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犯什麽毛病呢，總歸阮明是要跟他一路的，到時候南下捉了人，功勞歸他，壞名聲歸英親王。

那可真是頂好的買賣，絕不虧本。他心裏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費口舌，一撩衣袍，風度翩翩地走了，還順走桌子上一串珍貴的葡萄，氣得英親王翻白眼。

鎮國公拉住他的手，沒有讓人追出去，又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屬下都暫且退下，一時帳子裏只餘下這一老一少。

鎮國公親自撒了茶葉，倒了滾水，還洗了洗杯子，各種動作一氣呵成，看上去有一種天然的優雅與從容。

過了一小會兒，才有碧綠的茶水汩汩地流出來，灌到杯子裏去。

英親王也是世家子弟，豈有不懂品茶的道理，眼看鎮國公是要跟他說事兒了，自然也就端莊規矩起來，靜悄悄地等著。

鎮國公給了個眼神，他才把茶杯這麼端起來。

一品，英親王先吸了一口涼氣，當然不是因為燙，而是因為苦。

鎮國公沒說話，只靜靜地看著他，英親王無法，只得把那口茶水咽下去，過了好一會兒，居然奇跡般地從唇舌間品出一點甜味兒來。

鎮國公看他眉頭舒展了，才氣定神閑發問道。

“皇上叫你來做什麽的？”

英親王抿了抿唇，再要尋那點甜味兒，太艱難了，摸不到了，只得努力醞釀措辭。

他最終還是挑了個穩妥到有些中規中矩的說法。

“我之前犯了錯，都是皇上憐憫，如今讓我得了這個差事，這才來了北疆。”

鎮國公皺了皺眉，對這個答案稱不上滿意，也挑不出什麽大錯來，慢慢道。

“那你認為，你現在要做什麽，該做什麽？”

英親王往自己嘴裏填了抹著糖霜的橘子糕。咕噥道。

“自然是該及早捉拿賊人，好將功贖罪，也讓皇上放心。”

鎮國公看他還不算蠢到家，便道。

“那你方才與蕭，哦不，太子爭論這許多，可有說服他？”

這回他倒是沒讓英親王回答，只接下去道。

“你根本說服不了他，因為他不打算聽你的，你也不樂意聽他的，對不對？你們兩人，走不到一塊兒去。”

他特意在話尾咬重了語氣，又平和道。

“小三這個人，心機重，我是從小看到大的，也沒喜歡過他。可是如今軒兒被廢了太子，又私自出逃下落不明，他做儲君，幾乎是鐵板釘釘的事，你明面上得罪他，劃不來。”

英親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並非真的不知好歹，甚至於來之前，阮語嫣也是跟他好說歹說，說過一場的。

可是那時候蕭越澤還在牢裏頭吃蟑螂呢，誰想到他這麼快就翻了身？也不知道是給蕭戰灌了什麽迷魂湯。

沒準呢，英親王在心裏意味不明地嘀咕了一聲。才拱手慎重道。

“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我也沒有跟他硬杠的意思。明天若是還談不攏，分開行事。”

便算了幾個字還沒講出口，鎮國公眸色一動，又給他續了一口茶，才道。

“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說，今晚你須得小心一些。”

英親王瞬間就領會了他的意思，擡頭有些不敢置信道。

“我們到底是姻親，難道他還？”

鎮國公擺了擺手道。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照我說的去做就是了。我倒寧願是我多心了……唉。”

說者無心，尚且聽者有意，何況鎮國公有意提點，英親王自然銘記在心。

他臨時叫人紮了一個稻草人，與他身材相仿，便叫人退下了，吩咐人嘴巴閉牢，不要亂說。

鎮國公走了以後，英親王就裝模作樣地叫士兵端了熱水來，自己好好洗了個熱水澡。

又點燈看了一會兒兵書，這才覺得已經夠了，吹滅蠟燭，把那個稻草人放在床上，還給他蓋上嚴嚴實實的被子。

做了好一番偽裝，看上去就像一個側臥的人。而他自己悄悄鉆到了床底下，屏住呼吸。

他生怕自己在黑暗中睡著了，時不時就掐自己一把。這個時候也看不到沙漏，不知道什麽時辰了，也許過了很久，也許並沒有過多久。

一道細微的風聲突然透了進來，他聽見一串細細的腳步聲。軍營中沒有女子，倒是多走動的士兵，但誰會胡亂走進他的營帳呢。

英親王崩緊了神經，屏住一口氣，聽著腳步越來越近，最後是卡擦一聲非常細微的拔刀聲響。

殺手非常地機敏，一旦察覺到紮中的東西感覺不對，就立刻要抽身而退。

刀下軟綿綿的觸感絕非紮到了身體中的血肉，卻更像是什麽稻草。顯然是有所預謀的。

這個時候不跑，更待何時？他沒有機會了。英親王突然暴起，從床下抽刀而出！

他直接劈翻了一塊床板子，也對殺手窮追不舍。殺手額頭滲了汗珠，面上卻很冷靜，一言不發叼住刀只求盡快脫身，和英親王在這狹小的空間搏鬥起來。

英親王是個理論派，學的再好，實踐也少，事實上因為他的身份，根本就不可能會有太多動手的機會。這回找到了練手的人。

興奮得簡直恨不得自己像衛青李廣附體，恨不得拔地而起躥他十八根竿長。

英親王這邊窮追不舍，殺手生怕他高聲喊人，到時候就算得了手，也走脫不得，躥得比一陣黑煙還快，終究還是失去了蹤影。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的時候，英親王一個激靈，醒了。

他昨晚追擊殺手未果，又不可能蠢到就這麽直接回到營帳裏睡覺，他還沒有那麽大的心，只好偷偷湊到鎮國公的帳篷去。

鎮國公像是早有預料，竟然還為他留著一盞油燈。英親王吃了一驚，鎮國公卻披衣而起，端著書卷笑道。

“我既然都說了，怎麽會毫無準備？自然是等你來的，這點時間我還熬得起。”

說完他又指了指門外值守的士兵，壓低了聲音道。

“是自己人，到我這兒來吧，湊合一夜，難道你還放心不過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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