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一揮衣袖道。

“擺駕欽天監。”

隊伍浩浩蕩蕩地來，也浩浩蕩蕩地走了。欽天監在京城眾多達官顯貴中，位置算不上顯眼，卻格外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氣質。主事的人官職也算不上高，蕭戰與前朝不同，還特意提了一階算作正五品，也是給權真大師一個面子。監正姓梁，乃是權真大師的一位俗家弟子，悟性極高，深崇佛法，但權真大師認為他俗緣未了，只能享人間富貴，他這才投身朝廷，做了個這麼清貴的職位。

欽天監平時的職責以纂修歷法，定四時節氣為主，又記錄各種天象變化，好為後人留下各種書籍記載。只有真正對星象有所研究的人，才被恩準占蔔吉兇，通曉古今未來。以前有一位非常神奇的先生，曾經在星空下推算未來國運，興致盎然之下便錯估了洩露天機之危，足足往後推斷了幾千年，後來自知罪孽深重，再也閉關不出。這門稀少的學問，很多時候會被冠以江湖騙子的名稱，實際上也有許多人，確實只知道一鱗半爪，就出來賣弄。

梁監正出生於一個普通的書香門第，家裏也不缺什麽銀錢，某日大跌了一跤之後，突然大徹大悟，堅持要出家做和尚，頗有點道濟的風範，可惜權真大師無情地告訴他，他是沒有什麽降龍羅漢轉世的好運的，還是老老實實做人，來的比較好。梁監正自此死了一小半的心，還有一大半依舊活蹦亂跳，指望著自己哪天能足踏祥雲，立地飛升。權真大師實在耐不住他這個黏人的小妖精，教了他一套觀星的功夫，就夠他琢磨的了。

這天梁監正正穿上自己的法衣，端端正正向祭壇三拜九叩，就開始他日常的研究。你要是說他混不吝，他也確實有那麽一點本事。至少常人絕不會對漫天密密麻麻，看起來毫無區別的星空感興趣，更別說一坐一夜，直到清寒的夜露打濕衣裳了。梁監正調好了自己用來觀星的長筒鏡，那是他自己用水晶特別研制的東西，可以將天上的東西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由於生產力和科技水平的限制，其實並沒有那麽高清，但已經很夠他樂了。

梁監正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熟練地轉向了北鬥七星的位置。那是他用來定位的關鍵，他正要移開視線，轉向自己頗為喜歡的一棵小星星。那顆星星色澤微紅，偶爾會散發出一張柔和的光暈來，梁監正看得喜歡，決定叫它“紅袖”。他沒能進行到那一步，突然覺得北鬥七星比往日要明亮許多，一股森寒的意味爬上了他的脊背。他仔細確認了一遍，正是破軍、貪狼、七殺三顆星星在一動一動地閃爍。心神仿佛一瞬間被攥緊，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

自己已經倒在了地上。鮮紅的血液從七竅流出，疼是不大疼，只覺得好像有一記悶棍幹脆而粗暴地沖他砸下來，梁監正在地上躺了很久，才有侍衛大著膽子將人扶了起來，天子將至，這血淋淋地成什麽樣？結果蕭戰上樓之後，梁監正竟如同心有所感，突然睜開了眼睛，猛地抽搐了一下，攥住了蕭戰的手腕子。蕭戰的臉色不大好看，但還是握著他的手，聲音平和道。

“愛卿有什麽事情，起來說話，這成何體統。”

梁監正從自己糊成一團的腦子裏摘出了一句話，連滾帶爬到了蕭戰腳邊，淒聲道。

“陛下！七殺破軍貪狼齊出，是天下易主之象啊！我大晉江山，綿延數百年，決不可讓小人趁此天時良機，興風作亂，否則國將不國，大難臨頭！”

梁監正說得有點費勁，蕭戰卻是聽得清清楚楚，臉色陰沈如水，面上卻淡聲柔和道。

“繼續說下去。”

“此三星高升而起，正對應南北兩面將生禍端，而中央亦是風雨欲來，不可阻擋。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威脅，如若不能及時處理，恐將傾倒大廈，還請皇上早日留心不軌之人，護我大晉江山。”

他匍匐在地，頗為恭敬。

蕭戰也愁，怒都怒不動了，只深沈地嘆了一口氣，揮了揮衣袖讓旁人退下了，用幾根手指頭提溜著梁監正的衣領子拎起來。他心裏盤算開了，阮世光的老家，阮氏一族長期居於北方。阮世光雖是丞相，最近卻安分得很，只有一個兒子，也在邊疆老老實實呆著，想必鬧不出什麽幺蛾子來。南方的話……是平陽侯府？他終於皺緊了眉頭，眼神森冷起來。

聽說前些日子，平陽侯府的世子妃也生下了一個男嬰，最近動作不小。太子大婚，自然也被宣召入京，如今還沒回封地呢。蕭戰使勁閉了閉眼睛，半晌又睜開了，夜色中一口白牙倒是挺矚目的。心腹太監站在身旁，良久都不敢動彈，只等著皇帝的吩咐。夜風吹得人抖抖索索都要站不穩了，他依舊身形筆直，只是為蕭戰取來了披風系上，才恭順道。

“此事雖然緊急，倒也不是沒有轉圜之地，皇上憂心國事自然是好的，卻要先保重龍體才是。”

每個皇帝，除了明面上的一套朝廷運轉體系，暗地裏都有自己的情報系統和人手，蕭戰自然也不能例外。他急急忙忙地回了宮中，夜升燈就開始一一看那些呈上來的情報。過年節這些事務並不會減少，反而會更加繁忙，蕭戰是無大事就堆著，權且叫近臣代為觀看，此刻心裏的算盤開始撥得劈啪響，他自己就先坐不住了。

一個頭起初還是兩個大，後來發展成三個都裝不下。明明是寒冬的天氣，蕭戰卻覺得心頭似有一把柴火燒得旺盛得很，叫人躁得火氣直往上躥。他有些惱火地翻了兩下折子，沒好氣道。

“地龍燒這麼旺，想熱死朕啊，撤去兩個火盆，泡一壺清熱的茶來。”

太監喏喏應了是，還未走兩步又回來了，沒等蕭戰把臉拉下來，他先跪在地上細聲細氣道。

“皇上，禦史臺的刑大夫來了，還有兩位中丞大人，就在殿外候著呢，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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