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起來了，也會躲到太後的宮殿裏。太後總是很歡迎他的，說這說那，然而對於這一樁婚事，卻不是很反對。太子正妃自然是要精挑細選的，一個側妃卻來得剛剛好，簡直稱得上及時。

太後摸著蕭皓軒的手背，眼角笑出幾道細細的皺紋來，慢慢道。

“哀家知道，你是個乖巧孝順的孩子，從小到大啊，也不好什麽女色，一心撲在國事上。連哀家送過去的幾個開葷填房的宮女，你都不曾收下。可你不要忘了，你是太子啊，大晉的儲君。將來你繼承皇位之後，必然是要廣開後宮，延綿子嗣的。現在收幾個好的，以後啊也可以扶持著你一起走。”

蕭皓軒頭皮一麻，很難從這種話題裏看出什麽，“以後能跟他同生共死的女人”來，在他心眼裏，跟他同生共死的，也許有戰馬，有兵器，有兄弟，但絕沒有女人這兩個看上去非常嬌美的字眼。他心裏痛苦地呻吟一聲，道了句要老命。便聽得太後又道了一句，略有些不滿。

“我說皇帝也是，這畢竟是你第一次娶親，雖不是正妃，念在她的身份上，也會辦得妥妥帖帖的。照我說啊，你的側妃，實在應該先挑一個京都裏的小姐，溫婉賢淑的才好。”

蕭皓軒有點無語地頓了一下，沒理解溫婉賢淑的小姐和西域的小公主，到底哪邊的火坑比較好，只得又嘆了一口氣，感覺遲早有一天頭皮要給撓禿。太後說得起勁，連著道。

“這小公主自己都有些小了，我看啊過門之後，得好好教教規矩。待過個幾年，再為你納一門好的，你也不用發愁，這些事哀家會跟皇帝好好商議。”

蕭皓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英明神武地做出了另外一個決定，拔腿就跑，趕緊出宮。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大街上人來人往，人們只看得出來他衣著華麗，面容英武，想來是個大人物，能讓就讓開，誰也沒有跟他多說一句話，他此刻心情欠佳，也沒耐心跟誰多說一句話。等他走著走著，終於停下步伐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走到另一處不算陌生的府邸，是阮府。

阮世光不在，今日他和同僚有約，一道去了湖心亭品茶做詩，倒是阮歆媛查了幾日東西，頭昏腦漲地想要休息，這會兒正在陽光下隨手做畫。深秋初冬的時節，天空湛藍得不可思議，甚至美過最璀璨絢爛的寶石。阮歆媛凝神看了很久，她之前為了做一些現代用慣了的小工具，把自己關在房內足足有半個月。好歹給她折騰出一支碳筆來，她隨手在紙上塗抹雲彩，心裏還是有點愁宣紙不合適，琢磨著什麽時候再弄點新玩意。

一個人影突然走了過來，擋住了她頭頂的一點陽光。阮歆媛眼一斜，趕緊從藤椅上起來了，躬身福了一禮道。

“太子殿下今日有空，竟來看下官了？卻為何不提前通報一聲，讓臣好生惶恐。”

蕭皓軒其實也在猶豫，因為他完全是無意識地逛過來，也不願意驚動他人，然而看著那雙美麗澄澈的眼睛，他突然有那麽一個瞬間，心裏劃過了一絲極為異樣的感覺。

他脫口而出了一句話。

“阮女官可有心上人？”

阮歆媛一揚眉，倒是沒想到他會問出這種話，一時沒轍了，索性聽他全部說完。話說出口蕭皓軒也覺得有些不妥，硬著頭皮又續一句道。

“我……其實。”

阮歆媛敏銳地察覺到了那點悄悄摸摸的不對勁，心裏警鈴突響，於電光石火間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輕柔而從容。

“太子殿下經了風，是不是有點昏頭了？”

蕭皓軒皺起了眉毛，雖然不應該問，也不應該說，但男人的劣根性促使他好奇得要按捺不住，他又想起了他曾經重傷的時候，那位‘孤月閣主’面具下的一雙眼睛，也是如此的澄澈如水。他心裏像是被那一滴水輕輕地攪動了，於是漣漪越擴越大，地動山搖。人的一生，總有某些時候是非常不理智的，他的狗頭軍師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他以前一直不屑一顧，現在卻覺得……未必沒有道理。阮歆媛則好奇地看著他，不明白自己這顆已經裝滿了心上人的小心肝，哪裏還有空隙盛他這尊大佛。

“如果是三弟，你又將宋兄放在哪裏？”

他語意艱澀極了，卻不等阮歆媛的回答，一揮衣便走了。他不願意聽任何回答，阮歆媛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就笑了一聲，卻也沒有太過在意。到底是宋祁淵的兄弟，又不是她的，讓他自己頭疼去吧。

太子走得又急又快，袖裏灌了一街的長風，鼓囊囊地像一顆快要跳不動的心。他說不出自己是什麽感覺，被拒絕的氣惱，一絲在意料之中的松了口氣？或許還有一點終於放下什麽的平靜。總之像打翻了五味瓶，心裏覆雜得很。他悶著頭繼續往前走，突然一陣風撲了過來，蕭皓軒還沒來得及反應，一絲雨就打在了他的面上。雨水總是這樣，突然地來，又突然地去。

蕭皓軒不是什麽嬌貴的人，更遑論淋一點雨了，以前在戰場上拼殺，別說雨水，就算是血水飛濺進了眼裏，也得憑著本能揮刀，慢一秒都可能會要了性命。他永遠都不習慣京城，也不喜歡。蕭皓軒摩挲了一下臉頰上的雨水，忽的笑出了聲。雨實在下的太大了，人群擠擠攘攘地往一個搭著棚子的茶寮跑過去。他沒有太過堅持，任憑自己隨波逐流地一起過去了。

大家都擠在一個茶棚子下面，看起來好像就沒什麽區別，男女老少，也不過是終究都要一起，化作一抔塵土，落進一塊土地裏安眠。蕭皓軒捋了一把濕漉漉的額發，自己找了個長凳的邊角坐了，猶自在沈思，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角被扯動了一下。他凝神看過去，只見一個素衣羊角辮的小女孩，對他甜甜一笑，蕭皓軒下意識柔和了眉眼道。

“有什麽事情嗎？”

小女孩輕聲細語道。

“大哥哥，都說下雨天留客天，你想不想喝點什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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