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部是魚米之鄉，富庶之地，本來不應該先鬧事，但不知為何，最近流行起一種奇怪的疫病，實在是沒法子抵抗。

若是宋祁淵趁這空虛階段直打帝都，蕭戰簡直想一想，就覺得頭皮都要炸起來了。

他還能勉強冷靜下來議事，慈寧宮的太後卻是坐不住了。一聽到皇帝金殿前昏了過去，老太後差點心疼得眼淚都要落下來，守了兒子大半夜。

將天明的時候，才被嬤嬤哄著扶著，前去睡了。睡也沒得睡好，一直是各種亂七八糟的噩夢輪番地來，最後太後驚叫一聲，直直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實在沒心情打理自己，都是這個節骨眼了，由嬤嬤服侍著，略略梳洗了一番，就要跑去見皇帝。

老太後也是見過風風雨雨的，自然不會在大臣面前表露什麽。

眼看著幾位親近的大臣進了書房，為了避嫌，她正要走開，隱隱約約地卻聽見了什麽太子叛變，還有蕭戰暴怒地喝聲，什麽蕭皓軒之類的字眼飄起來，輕輕地鉆進太後的耳朵裏。

太後十分駭然，實際上她真的十分無欲無求，也就不大聽朝政上的事情，甚至不知道蕭皓軒已經被下了旨意，做了一個棄子，還大膽包天地跟他老爹的人馬正面杠。

種種事件加起來，蕭戰焦頭爛額，腦子疼得像是要炸開了一樣，連鼻子裏好像都充斥了那種濃濃的血腥氣。

因此有人問他話的時候，他一個沒留神，還以為是哪個大膽的臣子沒走，仰著頭不耐煩道：“逆子竟然如此頑固，想來是不念那點父子情分了。

朕之前只是廢了他的尊位，也是避免他和外敵勾連，如今他這般行徑，朕倒是情願沒生過這個兒子。”

太後抖了一下，滿眼的不敢相信，顫巍巍問道：“皇帝，你在說什麽？”

蕭戰驚了一瞬，發現眼前是自己老娘，心裏暗叫了一聲糟。

女人總是比男人心軟，他可以狠心當蕭皓軒不是自己的兒子，甚至有必要的話，可以賜死他，也不是不心疼，只是這點微不足道的心疼。

對於江山社稷來說，完全是可有可無，可以用來犧牲的東西。可是太後不一樣，她是把蕭皓軒撫養長大的人。

蕭皓軒性格忠直，卻十分孝順，對太後來說，簡直是一塊心頭肉。

他張口想要對剛才的話做一點挽救，但作為帝王的強硬本色，完全說不出什麽補救的話來。

喏喏了半天，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太後咕咚一聲，倒了下去。蕭戰大驚失色，接住自己老娘怒吼道：“傳太醫！”

太醫院誠惶誠恐，這皇上剛倒下呢，才剛緩過來，太後又出了紕漏。該說這不愧是母子呢，連生病都得趕個齊齊整整的？

太後閉目沈睡，面如金紙，顯然是聽不見他們的話了。蕭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色十分不好看。

說的話卻是又輕又淡：“朕近日繁忙，不便久候。你們務必照顧好太後，若是出了什麽岔子，全部提頭來見！”

他話說得狠，眉眼間也因為某種緊迫的壓力，擰成了一團。侍女們也畏懼地跪成了一團，看著皇帝遠去的背影。

然而有的時候，很多事實是不以人的意志力為轉移的，就在這國事煩亂的時候，太後僅僅躺了三天，懷著無盡的遺憾和惆悵，就這麼去了。

起初的時候，蕭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把前來報喪的，和聽見消息的宮人們全部砍了腦袋。

然而這些事有沒有用，他自己心裏清楚得很。他最終垂下了手，沒有波及更多無辜的人，只是非常疲倦地揮了揮手，讓其他人全部下去了。

宮裏像是突然變成了一片的素白，曾經的繁華熱鬧，和白日裏的威嚴，都不在了，所有的妃子和皇子，都要給太後扶陵戴孝。

蕭戰一寸寸地摸過那口精雕細琢的棺材，無限留戀地看著棺中女人的面容。

她其實已經老了，是到了死的時候了，但蕭戰從沒有註意過，也不知道怎麽的，連他自己的老娘都丟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棺蓋慢慢地合上了。

沒想到他的母親就這麽含恨而去，他有頗多的無奈，但也無法阻止一些事情的發生。

很多人在離去自己至親至愛的人的時候，都是悄無聲息的，就像一陣雪。

宮裏落了第一場雪，整個帝都仿佛都愈發蕭索起來。又要給太後守孝，一時素得紮眼。

賢妃摟著小公主，跪在靈堂前為太後守孝。小公主長大了一點，但仍是手圓腿短的一個棉花團子造型，讓她跪，和一個屁股墩坐下來也沒什麽兩樣。

而且小孩子筋酥骨軟，經不得這樣折騰。賢妃的蒲團挺大，索性把前面一點位置讓出來。

沒人望著的時候，就讓小公主坐在那兒，一旦有人了，又把棉花團子抱起來，虛虛地做個跪伏的姿勢。

無論大人如何悲傷，小孩兒是不知道的，遑論靈犀公主這樣的小，幾乎不知道任何的事，賢妃也只是略略地告訴她。

她的皇祖母要睡一個很長很長的覺了，旁人不能打擾她，而那個又大又漂亮的棺材，就是她以後要睡的床。

靈犀公主懵懵懂懂地望了一眼，並不理解，只是埋在母親甜潤的氣息裏，輕輕地親了她一口。

期間蕭戰過來看了幾次，不過他畢竟是天子，不可能說給太後守著靈堂什麽的，只是見多了賢妃抱著靈犀公主，安安靜靜的哀傷模樣，一時心裏一動，倒是有些酸軟。

他在隔壁蒲團上坐了下來，漫不經心道：“你在這裏守著也就罷了，等會回去休息一下再來，靈犀就不要來了，她還小，把她放在宮裏好好養著就是了，反正女孩兒也乖。”

賢妃撫了一下女兒嬌嫩的面容，十分柔和地笑道：“陛下應該了解一個母親的心，靈犀若是不在我身邊，那無論在家裏，我都是不能放心的。

這裏也清靜得很，宮裏沒什麽大事，就讓妾身為太後守孝吧，也算是為皇上盡一份心力。

皇上日理萬機，畢竟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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