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來肖月腦子裏盤旋一件事。

分不清這件事倒底是真，還是假。或許是一個夢，或許是一個幻想，也或許是一篇童話。

他只記得拆開一只黑紙盒之後所發生事情。

“喵唔”一聲，紙盒裏騰地跳出一只灰色貓。灰色貓竄跳盒外後，轉眼背生雙翅，瞬間化成貓頭鷹。

貓頭鷹睜一雙銅鈴般的圓眼，咕咕一聲，眼如兇神劃過的電光。

貓頭鷹見風而長，兩翅展開，猶如兩扇門板。他正驚訝，一閃而過的貓頭鷹，伸出對鋼鐵般油亮的利爪，抓住他雙肩，將他提了起來。

就如黑夜裏抓著一只幼小老鼠。

貓頭鷹禦風而行，搖扶直上，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肖月不知道它飛了多長時間，也不知它飛了多遠。只記得這只貓頭鷹，將他帶到一座高山之巔，擲扔下他後，一展闊翅飛走，消失在蒼茫裏。

肖月站在高山之巔上，一團黑如濃墨的雲飛臨眼前，是死神在身邊盤旋。

死神饑腸轆轆，似隱似現數根閃著寒光的利爪，燈籠一般的怒睛，兇光閃耀。

悶雷般的聲響，在它腹部轟隆。

它一面左右盤旋一面府視下界，似待擇人而噬。

在這山之巔的小平臺上，有一座小小的神廟，神廟並無名字。廟前立前一根數丈高的旗桿，旗桿上光禿禿的並無什麽。

廟門也不是很大，僅能容一人擠進去。

肖月站在高山之巔，面對死神的盤旋，內心充滿對死的恐懼，對生的渴望。

他極力要尋找一個躲藏的地方。

死神不時在回望，不知是對那座小小神廟，還是對一臉驚駭的肖月，有些忌憚。

廟裏有座供臺，臺上燃著兩支血紅蠟燭。燭光影裏，令得廟裏那尊神像，顯得格外可怖猙獰。

為何神像總是這般兇神惡煞，肖月心裏暗想。

神像左手執著一面圓形盾牌，盾凸面正中間繪一顆略大的金星，另還有五顆較小的金星環繞。

盾面的邊沿，繪有山之起伏，水之波紋。

神像的右手，執有一口鋼刀，刀身前寬後細，光亮如鏡，照著肖月蒼白的臉龐。

“嗤”的一聲響，肖月聽到抖動羽翅的細微之聲。這時才發現，就在兩燭之間。

一只枯翅螳螂擁著一對鋸刀正朝著神像禮拜。

螳螂有五六寸長，三角形的小腦袋，一雙凸出的圓眼就占據了半個腦袋，修長鼓脹的腹部，背上羽翅呈現著枯葉一般的顏色。

兩只綠鱗鱗的鋸鐮，比得它身子還有大許多。

這詭異的枯翅螳螂又是從何而來？為何要在此禮拜？

燭光搖曳著，閃爍幾分詭異。

肖月順著枯翅螳螂的眼光，望這神像，肖月發現，神像的雙眼，也流下兩行混濁的眼淚。

這廟本來就狹小，肖月擠在廟內，幾乎跟神像一般大小，肖月站在裏面，越發顯得擁擠。

燭光閃跳欲滅，一切那麽令人心怖欲裂。

一聲巨雷鬥然響起，震得山岳都為搖晃，驚得大地都為戰栗。

驚得神像手裏盾牌咣當跌落在地。

驚得神像手裏刀砰然掉落在地。

驚得肖月亡魂掉膽跌到在地。

電光忽閃忽閃，每一閃曳，必拖長他纖弱身影，印在神像身上。與神像身影相疊。

死神張牙舞爪，就在身後，離它只咫尺寸遠。

“起來，黑暗越洶湧，光明越熾熱，拾起刀與盾，沖鋒！沖鋒！”

神臺上的枯翅螳螂揚起如鋸的右臂，大喝道。

肖月不敢不聽，機械地從地上拾起了盾與刀。

他害怕之極，惶恐茫然，哪裏敢動。只是怔怔看著枯翅螳螂。

“瞧我！”

枯翅螳螂鋸臂連削帶劈了三下，肖月早驚得動彈不得，哪知它舞什麽。

枯翅螳螂凝望肖月良久，枯翅一張，雙鋸如刀，望肖月雙眼，摟頭越飛而來。

肖月驚駭後退數步，踉蹌退出神廟,背抵在旗桿上。

旗桿就立在懸崖邊，受力前後晃動，身子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再一道撕天裂地的閃電劃過，閃電之後，一記震耳欲聾的巨雷砸來。

那閃電，那炸雷。恰恰落在小神廟頂上，將一座小神廟炸得粉身碎骨，塵煙飛濺。

也是在這一道電閃裏面，肖月看到枯翅螳螂翻上手裏盾牌，揮舞雙鐮，縱跳向他雙眼攻來。

此時，肖月也為這道閃電，這記雷鳴所驚怖呆傻。

在這道閃電中，肖月看到自己正站在眾山之巔，比得山高，與天齊平。

那山巔之下，似萬丈深淵。雲遮霧掩，無有盡處。

枯翅螳螂的雙鉤，往肖月眉間額頭一勾，肖月感覺到額頭撕裂，驚得他又退了一步。他本站在山巔邊緣，足下一滑，如隕石般直墜山崖。

“啊。”

肖月惶恐地叫一聲，胡亂地舞著手裏刀與盾。

盤據在高山之巔的黑雲，閃電，悶雷。見他跌落，即刻呼嘯著追蹤他而下。

一道淩厲的閃電，直射入他受傷的額頭。

肖月看到這道電光，竟是一道是黑色閃電。

灼熱的電流，瞬間導入肖月全身，他什麽都不知道了。

雨水。

冰涼的雨水落在臉上，油膩膩的滑入嘴裏，肖月無意識地攪拌幹躁欲裂的嘴唇。

額頭的灼燙感，似乎也烙入了心。

他閉上眼睛，努力地想倒底發生了什麽。

記憶似乎給人從他腦裏抽走。他並沒有想起什麽來。

身旁忽翻坐起一人，籲吐粗氣，有如狼喘。這人坐在雨水裏略停會，站起身，四處尋看了一回。回到肖月身旁，喉嚨裏咕咕咒罵，

“奶奶的，居然有兩個完整的。”

天空的雨如同瓢潑一般，將兩人淋得渾身濕透。

“我這是在哪裏？”肖月迷糊自問。

“很好，很好，你居然活著。我以為獻祭谷數萬人命，只我灰背蒼狼福大命大活著呢，沒想到還有你小子。奇跡，奇跡。”

自稱灰背蒼狼的人澀笑道。

“獻祭谷？什麽……？”肖月茫然地問道，打量這個地方。

這是一處山谷，夾在兩座山中間，山半籠在黑雲裏，顯得異常高峻與神密。

雨水落在山谷，匯生在谷裏，生成一條鮮紅色的河流。

鮮紅色的河流。

肖月吃了一驚。難不成獻祭谷裏的雨水有什麽不同。

肖月伸出手，接了些天空的雨水。

雨水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這山谷。

在這狹長的山谷裏，橫七豎八漂沈著無數的殘肢斷體，重重疊疊，到處皆是，全是人的屍塊，分不出男女老少。

雨水落在這些殘肢上面，鮮血順著這些雨水，匯在一起。往谷外低處流去。

“怎麽回事？這是哪裏？”肖月駭道。

“莫怕，莫怕，一切都過去了。”灰背蒼狼微笑道。

“謝謝你救我。”

灰背蒼狼約摸五十多歲，削瘦的面龐，留著山羊般的胡須，雙眼炯炯。似乎可看透塵世一切。

“我救了你？我如何救了你？”

肖月不解。自己尚不得救，如何會救人。

“那記天雷本是襲擊我的，你撲上去替我擋了，不是你救我還有誰？你居然能抵擋住獻祭谷天雷而不死，真是世之罕見，老夫實在佩服得很。”

灰背蒼狼拍拍他的肩膀說道。

“獻祭谷，天雷。我如何一點印象都沒有？”肖月更加疑惑，不知他說的什麽。

灰背蒼狼細瞇著眼看了他一回，微沈吟道。

“天地是蒼茫裏一枚蛋卵，這枚蛋卵就是一個宇宙。天之威，莫過於雷於電。地之威，莫過於水於火。

天地相生長萬物，相克毀一切。

人欲修與天地齊存，靠的是結爐修丹，人體是個小蒼茫，蒼茫之主持者，丹也，卵也。

十年成氣，百年成形，千年結丹。丹分五種，白銀黃金紫。金紫為尊。聽聞只有修結金紫丹的人，才能與天地相存，身受天雷地火而不損不傷。

老夫千年苦修，僅成白丹，也算天下奇人異士。尚不能與此天雷相抗。

世上能得金紫之丹人，實是鳳毛麟角。

你身受天雷轟擊，額受黑電之吻而不死。年紀又這般年輕，不象是能煉成金紫丹的修士，你是誰？

老夫想起隱仙經傳上說一段話：不論他來自何方，能身受天雷黑電，也不會死去。他註定要擔當起振救世界的英雄。

難道你是那位擔當振救中洲大陸的英雄。

不對，不對。

灰背蒼狼低下頭去想了一回，嘆子一口氣來，說道。

“我觀你，天雷也轟塌你人體宇宙，周身靈竅全部堵塞，無一竅可通，與常人無異。

英雄不現，眾生如蟻。唉。

奇怪，奇怪，你額頭中的黑電之吻，那是一記魔吻。它本如一枚炸彈，將你身化為齏粉，為何它吻中了你，卻沒有化雷爆炸，卻留在你額頭裏。

真是聞所未聞。”

灰背蒼狼說到此，搖搖頭，迷惑不解。顯然他也沒有弄明白這其中的道理。

肖月聽得似懂非懂，不知他說的什麽。只是聽得明白，額受黑電之吻。有如炸彈，隨時將他炸為齏粉。這一句直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

“前，前輩，救救我。”

“我只能暫時封印它，若要根除它，除非遇見蓮花谷谷主。”

灰背蒼狼搖了搖頭。嘆道。

“蓮花谷，在，在哪裏？我，我要怎樣才能找得它？”肖月結結巴巴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數百年來沒有人能尋得到他，只有遇上有緣的，他來尋你。”

灰背蒼狼搖頭說道。

“天，天，那，那，我，我。”肖月連說幾個我字，心裏想說，“我豈不是隨時有可能死。”但這幾個字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你莫去碰它，動它，或許沒事。”

灰背蒼狼安慰道。這句話等於沒說。

“谷內活者，格殺。死靈殿萬歲。”山谷外一聲喝。

“死靈殿萬歲。”數十人齊聲應。

數十人的聲音就如一個人的聲音。肖月聞驚得臉無顏色，手足顫抖不止。

灰背蒼狼看了一眼肖月，似很驚異，又搖頭，哀嘆道。

“一雷之威，足令人亡魂破膽。老夫竟看走了眼？罷罷罷。無論如何，你先救老夫一回，老夫還你一回，你我兩清。

老夫去引開他們，你盡快逃出谷去罷，越遠越好，出谷後，隱名埋姓，做個平凡人。休向任何人提起獻祭谷三個字。否則會引來殺身之禍。”

肖月並不知道灰背蒼狼前後說話不同的意思。

他已驚破了膽，果真不敢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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