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淑芬看著女兒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眼睛, 一時有些哽咽住了。

她本以為真真已經過的夠難了，不想她自己一個人默默背負了這麽多。

想告訴真真，她其實大可不必這麽辛苦，只要自己日子過得舒坦就行。但那些時時刻刻跳出來蹦跶的人, 明擺了告訴陳淑芬, 這是不可能的。畢竟陳淑芬實在不是個潑辣有上進心的女人。

姚真真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她笑了笑說：“媽，之前我還擔心如果我不在的話, 你和小軍怎麽辦？沒想到趙叔叔會說出那樣一番話。”

也不怪姚真真沒想到, 趙光輝看起來是個很有成算的人, 但他這種陳算應該是體現在方方面面的。

姚真真看出來趙光輝對媽媽有好感, 但她以為，等到趙光輝能勇敢說出來的那一天，還要過很久很久。

陳淑芬沒想到女兒會忽然換了話題, 她有些臉紅, 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談下去。

“媽媽，其實如果你有這方面的意思的話，我覺得趙叔叔也是個不錯的對象。妮妮和你相處的好, 以後就算成為一家人也不會是你的障礙。趙叔叔理智、沈穩、有才華，如果他就這麽按部就班的發展下去, 肯定是沒問題的。”

陳淑芬默了默。

她認同女兒的話，就是因為認同才覺得趙光輝除了她以外，能有更多更好的選擇。

姚真真：“但媽媽你的條件也不差呀, 你現在是一名幹事了, 和紡織廠的女工們天然不是一個級別。你的兩個女兒即將進入少年班, 說一句囂張的話, 我和晶晶就是大學生預備軍。這難道不是你的底氣嗎？”

別說什麽只要兩人感情好就能在一起的話, 姚真真是個俗人，她雖然年紀小，但是看的多。

夫妻雙方如果有一方處於絕對的弱勢的話，這段婚姻未必能長久。

姚為國和陳淑芬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姚為國家的條件一直比陳淑芬家好的多，所以陳淑芬一直是處於弱勢的，如果必要的話，姚為國甚至能做到毫不猶豫的舍棄這段感情。

姚真真現在也看明白了，讓媽媽一直獨身，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她說到底只是一個脆弱的被逼無奈才努力站起來的女人。如果可以的話，媽媽還是渴望被呵護的吧？

那為什麽不可以是趙光輝呢？

兩人的身份可以說是旗鼓相當，而且因為妮妮的事，趙光輝和家裏鬧得很不愉快。

如果兩人真在一起了，媽媽就不用太顧慮婆家的人。

“真真，你覺得媽媽真的可以嗎？”陳淑芳紅著臉，很是不好意思。

姚真真：“媽媽你要相信你自己，趙叔叔是個見多識廣的人，如果你真的像你自己說的這麽一無是處，他為什麽會看上你呢？”

陳淑芬還想問什麽，但看姚真真眉宇間露出疲累，柔聲說：“快睡吧，今天累一天了，媽媽的事情自己會考慮清楚的。”

姚真真點點頭，閉上眼睛，很快陷入了睡眠之中。

陳淑芬卻仍舊亢奮的睡不著覺，腦子裏一會兒魏老師對兩個孩子的看重，一會兒是趙光輝說的那些話，她紅著臉將薄毯往上拉了拉。

隔了一天中考的成績出來了，在公社一中的門口張了個大紅榜。

姚真真的名字赫然就是上面的第一名。

關註這事的，都去看榜單了，回去了以後難免就在南家拗多嘴。

“為民，中考都結束了，桂香呢？她咋不回家？”馬老太問。

姚為民抿緊唇，臉色黑的像鍋底。

馬老大：“我剛去看了，姚真真竟然是第一名，聽說她這個成績不僅是公社第一，還是全縣第一呢！”

馬老太看了姚為民一眼：“那你看見桂香的名兒了嗎？”

馬老大很配合的搖頭，語氣很是誇張：“我把榜單掃了好幾圈，都沒見到桂香的名字。要麽也可能桂香的名字太難寫，我不認得。”

馬老大不咋識字，去看榜還是馬老太把名字寫了給他，他才去看的。

馬老太：“我教你認的字，咋可能會出錯？我看桂香根本沒考中，說不定這會兒在哪個角落裏哭呢！為民啊，不是說你，給個女娃念書，真真是浪費錢！這錢要是花在我們狗蛋、豬蛋身上該多好？”

“好個屁！我告訴你們，桂香就是給你們逼走的，要不是你們一直呆在這裏，我們桂香指定得回家。”姚為民“唰”一下站起身，拉著馬老大：“走，跟我回去，去見公安，問問公安能不能這麽一直住在別人家裏！”

姚為民忍的夠久了，他以為姚桂香考上高中，所有的忍耐就到了頭。

把所有的事情都考慮進去了，萬萬沒想到姚谷香竟然會沒考上。

馬老大哪會肯，他有把子力氣，當下和姚為民撕扯起來。

馬老太當機立斷：“去把大門給鎖了，別給他機會逃出去，他要是逃出去了，咱們家可就沒地兒住了。”

馬老二也過來了，想配合馬老大一起把姚為民給制住。

兄弟倆幹慣了農活，當然比姚為民一個常年上班的人強的多，兩人一左一右，同時向姚為民砸過去，姚為民想要躲避，結果整個人都往後躲，大概是有些避閃不及，“哐當”一下，砸在了地上。

這一下把姚為民砸的頭暈眼花，半天都沒起得來身。

他睜著眼睛，一時見感覺到跟前的景象在四處打著轉，緊接著就閉上眼暈了過去。

“為民、為民，你還好吧。”馬進小心翼翼的上前，想要查探姚為民的情況，被地上的血跡下了一大跳。

他哆嗦著問：“媽，這、這地上怎麽會有這麽多血啊......”

眾人走近這一看，地上可不是一攤子血？

馬老大和馬老二兩個準備將姚為民齊齊翻過身去，稍稍將人往外挪動幾分，發現他的頭部底下赫然有著一塊小石子，姚為民摔下來，結果頭剛好撞擊到了石子上面，這才流了這麽多血......

“媽、媽，這可咋辦才好。”馬進很害怕，剛才要不是他和馬錢同時出手，不會意外把姚為民傷成這樣。

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馬錢也很慌，結結巴巴的，許久沒說出話來。

馬老太看著緊閉雙眼的姚為民意味深長的說：“把人送到房間裏去，對外就說姚為民自己不小心摔的，找人問問桂香在哪兒呢，那個小妮子肯定有錢給她爸爸看病......”

正愁找不到裝錢的地兒呢，瞌睡就給她送枕頭了。

他們一家子糊弄不住姚為民這個老油條，還糊弄不住一個黃毛丫頭嗎？

南家拗的人也聽說姚真真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高中了，見劉嬸子縣城裏回來，把她個團團圍住了，想要聽一手消息。

“她嬸子，姚真真考上高中的事是真的？”

劉嬸子笑瞇瞇道：“紅榜不都寫了嗎？你要是不認字，你家就沒有認字的？”

“聽說考試成績還是第一名呢？！真真這閨女，可真是出息。”

劉嬸子想到今天剛從縣城聽到的消息，語氣神秘道：“你們知道什麽，咱們縣城的第一名，也只是得到一些獎金而已，真真這個第一名和別人可都不一樣。”

“切，有什麽不一樣的。劉婆子你願意捧人家陳淑芬就自己捧，犯不著拉上我們，不就是一個考個高中？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架勢是考上了大學呢！”

“真真就是和別人不一樣，真真帶著晶晶改明兒就要去京市了，人家老師來特招的，不止給念書，還學費全免有補貼！每個月的工資都快跟正式工差不多了！”劉嬸子牛氣的說著，尾巴都快翹到天上了。

“劉婆子，你越說越不像了，哪可能上學不花錢反倒有錢賺的？還有晶晶，那麽點大的人，也能跟著去？”

不相信的人很多，他們覺得劉婆子就是故意說這些話的，事實上根本不可能。

他們七嘴八舌的討論，說劉婆子收了陳淑芬好處了，非要給真真和晶晶扣帽子。

老支書全程沒吱聲，聽見大家越說越不像了，說道：“這事兒是真的，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問陳家人。”

老支書平時在村子裏地位高，大家夥兒都樂意聽他的話，劉婆子可能以為受了陳淑芬好處，刻意給陳順一家子說好話話，但村支書絕對不可能。

老支書既然開口了，就證明沒錯，陳淑芬養的兩個孩子，不止真真能去京市，還能把妹妹一塊兒帶去。

也不知道姚老大當初是怎麽娶的媳婦，一樣是生孩子，竟然生出來兩個文曲星。

姚真真考出這樣的好成績，學校也是有獎勵的，大清早就有人通知姚真真去學校領獎。

公社一中專門為姚真真設立的領獎臺，還有大紅條幅，掛在學校的門口顯得特別喜慶。

李愛萍和姚真真要好，看見她來，激動的臉都紅了：“真真！恭喜你！”

姚真真笑著道了謝，順勢問起李愛萍的成績。

“我考肯定不如你，但也吊車尾上了個高中。我爸媽都高興壞了，我小姨還說多虧了你，要不是你給我講題，我數學根本不可能及格。”

李愛萍說的是真心話，她覺得這輩子能認識姚真真可真好。

“那你去了高中也一定要努力！”姚真真笑著拍她的肩膀，見李愛萍用力點頭，“我在京市等你！”

“好！我會努力追趕你的腳步的。”

劉保衛這次沒考上，他落榜了，這會兒就站在角落裏看著姚真真和李愛萍說話。

校長來的時候紅光滿面的，因為姚真真考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名次，所以整個學校的知名度都得到很大程度的提升。別的先不說，近在眼前的招生問題自然不用愁了。

“姚真真同學，真是我代表學校給你的獎金和獎狀。”

姚真真雙手接了過來，小小的本子和五十塊錢，是這段時間她努力得到的成果。

她忽然很感慨，想著過去每個晚上挑燈夜讀的場景，覺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有回報的。

校長：“下面，我們讓姚真真同學來發表講話。”

普普通通的講臺，只不過上頭蓋了一塊紅布，這就是姚真真的領獎臺了。

講臺底下占了不少同學，遠遠望過去，是一個個黑黝黝的發頂。裏頭有姚真真的同學，還有比她小的學弟學妹們，他們眼神殷切的望著她，期望姚真真這個過來人能給他們傳授經驗。

姚真真笑了笑說：“我其實和你們沒有任何不同，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她穿著潔白的襯衫，站在陽光底下，整個人在發光。只是站在那裏，就已經與眾不同了，但姚真真卻說她沒有什麽特別。

“如果非要說的話，應該是我的經歷吧。我相信大家或多或少肯定聽說過我，那也一定知道我身份和背景。”

學生們安靜下來，想起就在考試的前兩個月，關於姚真真的出身引起了很大的爭議，不少人也因此而詬病姚真真。

“逆境並不會使我退卻，反而會促使我不停的前進。沒有人能選擇自己出身、自己的生活環境。”

姚真真看著底下一雙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心潮澎湃。

“但是，我們的父母給予了我們重新選擇的機會，讓我們進入學校學習深造。同學們，你們有像我一樣，曾經憤慨命運的不公嗎？你們有我一樣，無奈察覺自己的渺小嗎？有像我一樣，有種強烈的想要推著家人向上，給予他們更好的生活的沖動嗎？”

“如果有的話，把這些情緒收集好，去和學習死磕，去和現在的待遇死磕，去和命運死磕。”

“我命由我不由天！命運不公，卻不能阻礙我腳下的路，我要登上高處，給我自己一個公平！”

姚真真高昂著頭，仿佛要摘星攬月的模樣深深刻入學生們眼底。

劉保衛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看過了這樣的姚真真，他真沒法跟自己說放棄。

不就是覆讀，難道他還會怕重來一次嗎？

想著姚真真在京市，他就生出無限勇氣，拼命想要往那個城市奔去。

和劉保衛很像的學生有很多，他們不一定為了姚真真，但也和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一開始覺得遙不可及的時候，沒有人會去相信。

可有一天，身邊有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無數人便願意為之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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