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茶館歇腳了片刻，喝完了一整壺香茶，這才邁開兩條腿，自己翻墻進了院子。她倦極了，誰也不想理會，只想知道真相。阮歆媛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走到了馬廄，發現廄裏還栓著一匹大白馬，她頓時楞住了，怎麽也回想不起，自己什麽時候，又去過哪裏，帶回了這匹神駿的白馬。

她不記得了，手卻自己動了，掏出一塊糖來。白馬低下頭去，伸出舌頭卷走了那塊糖，又親昵地舔了舔她的掌心。阮歆媛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來，也伸手摸了摸它柔順的鬢毛。她想了很久，還是沒有牽走它，而是牽走了旁邊的小毛驢。無它耳，小毛驢認路。

小毛驢懶得很，正要睡著的時候被主人牽出來，蹄子一揚一揚地很不配合。阮歆媛摸著後腦勺想了很久，才搜刮出一個好主意來，準備一個小口袋的胡蘿蔔和蘋果。吊一個在小毛驢的面前，其餘地栓在它褡褳邊上。她舒舒服服地躺在毛驢的背上，把蘋果拋起來，又輕輕地接住，然後逍遙自在地啃一口。幸好毛驢背上沒有張眼睛，不然一定氣得一口咬死她。

山門近在眼前，小毛驢用兩只蹄子撅開了，還蹭掉了一點殷紅色的漆。小和尚匆匆忙忙跑過來開門，一見人不由大奇道。

“女施主，怎麽是你啊，前些日子的傷好多了嗎？哎哎哎，那邊不是方丈的禪房！”

他跳起腳來要追阮歆媛，奈何她心如鐵，說用輕功就用輕功，身形輕靈飄忽不定，直讓小和尚撲了個空。小和尚吃了一驚，阿彌陀佛胡亂念了一通。

他心裏卻冒出來一個奇怪的想法道:難道這女施主是什麽山精野怪不成？成天來無影去無蹤的。想著的功夫阮歆媛都走遠了，艱難地順著記憶來到了權真大師的禪房。大師睡午覺，一覺長眠未醒，胡須上停倆蛐蛐，也看不出來是不是一公一母，總之隨著權真大師的呼吸蕩來蕩去，還挺和諧有愛的，見到阮歆媛叫喚了兩聲，溜了，鉆入身下的草席當中。

權真大師醒來了，先喝一聲道。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倒也有那麽幾分禪意，就是口水沾濕了一小口衣襟，看上去有點不妙。阮歆媛現在心亂如麻，也沒那麽嘲諷他的心情，拱手行禮道。

“大師醒了？小女子有一事不明，還請大師解惑。”

權真大師笑而不語，理順了自己的衣冠，起來燒了一壺熱水，便把茶葉撒了下去，含笑問她。

“你看這是什麽？”

阮歆媛十分不明，只道。

“這是茶葉，還有水。”

權真大師拊掌輕嘆道。

“對嘍。我佛如來說人生有三個境界，一，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三，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你可明白？”

阮歆媛若有所悟，靈眸盯緊那一點熱水中漂浮的茶葉，看它花葉舒卷，溫暖如春。

“小女子是個俗人，不願意和大師打什麽禪機，也怪費勁的。我實話實話，我丟了一些東西，卻不知道大師能不能給我，或者至少為我指一條明路出來？”

阮歆媛緊緊地盯著權真大師，一字一頓說道，身體微微前傾。權真大師認為她這種餓虎撲狼的姿勢很有一點威脅感，抵著一根手指頭迫使她不要沖殺過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蟬。

他不得不皺著眉頭再開口，像是被餓狼逼迫的可憐羔羊。

“女施主，你應該知道，有些事情，絕不可以強求，如果所有丟了的東西都可以回到原點去找，那麽很多事情，也許都不會發生了，不是嗎？我不是你的答案，你在我這裏，也不可能找到任何線索。我並沒有勸你放下，但你確實……太過著急了，愛欲於人，猶如執炬之火，不動心則不痛，你應該明白。”

阮歆媛緩緩地放下了胳膊，她確實明白自己不能從這個老奸巨猾的家夥身上獲取任何線索了，她得換一條路走，於是輕輕地笑了笑道。

“我怎麽會明白，我只是一個又愚又癡的人，想來這紅塵世間牽絆諸多，我是拿得起就放不下了。無論如何，多謝大師今日贈言，就此別過，他日江湖若有相見之日，再敘前塵舊事，定然以上好茶水相待。”

阮歆媛也說得盡了，自覺無話可說，施施然喝完一杯苦茶，也面不改色，大踏步走出來，卻不見了小毛驢的身影，不由拉住身旁小和尚道。

“我驢兒呢？”

小和尚愁眉苦臉，正要張口答他，猛然間一道青色身影躥到了眼前，嚇了人一跳。小和尚臉色木然，幹巴巴道。

“這便是了。”

阮歆媛緊簇秀眉，發現拴驢面前一根胡蘿蔔沒了，毛驢還頂著一個大蒸籠。

她怎麽看都覺得這蒸籠十分眼熟，隱隱約約猜測這怕不是山寺廚房的款式。好家夥……阮歆媛心裏暗自咂舌了一聲，伸手把空蒸籠還給小和尚，也沒等人說什麽，翻身上驢，一拍尾巴道。

“駕！”

小毛驢估計把自己當成了馬，呲溜一聲當真躥了出去，留下小和尚一個人，在秋風中目瞪口呆，兩片殘葉刮過去，在他錚亮的腦門上沒能留住。

這邊她還在愁兒女情長，卻不知道自家老爹被皇上罵了個狗血淋頭。西北的邊疆戰事，僵持時間已十分之久，太子久去未歸，蕭戰也愁。你說罰吧，都已經深入敵人腹地了，還真的先把人罵一頓帶回京城去？絕無可能，戰場之瞬息萬變，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不罰又很不成體統，只得先派個使臣去看看情況。阮世光忙得不可開交，一時就出了紕漏。

打人先打臉，擒賊當擒王，逮著他是丞相之尊，一朝重臣，蕭戰一點面子也不給，把人罵了個狗血淋頭，就吩咐他“暫時休息”半個月。阮世光也窩火，懶得陳情辯述，自己個兒往家裏一躺，一心只讀話本子，不管政事在蕭戰案上堆成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