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不太高興？”

馬夫楞了一下，駕馭這輛金貴的馬車更小心了些，沒有轉過身去，臉上卻已堆起了笑意道。

“小姐這是說哪裏的話，您早些回去，也讓老爺早些放心呢。”

阮歆媛牽了一下嘴角，把自己舒舒服服一窩，漫不經心道。

“我拿來搪塞皇上的話，你也拿來搪塞我，可見人的思想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有共通之處。老爹他哪裏會擔心我，他頂多擔心相府的以後，就已經很有遠見了。

你平日裏抽鞭是有數的，是一二一，一二一一一這個節奏，今天卻亂的很，天再冷手也不會抖成這樣，是你心亂了。我說，你少賭兩盅，早就娶上媳婦熱炕頭了，還至於如今孤苦伶仃的，回去想吃口熱的都要跟廚房大嬸子討？”

馬夫知道自家小姐是個有能耐的，但也沒想到她這麼能耐，跟誰都能註意到，跟誰都能侃兩句，這說起來容易，其實非常地需要一個人的細心和習慣，比如阮明，就從來沒有這樣的耐心。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是寒風吹的，還是有什麽別的原因，總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在寒風裏結結實實地應了一聲。

“我知道了，小姐，我們到家了。”

家外的人還在往回趕，家裏的人已清清楚楚地醒了。阮語嫣坐在床頭，她的面容有一點憔悴，但仍可以說是秀麗的。她靠在一只填了玉蘭花的軟枕上，任由蘇氏一口一口地餵粥。

這娘倆像是遭受了一場重創，都在精心保養的面皮下，顯露出一點灰氣來。蘇氏自從風寒好了一些以後，就堅決地要跟阮語嫣待在一個屋子裏。阮世光也找不到理由攔阻，索性應允了。

阮語嫣被粥潤出了一點嘴皮子上的紅色，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吃了，又反手把一口粥送進蘇氏嘴裏。她像是有些疲倦，再也沒辦法歇斯底裏了，只好平聲靜氣地說。

“娘，你別光顧著我，你自己也吃一口，我已經飽了。”

蘇氏知道她這是心病，也不強求，放下碗來替她捏了捏被角，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沒事的，沒事的，阮歆媛已去求皇上寬饒了。”

阮語嫣皺起了眉毛，笑容又冷了下去道。

“侯府現在出了事，她就在這裏貓哭耗子假慈悲了？別說我沒事，就是我真的有事，也不用她惺惺作態。之前的事我都聽說了，娘，你以後別這樣了，心疼死我了。

侯府落到現在這般田地，難道沒有她的一分‘功勞’？爹也真是的，堂堂一個丞相，竟然看自己女兒的臉色行事，他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蘇氏頓了一下，眼尾垂了下去，看上去有了點嚴厲的意味，慢吞吞道。

“夠了，侯府怎麽出的事，為什麽出事，旁人不清楚，你們還不知道嗎？這次說是陰溝裏翻船，實際上也算是自作自受，尾巴不收幹凈，讓皇帝逮到了，你又能怪誰？須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況且你現在就算有心報覆，也成不了什麽大事。你看看別人的羽翼，再看看自己的，嗯？”

阮語嫣噎了一下，臉色有些不太好看，半晌才道。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雖是落魄，豈知將來沒有飛上枝頭的一天？何況侯府還有我的孩兒呢。等我將他撫養成人，以後這筆賬，我還就是要慢慢算了。”

蘇氏一點她的鼻尖，有些嗔怒道。

“你現在千萬不可輕舉妄動，現在已經不是你娘我掌管大權的時候了。即便說著像是忍辱負重，你也得給我忍住了，不要輕易地去招惹阮歆媛，且等著時機，再一擊斃命有什麽不好的？”

蘇氏母女的談話未歇，阮歆媛已徑直回了瞻霽樓。夜色已有些深重了，眾人在房間內打馬吊，玩撲克牌，鬧得不可開交，還有個別炫耀自己新買來的水煙。一時間吞雲吐霧，房間了勝似仙境。阮歆媛推門的時候，就聞到了這股並不令人討厭的煙味，姑娘們自己弄得，很多時候煙草放的不多，幹脆就是各種藥草，聞上去甚至有點淡淡的甜。

阮歆媛挑了挑長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一點：她實在有些嬌慣這些姑娘了。但樂意是自己樂意的，也不必說什麽。她安安心心地鉆進被窩裏，姑娘們也玩累了，聲音逐漸飄散在冬日的寒意裏，一切都安靜下去了。

月亮會落下，太陽又會升起，轉眼又是第二天。阮歆媛在陽光中輕輕眨了眨眼睛，才意識到是有一縷陽光透過窗格，撒在了她的被褥上。

連衣正在庭院裏曬衣服，一點寒涼卻不過分的風拂過來，被陽光捎帶著暖了一下，以至於拂到臉上的時候，並不算如何冷峭。

連衣的視線順著窗格鉆進來一點點，沖她溫柔地笑了一下，輕聲道。

“小姐醒了？今天是個難得好天氣呢，奴婢便起了個大早曬衣服。您昨個兒不是還說有事，現下也該起身了，奴婢這就給您端水來。”

連衣動作麻利地將最後一件洗凈的衣服晾上衣桿，匆匆地去準備熱水和面巾。等到她進屋的時候，阮歆媛已將衣服穿得齊整了。

連衣伺候她梳洗完畢，阮歆媛端著一盞溫茶漱了漱口，放下就往庭院外面走去，連衣收拾了東西追出去問道。

“小姐不用早膳了？”

阮歆媛瞇了一下眼睛道。

“今天有事，索性過去和大夥兒一起吃，你留下，把璃月叫上。”

連衣知道她必然是要去做一些“不方便”的事了，乖順地點了點頭，叫上璃月，璃月嘴裏還叼著一個紅棗糕，聞言倒是沒什麽遲疑，麻溜地跟著阮歆媛就去了。二人戴了藩籬，毫不起眼地到了城郊的一個大院子裏。

阮歆媛之前買了一群奴隸，如今有專業的人指導，也訓練得像模像樣了，如今晨練剛做完，每個人都擠在院子裏吃早飯。庭院裏那棵大樹下，還有前幾日燃燒爆竹殘留的一點紅色，平白生出一點喜慶的意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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