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結親，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喜事，也關系到一個國家的以後。蕭皓軒站在繡花的紅毯前，殿內其餘的地方也鋪滿了柔軟的皮毛，地龍燒得室內溫暖如春，四角分別有四個一人高的博山爐，散發出裊裊的香氣，幽遠平和極了。

鮮花被擺在兩旁的路上，這是新鮮從宮中梅園摘下的，透著一點好聞的冷香。來的都會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客人，沒有誰會因為醉酒，去折斷那些本就命不久矣的花朵。蕭皓軒牽著小公主的手走過那條長長的花路，盡頭只有高坐在龍椅上的蕭戰。他身邊自然是沒有的，蕭戰知道他不喜歡賢妃，自然不會在大婚的時候故意膈應他，可蕭皓軒還是不高興。

就像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身邊確實還應該有個位置，那本來屬於他的母親。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不大清楚自己是在緊張，還是之前喝的一點酒，現在才悄悄地翻湧上來，想要給他搗個亂，他不清楚。他清晰地在這種微醺的狀態保持著一種微妙的清醒，又眨了眨眼睛，於是看見高臺上還有一個女人。蕭皓軒瞳孔驟然微縮，神色有了些許的松動，很仔細地看了看，發現是太後。太後和皇上坐一起，實在是無可指摘，也不值得驚喜。

他的眼神又恢覆了平和，握緊了那只柔軟而纖細的手。蕭皓軒曾經握過很多男人的手，他們無一例外是他的兄弟，大多很粗糙，但是透著某股剛硬的力道，也有的握過了他的手，就死了，於是那種粘膩的血腥感留在了他的記憶裏。年幼的時候，太傅也曾經握過他的手，教他練字。作為一國之儲君，他將來的字跡一定要可以拿出來見人才是。

那些人大多已經不在了，現在他又握住一個人的手了，是一個女人。蕭皓軒垂著眼睛，有點漫不經心，甚至肆無忌憚地在這個非常重要的場合發散思緒，直到太監尖利的聲音將他驚醒，他才像從一個長夢中醒來一般，眨了眨眼睛，呼出一口氣來，繼續往前走。他帶著新娘在至高無上的皇帝面前跪下了，一瞬間其它聲音如潮水淡去，他只聽見小公主身上，那種特有的繁覆到甚至有些累贅的金銀玉器相撞，叮叮咚咚的聲響。

娘，我有側妃了，雖然不是我喜歡的人，但我絕對不會像父皇那樣，娶了她，卻將人棄之不顧的。蕭皓軒在心裏默念了一遍，不由地攥緊了那只手，好像攥緊唯一是自己的東西一樣。小公主從頭到尾都很少出聲，只規規矩矩地隨著他叩拜，行完一套大禮蕭皓軒敏銳地感覺到她掌心生出一點細膩的汗來，也許是緊張，也許是因為大婚穿的衣服太多。

女官們簇擁著新娘去了房間裏，蕭皓軒下意識地向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心裏突然有了一種非常奇異的想法：也不知道她餓不餓，渴不渴，孤身來到這繁華陌生的國土，也許連言語都聽不大懂，她有沒有害怕過呢？他不知道，但以後可以慢慢知道。

蕭皓軒嘆了一口氣，率先起身接了蕭戰一杯禦酒，父子兩人湊得極近，一時間蕭戰壓低了聲音，輕描淡寫道。

“成親之後，你就不用急著回邊疆了，和公主好好玩樂，就當松快松快，來年的事，來年開春再說。”

蕭皓軒悚然一驚，然而到底是看慣了，並沒有洩露出太多個人情緒，只轉了一下眼神去看太後，太後以袖掩杯飲盡了酒，悄無聲息地跟他做了個口型：賢妃。蕭皓軒於是全然明白了，心沈甸甸地落下去，眼睛卻毫無破綻地，露出一絲溫和笑意。

賢妃的枕邊風要吹軟他的父皇，自然是很有功底，卻也不全是，蕭戰自己心裏有了主意，誰又能改變他的想法？反正蕭皓軒不能，也不願意再費勁去逞能了。太後未必不知道，卻到底出不了宮，無能為力罷了。這樣也好，他可以好好照顧那個漂亮的，無害的公主，又有什麽不好的？蕭皓軒有些漠然地掠過這個想法，輕輕地笑出了聲。

他喝完了杯裏的美酒，感覺有點甜。

蕭皓軒的大婚慶祝持續了一天一夜，蕭戰喝的酒並不多，畢竟他是皇帝，只有他賜下美酒的份兒，而敢於站起來向他敬酒的大臣，就少之又少了。蕭皓軒並沒有在明面上做出什麽激烈而不理智的反抗來，這讓蕭戰覺得很欣慰。他自然是沒有真的廢了蕭皓軒的打算，未來的江山還是他的，只是此刻實在有點不順眼，權當是打壓打壓氣焰也好。

他畢竟不是年青的時候了，事情已經畢了，便起身準備回宮，太後也叫人扶了起來。在他開始惦記回去是否還來得及，看自己剛出生的小女兒的時候，一個小太監匆匆忙忙地奔了過來，在他耳旁悄悄地說了幾句話。蕭戰臉色霍然變了，本能地顯出一種作為帝王的冷淡和果決來，提溜著小太監的衣領子，平和而威嚴地說。

“不要慌，給朕說個清楚明白。”

小太監雖然年輕，也是個聰明伶俐的人精，不然也混不到蕭戰面前來，當即恭謹地道了一句是，微微擡了一下腦袋，卻又保持了一個不敢直視的角度，快速而清晰道。

“一個時辰以前，欽天監的大人正在觀星。今個兒是太子的大喜之日，他早就算過是良辰吉日，是個觀星的好日子。卻不知道為什麽，只看了一炷香的功夫，突然大叫一聲就昏了過去。旁的人去擡他，只覺奇重無比，怎麽都擡不動，他七竅出血，顫抖了一會兒。”

“大家都嚇壞了，還以為大人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所以才有此劫難。過了一會兒他卻說出一句話來，讓人趕緊把皇上您請來這摘星樓，然後就暈過去了，再也沒有出聲兒。”

小太監恭敬地說完，又道。

“這事兒本應該欽天監的人直接來報備，到底是想著今日太子大婚，怕沖撞了皇上，才換了我們內廷的人來，皇上你看這去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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