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ˇ 最新更新:2012-12-19 13: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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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從不知名的巷子裏,開始有狗吠聲傳來,蟲鳴也在四周響起。

“你當初飛升仙狐境,可有食過萬人心?”太一看著禾丘,他此刻坐在莫邪房間的屋頂,擡頭望著星空。

禾丘沒有理他,依舊望著蒼穹,“小黎是你妹妹?”太一繼續問。

“外族靈力不能完全壓制蒼夔珠的力量,看來我要留下了。”禾丘緩緩開口卻沒有理會太一之前所問,“還有,你竟允許那些賤如螻蟻的東西詆毀莫邪……”他冷哼一聲,一個瞬身,人已經站在了莫邪房門口,輕推屋門,滿室銀光若隱若現。

太一怔了怔,周身騰起了一層薄薄的金光,這才跟著禾丘進了房間。綾羅帳內,莫邪躺在錦被中,神情平和,似是正在經歷一場美夢。

“小黎到底是何人,為何要放了她?”太一大有不得解答不罷休之勢。

禾丘依舊不理,只是靜立床前,看著沈睡中的莫邪,“黎昕……跟你不過一字之差,說話的語氣,也是傲慢無禮,定是你妹妹吧?”太一停了停,似笑非笑道:“只是,天狐的妹妹,竟還要靠屠戮凡人,食萬人心飛升,你這個做哥哥的,還真是疏於管教。”語罷,他去瞧禾丘,可禾丘背對著自己,不辨其神色。

“不過也好在她修為不夠,就算察覺到蒼夔珠,也會自知無法駕馭,並不會染指,更好在她是你們自家人,總不會對莫邪如何……”太一還沒說完,一道青色的狐火突然就燒了過來,他騰身避讓,奈何屋內空間太小,雖然躲開了,但衣角還是被點著了。

“你……”太一立刻斬斷衣袍下擺,這才避開一劫,狐火,若不燒盡所燃之物,是絕不會熄滅的。

“哼,沒想到素來少言寡語的東皇君,也會這麽婆媽。”禾丘頓了頓,旋即又開口說:“我狐族之中,除了先代七尊,男兒均在黎明時分出生,所以都以黎字為名,而女子則誕生在日暮,所以都以暮字為名,他既名為黎昕,便是男子,又何來妹妹一說。”這話一落地,太一不禁目瞪口呆,回想剛才在留香閣初見的那個女子,竟會是……男人!

“男生女相,在我狐族之中又有何稀奇。”禾丘繼續道:“不過歷經八萬多年還未達仙狐境,的確是丟臉。”

“他…竟然是你兄弟?!”太一良久才吐出一句。

“我無父無母,無兄無姊,他…不過是我的族人罷了。”禾丘語氣平和,仿佛剛才的狐火根本不是出自自己的手。

“那莫邪……”太一疑惑到。

“她…不同。”禾丘看著床上的人兒,神情有些覆雜,“她既不生於日暮,又不生於黎明,而是誕於破曉前的末夜,所以大族長便取了末夜的諧音,莫邪,莫生邪惡,佑我狐族,哈哈,哈哈。”他笑得雙肩微顫,如瀑的青絲也跟著搖曳,驀地,他笑聲戛然,“算得天數又如何,最後還不是都一樣。”

屋內的銀光突然大漲,莫邪皺起了眉頭,變得不安穩起來,“你幹什麽!”太一話未說完,逐日劍便已脫鞘而出,向著禾丘而去。可就在離他半分的時候,似乎是被什麽東西擋住,忽然就停住了,細看之下,竟是兩根纖細的琴弦。

“真的是…鳳凰琴……”太一喃喃道,手上的力道也收了回來。

“呵,一把破琴而已,若不是人間濁氣太重,我怎會用這等劣貨……”禾丘說著,卻見太一面色漸沈,“哦,對了,還要告訴你,我與帝俊之間的牽連,遠比你想的要多得多,哈、哈哈……”語畢,他大笑著瞬身而去,滿室光華依舊,卻不見了那個白衣男子。

鳳凰琴,乃是天君帝俊之子晏龍所做的第一把琴,一直被帝俊視為珍寶,他人不要說用,即便是見,也並非易事,連太一這個做弟弟的,也只是在晏龍獻琴的時候見過一次,而帝俊竟然將這琴給了禾丘……太一暗自握緊了手中的劍。

翌日,當念城剛浸在薄暮中時,城中的人才蘇醒過來,時間嚴絲合縫,人們繼續著前一天未完的工作,仿佛手中的活計從未中斷,而當中沈睡的那一日,也似是根本就不曾出現。

留香閣裏,除了小黎和莫邪,其他人還都圍在桌前,“小黎呢?”琳瑯王醒來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句。

太一答:“莫邪突然舊疾覆發,小黎姑娘送她回去了。”

琳瑯王皺了皺眉,似是在回想什麽,半晌才問:“莫邪她沒事吧?”太一搖頭,瞥眼看見謝春風臉上有些擔憂之色,又說:“正巧小黎姑娘認識的一位雲游名醫此時就在念城中,這才托了她陪莫邪回去,大家不必擔心。”說完再看眾人,雖然面上有疑惑也有擔心,卻都沒再多問,沈默了片刻,琳瑯王便招呼開宴。

所謂食不知味便是這一餐,琳瑯王想著小黎,謝春風惦記著莫邪,兩人雖然也談笑,可話題卻總是說著說著就因為其中一人的走神而中斷,至於宴上的其他人也由於各懷心事,而心不在焉,滿滿一桌子的珍饈佳肴,竟然未動多少。

“太一,莫邪她真的沒事麽?那個名醫到底可靠否?”剛告別了琳瑯王,謝春風便迫不及待的問到。

太一似笑非笑的嗯了一聲,說:“放心,我會看著他的。”至於可靠與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太一半垂著頭,在心中默念。

而當眾人在饗宴的同時,深柳居中,莫邪睜開了眼,許多年後她說,那一剎,看見那個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仿佛世間萬物驀然間都沒了色彩,只有他,千萬年裏也只有一個他。

白衣素凈,黑發如墨,一把嵌玉的梧桐木琴安靜的躺在桌上,莫邪傻傻的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驀然泛起一陣酸澀,明明素昧平生,為何,為何看見他就會如此心痛。

禾丘似乎是感到她的目光,轉頭去看,四目相交,他淺淺一笑,“醒了?”他問。

未語淚先流,莫邪也不知為何,眼淚關也關不住的湧出來,“嗯……”她望向他,可眼前除了氤氳之外,什麽都看不見。

不聞聲響,他的手就已經將她臉上的淚珠拭幹,一陣沁涼的感覺從無處而生,仿佛是一泉溪水慢慢從莫邪身中淌過。

莫邪使勁的眨了眨眼,待到沁涼之感漸漸消失,她才勉力的咽下梗在喉中的酸苦,開口叫他:“禾丘?”

他臉上的淺笑幾不可見的滯了一下,隨即點頭,“告訴我,你到底是誰?”莫邪說。

“……”

見他不答,莫邪心中有些慌亂,連忙又問,“好,我不問你是誰,那至少告訴我,以前的我到底是誰,無惡不作的匪徒?殺人如麻的魔鬼?或者真的是什麽妖魔鬼怪?”

禾丘一怔,轉開眼沒有回答,“我說中了?”莫邪半坐起身,緊盯著他的眼睛。

“這就是你一直找尋認識你的人的原因?”禾丘眉頭微蹙,莫邪點了點頭,說:“城裏的人都說我是魅人的妖物,我說不介意,但看著那群道士在深柳居前,擺陣念咒的,我心裏……”

他看著她的眼睛,不等她說完,突然就把她抱在了懷中,“能問出這樣問題的你,又怎麽可能是壞人。”

“禾丘?”莫邪有些怔忡,為何這個懷抱,自己竟然懷念不已。他自感失態,連忙放開莫邪,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一抹緋紅在莫邪的臉頰上暈開,她連忙低頭,支吾了半晌,似是突然想到了可說的話題,便開口道:“我…我……好像記得,你…你眨眼間就從屋頂上……”

禾丘臉色一凝,起身站在了窗邊,停了片刻才道:“這院中柳樹,你可知有多少年歲?”

莫邪把謝春風告訴她的說了一遍,“呵,怨不得他不知,這柳樹已有三萬四千年,你可知我又是如何曉得?”禾丘沈聲說,莫邪沒有反應,“因為我比它的年歲更長。”他轉身面對莫邪,一字一句的說。

莫邪臉上的神色只凝了一刻,便釋然了,莞爾道:“如你一般的人,又怎會是凡人,呵呵,柳兮便是這院中垂柳吧,太一他……他也是…”她頓了頓,想起太一帶她幾步便跨過了半個念城,“也是神仙麽?”

這回輪到禾丘怔住,半晌他才大笑出聲:“哈哈,神仙?就算是吧。”

莫邪暗忖,自己的故交竟有如此之多是神仙,“那我呢?也是麽?”她問。

“你……”禾丘話到嘴邊又頓住,搖了搖頭,繼續說:“你既然已經選擇遺忘過去,那就讓它徹底成為曾經吧。”

“……”

“你只需記得,從今往後,我會在你身邊,再沒人能傷你。”

莫邪點頭,微笑望著他,這個帶給自己前所未有的溫暖和熟悉的陌生人。

“什麽?!你告訴她了?!你……”太一聽了禾丘把眾人身份說穿的事之後,跳腳不已,“你怎會有如此把握她會接受,她若追問下去,你當如何回答,觸動了她的記憶,那蒼夔珠……”

“哼,是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她。”禾丘冷哼一聲,轉身而去,太一上前攔住,壓低聲音道:“黎岳,你不要太自以為是,若蒼夔珠蘇醒,不免又是一場浩劫,說不定莫邪性命不保,最好還是等她穩定之後……”

“送回你天極宮,再用你東皇鐘封印個萬兒八千年麽?”禾丘打斷他:“我既然放得她出來,便有本事不讓你帶她走。”

“你以為,放莫邪自由便是對她好麽?蒼夔珠一出,當年之爭勢必再起,必然會有暗藏覬覦之心的人趨之若鶩,到時,在這濁世間,以你我之力勝算幾何,你會不知?”太一回嗆道。

“哈哈,沒想到身為戰神,此番話竟從你口中說出,”禾丘倨傲的臉上,顯出一絲鄙夷,“不論三清九霄,還是紅塵濁世,六合八荒內,若連你我合力都守不住這蒼夔珠,那將莫邪封在東皇鐘內又有何意義,他日必然有別人將她從東皇鐘中解脫,到時,只怕不是一場浩劫這麽簡單了。”

太一聞言一怔,沒有說話,禾丘見他語塞,輕笑著從他身側走過,分明是白日,可他的身影卻似是隱入了無邊的夜色中逐漸遠去模糊。

“東皇君?”片刻之後,柳兮從一旁走了出來。

“聽到了?”太一說。

“不是兩位允許我聽的麽。”柳兮臉上依舊沒有多餘的情緒,“蒼夔珠乃上古傳說中的妖族至寶,沒想到竟然就在深柳居中……東皇君,還記得你給我的承諾麽?”

“依舊作數。”太一說罷,目光突然轉向小樓所在,輕聲念了句什麽,便拂袖而去,柳兮站在原處,直到他背影消失,這才轉眼看向前面的小樓,驀然風起,柳枝搖曳,沙沙聲猶如海浪般不絕於耳。

太一剛在茶館的大堂裏站定,琳瑯王就出現在了深柳居門口,見到太一,兩人點了點頭,默契的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阿景拿過一壺茶,放在們面前,便退了開去。

“琳瑯王可是來辭行的?”太一率先開口。

琳瑯王點頭,眉間微蹙,道:“我幾乎探訪了全城,可竟然連大將軍最後在何處出現也查不出,此處的案子毫無頭緒,邊疆的戰事又起,我若再不回朝,皇兄一人,怕是會太過辛苦。”

太一端起茶盅,撇了撇茶葉末,說:“王爺,可否告知你額間那枚寶石的來歷?”

琳瑯王擡手將額環取下,放在太一面前,說:“我出生時,宮中有一道人突然出現,將此石放在我的搖籃中就翩然而去,父皇說他是仙人,便用金線做環將其戴在了我的身上。”

“此石名為瑯,的確是祥瑞之物,日後也請王爺莫要離身。”太一說:“你剛才說邊疆有戰事,王爺不如親身前去,相信很快就會平息戰亂

琳瑯王疑惑的看著他,原本他們二人就不甚熟絡,坐在一起已屬奇聞,太一此刻又說些雲山霧繞的話,更是讓琳瑯王滿腹狐疑,正要開口問,太一又說:“我不過對相術略通一二,若再深究,怕也是無法回答了。”

琳瑯王沈吟片刻,忽而一笑,說:“這便是所謂的天機不可洩露吧,哈哈。”

太一也微笑一下,將盞中茶喝盡,“太一,你可知小黎身在何處?”琳瑯王神色突然變得有些沒落,“我知道這樣問有些突兀,但我暗中派了大批人馬尋遍各處也不見她蹤影,如果她不願跟我回去,我絕不勉強,我只想知道她為何突然離開,此刻又是否平安。”

太一沒有立刻回答,轉了轉手中的茶盞,說:“來兮是為緣始,去兮是為緣滅,沒有緣由便是緣由,琳瑯王,我能說的,只有這麽多,一路平安,告辭。”說完,太一起身而去,只留下琳瑯王獨坐窗邊,許久未語。

“太一,太一,”他正往後院走時,莫邪忽然從一邊的廊子轉了出來,叫住了他,“我聽到你跟琳瑯王說的話了,他真的是鳳凰兒轉世麽?”

太一聞言手就下意識的攥緊了劍柄,這話一聽就知道又是禾丘跟她說的,真是恨不得立刻就將他打回原形,可當著莫邪,他也只能咬緊牙關,道:“不錯,但天上自有司命天官,輪回因果,即便是天君,也不能橫加更改,所以,你知道便可,什麽都不能說,知道麽?”

莫邪滿口答應,又問:“那小黎呢?你知道小黎去了哪兒麽?”太一見她這麽問,暗忖禾丘倒也還算分些輕重,心中對他的憤怒稍稍平息了一點, “我真的不知,說的那般玄妙隱晦,也只是不想讓琳瑯王太惦記罷了。”

“唉,琳瑯王那麽喜歡她,她怎麽就不告而別了呢,難道…她也是神仙,不能跟琳瑯王回去,所以就回到天上去了?”莫邪興奮的說。

太一暗自扶額,心中剛平息的火氣,瞬間又爆發到頂點,“莫邪,你聽著,這天地間,除了神仙,還有叫做妖的東西,他們可沒有你想的那麽善良,如果,下一次,你遇到了,一定要立刻避開,知道麽?”

莫邪點了點頭,說:“為什麽我還會遇到呢?”

太一再一次扶額,她絕對是自己天生的克星,“你見過禾丘麽?他在何處?”他需要找人打一架,立刻,馬上。

莫邪點頭,指給他一個方向,她手還沒放下,太一已經疾步而去,莫邪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粲然一笑,這個總是一本正經的人,其實心裏也是裝著別人感受的。

正如太一所料,自從禾丘出現在莫邪身邊後,深柳居就接二連三的有古怪的客人住店,半夜總會聽到有“鏘鏘”的金屬碰撞聲,然後便是琴聲,再然後等大家起來時,就不會記得頭天晚上的一切。

太一為此是頭痛不已,但禾丘卻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似乎從四面而來的大妖小怪都不堪一擊,而事實卻是每次都是太一出手制服來人,他只負責消除大家的記憶而已。

“黎岳!”太一終於忍不下去,某天夜裏,他將禾丘拽到了城外的杏花坡,用劍指著他說:“你我今日必須一戰,若你能勝我……”

“說過多少次,我叫禾丘,東皇君是年紀大了,記不得事麽?”禾丘坐在一棵杏花樹下,撫弄著鳳凰琴,神色不屑,似乎面前那劍指著自己的,不過是個三歲孩童。

“你!好,禾丘,是你說要守護莫邪的,為何自始至終都不見你出一分力?”太一竟有些氣急敗壞。

“哈哈,我何時說過要守護莫邪,”禾丘將手肘放在琴上,托腮看向蒼穹,“我要守護的,只是蒼夔珠罷了。”

太一一怔,逐日劍又近了幾分,“你此話何解?”

“何解?”禾丘斜眼看向太一,說:“只要蒼夔珠不被威脅,不在不成熟的時機被人催動,其餘的,與我無關。”

“你……”太一想指責,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立場,畢竟自己現身凡界,也是為了確保蒼夔珠無虞。

“哼,太一,你為何不反對我留下,又為何又要收那柳木妖在麾下,說到底不過因為此刻並不是讓蒼夔珠出世的時機罷了,你我二人,誰也不必說要守護誰……”禾丘還未說完,逐日劍就已朝他刺去,他閃躲不及,一縷烏發觸到劍刃,隨即便飄落而下。

禾丘星目中寒芒一閃而過,只見他單手拉起幾根琴弦,正要放開,突然二人同時向城中望去,“不好!”聲音未落,兩人均已隱入了蒼茫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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