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真真回了家, 還沒到筒子樓，就聽見他們住的那一塊兒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她往前走了幾步，發現來了不少人，有些是南家拗的村民、有些是陳外婆家那邊的親戚, 就連當時收蘋果的村支書家也來了。

眾人看見姚真真來了, 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眼神跟看什麽珍惜物種似的。

“真真啊，你可回來了。”

“真真, 我家裏種的玉米, 給你帶了些。”

“我家先前種了一畝菜籽, 趁著新鮮我全都給壓成菜籽油了, 回頭你去京市也帶著些，咱們村出去的娃，到哪兒都不能挨餓。”

老鄉們帶來的東西全都是家裏自產的, 大熱天一張張黑黝黝的臉曬的滿頭大汗, 但看向姚真真的面容充滿了殷切。

這裏頭確實有一些因為姚真真小有成就而故意上門攀關系的，但也不乏先前知道姚真真家裏困難，偷偷伸出過援手的。姚真真心裏自然有一桿秤, 但當著大家的面，表現得不偏不倚。

“鄉親們, 謝謝你們想著送東西給我，也謝謝你們從前對我們一家的照顧。不過，我今兒去學校就是領獎金去的, 以後學校還會有補貼, 不缺這些吃的和用的, 大家帶了什麽來, 還是原樣帶回去。”

村民們一聽有些急, 姚真真不肯收是不是表示以後有事情找上門，她也不會幫忙？

“大家別急，我還有話想和你們說。大家都知道我現在有的這一切，都是靠讀書讀出來的，你們過去對我幫助，我沒什麽可報答的，先前備考的時候，曾經寫了很多筆記，在學校抄過以後，也會傳到咱們村子，各個想要學習的人家給大家參考參考。”

“並不是說，看了我的筆記就一定會怎樣怎樣，但是我想通過我自己的方式，告訴大家，學習不一定會出頭，但是不學習一定不會出頭。”

樸實的村民們把這些話都記在了心裏，想著回頭一定要回去和自家娃好好說道說道，心裏也開始對姚真真的筆記無限期待起來。

陳淑芬適時出來，送大家夥離開，他們帶來的東西自然是沒收。

回來了家，陳淑芬看女兒的樣子很是新鮮，“真真，你剛才在那兒說話的時候，媽都不敢靠太近。”

廠子裏的領導都沒有自家女兒會說，而且真真身上天然帶著領導的氣場，哪怕她人再小都沒人敢小看。

“那我這樣，你還不敢靠近嗎？”姚真真嘴角彎起來，一雙杏眼亮晶晶的看著陳淑芬撒嬌。

陳淑芬摸摸女兒的頭發，看她這樣還真挺舍不得的。

不過她卻沒說任何不舍得的話，因為怕自己露出不舍，女兒會心疼，會想要留下來，那不就耽擱孩子們的前程了嗎？

“真真，你這孩子，有什麽好用的筆記也要給你弟弟留一份啊。”

小軍的成績不大好，好像所有的腦子都長在了做生意、出鬼點子上。

他不止一次跟家裏說，不想念書了，想輟學開店......氣得陳淑芬拿著雞毛撣子追著打。

“肯定留了呀，還留了不少試卷呢！上回顧叔叔來送的試卷太多了，我也只做了一部分，剩下那些就交給小軍繼承了......”

姚小軍在屋子裏聽見姐姐說的，捂著心口痛的直抽抽，“姐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

“小意思啦，等回頭姐去了京市還會給你不停搜羅的。”

姚小軍：“......”他這是招誰惹誰了？

妮妮還呆在姚家沒走，她說什麽也不肯走，就是知道晶晶要跟著姐姐去京市，也不肯，只是很舍不得的粘著晶晶。每次看見她這樣，晶晶像給小狗順毛一樣拍著妮妮的後背安撫。

“我和姐姐就是離開一陣，也不是不回來了，以後你要乖乖聽我媽媽的話。”晶晶人小鬼大的叮囑。

見妮妮乖乖點頭了，她才露出個笑臉。

姚真真好奇：“媽，你和趙叔叔的事到底是怎麽考慮的？我們走了以後，你就更不能這麽不明不白下去。”

姚真真已經和魏老師聯系上了，今明兩天收拾收拾，他們就得揣上包裹去京市了。因為不是常規學校，所以並不是和別的學校一樣，非得九月一號去報道。

“他之前不是說想要處對象？前兒又說了一回......既然這樣，就處唄。”

和女兒說這事，陳淑芬還是容易臉紅。

她還是會害怕流言蜚語，可害怕歸害怕，不明不白下去肯定不成，而且妮妮不肯走的話，他們來往相處註定會有很多交集。

“以後咋樣還說不好呢，在媽心裏肯定是你們幾個最重要。”

姚真真高興道：“那敢情好，有小軍和趙叔叔在，我也總算不用太擔心你了。”

趙光輝的話題他們沒有多聊，知道媽媽不是非趙光輝不可，也不是非要認定一個人以後，姚真真反倒淡定多了。陳淑芬是個小女人不假，但是只要能在感情中保持理智，她自己就不會過得差。

陳淑芬：“你們倆這一去，也不知道啥時候回來了，媽媽都沒來得及給你們準備足夠的衣服。”

夏天的是有一些，冬天的可是一件沒有。

而且兩個孩子還在長身體，就是現在做了，回頭放到冬天只怕又小了。

“媽，你別擔心這些，京市難道還會沒有裁縫鋪子？還會沒有百貨公司？再說了，就是都沒有，國家都說我們的衣服是包括在內的，這些都不該是我們擔心的。”

“媽，您知道要顧好自己就成。”

陳淑芬一想也是，現在擔心也白搭，倒不如等女兒們去了京市，要什麽她這邊再寄過去也是來得及的。

這樣一想，倒是沒什麽說可擔心了，就像真真說的，她要過好自己的日子，才能讓女兒們沒有後顧之憂。

家裏大致收拾了些東西，又準備了在火車上吃的，陳淑芬還貼心的幫著姚真真把魏老師和他兩個學生的份也一起準備了。

“媽，這未免太多了，都快拿不下了。”姚真真看著越來越鼓的包裹，很是苦惱。

晶晶還小，能拎個小袋子已經很不錯，其餘大大部分東西都要靠姚真真拿，她還有自己準備的書之類。饒是趙光輝特定定了個藤編的小箱子，也完全不夠放了。

“其實本來應該媽送你去的......”

陳淑芬看著女兒，真真在她心裏也還是個孩子，卻要帶著妹妹去那麽遠的地方念書，她心裏建設做的再好，到這個時候，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姚真真攔著媽媽的肩膀心疼的揉了兩下：“你要是跟著去，妮妮和小軍怎麽辦？總不能都帶去？就是火車票也不好訂啊。”

她和妹妹的火車票還是魏老師訂的呢，要是沒有國家蓋的章，魏老師要訂車票恐怕也要好久。

外頭晶晶和妮妮拉著手也在說話，姚真真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麽，但也知道一定是做約定一類的。妮妮舍不得晶晶，都差點要哭了。

趙光輝一大早就來了，他知道真真和晶晶的東西不會少，特意騎了自行車過來幫著搬，最好到時候給兩個小家夥送到火車上，免得她們拎了。

再舍不得道別，也到了要道別的時候。

陳淑芬和趙光輝一起，把東西都搬到自行車上，看著真真交待道：“去了京市一定要常給媽寫信。”

趙光輝補充：“要是有急事，還能打電話到廠采購科。”

見陳淑芬看過來，趙光輝閉上了嘴，耳朵根子有些發紅。

陳淑芬又說：“錢都給你們縫在衣服裏了，還有的放在箱子裏，用錢要有計劃......”

陳淑芬又叮囑了很多註意事項，到了後面甚至有些語無倫次。這些話，自打姚真真說要去京市，她已經千叮嚀萬囑咐過了，到這會兒還是想再說一遍。

媽媽的聲音不停的耳邊絮叨，姚真真拉著晶晶一直含笑聽著，姐妹倆誰都沒有開口打斷她。

下一次，聽見媽媽這麽絮叨該是什麽時候呢？

到了最後，陳淑芬又哭了，她恨不得跟著兩個孩子一起去。

“媽媽，你別擔心，你說的我都記下了，會常和你寫信的。”姚真真抱著晶晶坐在自行車後頭，拍拍趙光輝的肩膀，趙光輝會意，一腳踩上踏板蹬了出去。

還是不用說再見了，說再見的話，媽媽又要哭了吧。

晶晶還是頭一次離開家，離開媽媽和哥哥，坐在姚真真懷裏，小聲抽噎著。

姚真真柔聲安撫了一會兒，情緒倒是有慢慢好轉。

火車站的人可真是多啊，腳跟挨著腳跟，肩膀抵著肩膀。

放眼望去全是黑壓壓的人頭。

趙光輝停好自行車，兩只手把東西全拎上了，半點沒讓兩個小姑娘沾。真真拉著妹妹，亦步亦趨的破開人群。

魏老師和兩個學生已經上了火車了，坐在窗戶邊上沖著幾人招手。

張立和範理兩個下車幫著往上運東西。

好一番的折騰以後，姚真真和晶晶終於在火車上坐定。

趙光輝站在火車的窗戶邊上，沒等到發車一直不肯走，認真承諾：“真真，你放心，家裏我會幫著照顧的。”

趙光輝又說：“你們的隨身小包都背上，一定不能離身。魏老師，這兩個孩子以後就麻煩您多照顧了。”

魏老師應了一聲，說了很多安慰的話。

姚真真看過去眼神，在趙光輝那張國字臉上掃了一圈。

印象中趙光輝的話並不是很多，但一直都是一個可靠又穩重的人，很絮絮叨叨的，像是被媽媽感染了似的。

姚真真張了張嘴正要說話，火車已經“嗚嗚嗚”的開動起來了。

趙光輝忽然跟著火車跑了起來。“真真你放心，我是認真和你媽媽處對象的。我已經跟廠裏打了結婚報告，只等你媽媽點頭。”

姚真真眉頭一挑，很是意外。

她沒想到趙光輝竟然會體貼到這個地步，確實任何承諾都不如一張結婚報告來的能夠讓人信任。

趙光輝的態度擺著，以後就算有人要嚼舌根，也要好好掂量幾分。

“趙叔叔，我希望下次來的時候，我能跟妮妮一起稱呼你為爸爸。”

火車哐哐哐的聲音很響，姚真真說這句話的時候幾乎是喊著來的，整個車廂坐著的人都用一種詫異的眼神看著她。

趙光輝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下來，身影越變越小，搖搖的沖著他們擺手。

“噗，小師妹沒見過你這麽願意嫁媽媽的人。”張立說著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晶晶也咯咯咯笑開了。“那我下次是不是也要叫趙叔叔爸爸了？”

小家夥有些開心，因為姐姐的這句話，離別的悲傷都散了不少。

姚真真得意道：“那得看他對媽媽好不好了？”

魏老師笑得直拿手指點姚真真，似是沒想到她竟然也有這樣調皮的一面。

從這裏到京市大概要坐三天兩夜的火車，真真和晶晶沒有坐過火車，剛開始的時候很新奇。看到什麽景色，都能歡快的叫出聲。但隨著時間越來越久，他們慢慢的也進入了倦怠期。

火車裏的味道可真是不好聞呀，長期待在裏面人憋悶不說，還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小苦惱。

好在陳淑芬準備的東西足夠充分，經過了第一天以後，他們慢慢的也習慣了。

姚真真打開她的隨身小包以後，發現裏面多了一卷錢，中間還夾雜著趙光輝的字跡。

趙光輝說在火車上或者剛去了京市用這裏頭的零碎錢就可以了，整錢叫他們貼身藏好。這些錢看著零零碎碎的，加起來可不老少。

魏老師瞥了一眼。“難怪你著急嫁媽媽了，碰見這樣一個貼心人不容易。”

他年紀大見的也多，身邊再婚的朋友不少。也有這種後頭又帶了孩子過來的，一般男人大面上過得去，平時看著也還好，一遇到關鍵時刻，想著的還是自己的親生孩子。趙光輝為真真和晶晶考慮到方方面面，實在難得。

“老師說好，那肯定是不錯的。”

姚真真眼神偏向窗外，幾乎已經辨認不清家的方向了，但他還是盼望著媽媽、趙叔叔、小軍、妮妮能夠一切都好。

好容易到了京市，姚真真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懵。

在她的概念裏，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區別也就是經濟的區別而已，頂多是百貨公司的東西更多一些，供銷社的物資更豐富一些。

姚真真哪裏知道現在的京市人穿著打扮上，已經可以稱得上潮流了。

再看她和晶晶兩個一人梳著兩個□□花辮，穿著短褂，長褲布鞋，實在有些土。

一行人把東西從火車上卸下來，站在火車站的入口處就有些傻眼。

本來真真和金金帶的東西就已經很多了，再加上魏老師和他的兩個學生的，那就更是像一摞小山。

魏老師苦笑，他難得出一趟遠門，想著給愛人帶些東西，沒想到一買就買了這麽多。他的兩個學生估計也是同樣的想法。

現在好了，搬運東西倒成一個大難題了。

“老師要不要我去找老鄉借一輛板車？”張立問。

魏老師正在猶豫，他眼神看向某個方向，不知道看見了什麽，眉頭忽然一松。

“太好了，咱們這下應該有救了。”

姚真真順著眾人的眼神望過去就看見了，站在陽光下，穿著襯衣的顧長林。

火車站的入口人仍舊很多，來來去去的，大多都很匆忙，顧長林就站在那兒不動，袖子挽到了手肘，很是氣定神閑。他應該等了許久，臉上卻沒有任何焦躁與不耐，路過的人會下意識的將眼神投向他。

“顧叔叔。”

姚真真很驚喜，再沒什麽比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看見一張熟悉的臉，足夠讓人安心的了。

顧長林上前笑，看她一眼輕輕頷首，對著魏老師道：“魏老師，你們一路辛苦了，我恰好聽說你們快要到了，這兩天也在附近辦事，便想著到這裏等一等，沒想到真碰見了。”

“長林啊，你可真是我們的大救星。”魏老師高興地同他握手。

顧長林開了車來，是一輛老式的桑塔納。這會兒也沒人管是不是老式的了，只要是車就不是一般人能開得起的。張立和範理兩個早就知道這個師兄家世不凡，沒想到家裏竟然連車都有。

大家夥把東西都運到車裏，上車的時候還想著裏面會不會坐著一個司機之類，沒想到車裏空蕩蕩的，開車的人竟然是顧長林。

魏老師：“長林你竟然連車都會開，還有什麽是你不會的嗎？”

顧長林專註開車，含笑不語，眼神透過後視鏡，偶爾會撇姚真真一眼。

要真正在安撫晶晶的情緒呢，可能因為下了車終於意識到再也不在老家了，晶晶很是不適應，小臉都有些蔫噠噠的。

魏老師和兩位師兄都是有家室的人了，當然是要回家的，顧長林索性送他們回去。

輪到真真和晶晶，魏老師就有些犯難了。

魏老師這次去主要是為了選拔有天分的學生，但到底具體怎麽安排，還要再聽上頭的指示，所以宿舍雖然有住在哪裏還不一定。本想著就近安排到招待所，偏偏真真和晶晶又是兩個年齡極小的女娃。

“老師不如安排到我家吧，你知道的，我家地方大住兩個人而已沒什麽的。”顧長林適時開口。

顧家人的人品自然沒得說，剛才姚真真又叫顧長林為顧叔叔，魏老師下意識以為姚真真和顧家人有什麽遠親關系。

“長林啊，還是你想的周到，回頭等地方定了，我一定幫著兩個小家夥盡快搬家。”

顧長林輕輕一笑：“沒事的，老師不用著急。”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顧長林：我只是恰好路過，沒想到剛好碰見你們。

顧乘風：確實是恰好路過，每天分早中晚三次路過，想不遇見也難。

顧長林：......

魏老師：謝謝你啊，解了我們燃眉之急。

顧長林：不要緊，應該的。（內心os:終於把老婆騙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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