，爹爹的名字，是季雲謙。爹爹之前很忙，忙了許久後才有時間才來接你們。”

聽見這個名字，我心頭一震，卻什麽也記不起來，只聽見小薏聲音顫抖著說：“爹爹，小薏好想爹爹啊！娘親一個人好辛苦，其他的小爹爹都只是想要權勢和地位，他們都不是真心對我和娘親的。”我那從小堅強的兒子，居然流出了眼淚。要知道，他長了三年，我頭一次見他哭。我心裏狠狠地心疼他。

季雲謙將他輕輕抱起，放在自己腿上，自取了一杯茶，慢慢喝下，“母親辛苦嗎？我倒是覺得，她每日流連溫柔鄉，快活的很。”我被他看得有些愧疚，卻不知原因。

我忽然無法繼續嘻嘻哈哈下去，連偽裝的欲望都沒有。這些年來，我記得的這些年來，我哪一天過得舒心呢？所有的嬉笑怒罵，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偽裝出來的。有誰知道，我漸漸忘卻的過去，是什麽樣子？又有誰知道，我心裏有多孤單，那些感觸，沒有人共鳴，是多麽地孤單呢？君王自稱寡人，根本沒錯，世上獨一無二的位置，困住了一個不知幸福為何物的人。我只有小薏。

我緩緩站起，向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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