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ˇ 最新更新:2012-12-20 13: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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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偏西,莫邪依舊無法安睡,腦中總有些畫面閃過,仿佛是舊時的記憶,卻始終只似擾人的鬼魅,不停的盤旋在暗影中,偶爾露出半袖衣衫,讓人知道它們就在那,想抓卻不得。

莫邪不堪其擾,索性披上衣服,起身下地,月光透過窗紙,有斑駁的影子照在屋內,她也不點燈,就著月光走到窗前,推開半扇,朔月剛過,微弱的清輝還不足以把院內的柳樹照得清楚,唉,莫邪嘆了口氣,這樣無眠的夜晚自從禾丘來了之後,就日漸增加,每每與他相處,總會有似曾相識之感,他身上的氣質,不管是冷傲還是親切,自己仿佛都已經萬般熟悉,而他對自己的寵溺也顯得那麽自然而然,順理成章,自己也不知為什麽,只要想起他如深潭般的雙眸,心就像是被吞沒了一般,被緩慢溺斃,卻又是那麽甘之如飴。

莫邪不自知的望向對面,此刻漆黑一片,依稀可辨青瓦屋檐,那是他的房間,她想,他此刻正在裏面安眠……凝視半晌,莫邪兀自一笑,暗嘲自己竟會望著一間屋子失神,想著她伸手關窗,回身脫去外衣,她的身後,一彎朔月被雲遮住,光影逐漸消失。

莫邪蓋上錦被正要閉目,忽然感覺似是有人在黑暗中看著自己,連忙睜眼,但屋內一片漆黑,不辨一物。看了半天,直到那感覺消失,她才又閉上了眼睛,可片刻後,那感覺再次出現,莫邪暗道是自己多心,轉了個身,試圖睡去。

然而那感覺竟然越來越強烈,甚至還有細微的呼吸聲傳來,莫邪側耳傾聽,突然聽到了那幾不可聞的喘息,就在自己身邊!她大驚之下,猛地睜眼,卻見一張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臉正從上往下,倒掛在帳子頂上,一雙眼睛閃著幽綠色的光,眨也不眨的盯著自己。

莫邪渾身一僵,一聲尖叫卡在喉中,誰能想到如此靜謐安詳的夜,卻藏匿著如此恐怖駭人的一幕。

那東西只是盯著莫邪,似乎也沒有其他行動,但他的臉實在可怖至極,莫邪開始後悔剛才下意識的睜眼,如今想合上,怎奈身子一點不聽使喚。

就在兩人僵持之時,屋門乍開,還不等莫邪看清來人,只見淩空一道光閃過,那倒掛在帳頂的東西,“攸”的一下便不見了蹤影。片刻,柳兮沖到了床邊,只道了一聲“快走!”,她口中就湧出一口鮮血,莫邪如夢驚醒,連忙扶住,“你受傷了?!”

柳兮卻不答,只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拉著莫邪起身,可她的腳才一落地,就看見柳兮的腿上憑空多了一道血痕,莫邪大驚,正要上前去扶,卻被柳兮反手一推,朝一旁倒去,而自己剛才所站的地方,“嘩”的一聲,一方小幾就碎成了兩半。

“我拖住他,你快走。”柳兮說完,手中的鞭子就朝黑暗中揮去,“鏘”的一聲就打在了什麽東西上,“快走!”柳兮見莫邪不動,又催促道。

莫邪連忙應聲而起,朝門口跑去,明明只有幾步的距離,莫邪卻覺得跑了許久,眼見差兩步便可以出去,卻聽柳兮驚叫:“小心!”可她根本來不及回身看要小心什麽,就被柳兮撲倒在地,“噗”的一聲,有什麽東西貫穿了柳兮的左肩,也在莫邪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極深的傷口。

莫邪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給嚇得不輕,卡在喉中的尖叫終於脫口而出,可那聲音仿佛是被罩在了甕中,不斷回響,卻傳不出去。

柳兮勉力支撐起身體,將莫邪護在身後,鮮血汩汩而下,將莫邪的衣衫也染紅許多,“可惡,這屋子被他的結界給封了,你這麽跑是出不去的,等下我破他結界,再將他引開,你趁空就跑,知道麽?”柳兮輕聲說。

“不,我要跟你一起走。”莫邪看著她孱弱的背影,心裏一緊。

“等你出去,我自會脫身。”黑暗中柳兮神色不辨,可聲音依舊淡然。

就在兩人說話的間隙,斜裏突生勁風,柳兮長鞭一橫,護在自己和莫邪身前,誰知那人竟從反面露出了那張駭人的臉,直逼莫邪而去,柳兮礙著肩上的傷,無法在瞬息間反應,眼看一只利爪就朝著莫邪胸口而去。

“當”的一聲,一柄金劍橫在莫邪面前,柳兮只叫了一聲“東皇君”就暈倒在地,太一不及去看,那人又從別處攻來,一時間只見金光翻飛。

禾丘這時也出現在莫邪身邊,見她一身血跡,雙眉一蹙,打橫將她抱起,足尖一點,兩人眨眼間就落在了屋外的柳樹之下。

“柳兮,柳兮,她還在裏面。”莫邪緊扯著禾丘的衣袖,可禾丘卻不動,只是上下打量著莫邪,發現她身上的血跡多數並非是她自己的,這才松了一口氣,剛想問她有沒有傷到,卻見她望著自己的眼裏全是淚水,而顆顆的晶瑩被她倔強的忍在眼眶中,半顆都不曾滑落,禾丘一嘆,說:“好,我這就救她。”語畢,他看也不看的就祭起鳳凰琴,霎時,銀光大作,將半個念城都籠照在其中。

頃刻,屋內驀然沖出兩人,“鏘鏘”聲不絕於耳,禾丘指尖微動,瞬身進了屋子,再出現在莫邪面前時,手中抱著面色慘白的柳兮,“柳兮!”莫邪剛要起身,卻被禾丘制止。

“她的傷不在要處,只是…”禾丘突然擡頭,朗聲道:“爪上有毒,要用他的膽才能解。”

“有毒?!那柳兮她……”莫邪想起剛才那貫穿左肩的傷,不顧禾丘的阻攔,就著鳳凰琴的光華,她看到柳兮肩頭已經呈現出一片墨綠的顏色,“禾丘……”莫邪的無助全都寫在臉上,眼淚再忍不住,紛紛而落。

“放心,這血蝠妖的毒雖烈,但柳兮乃木靈,她的木靈之氣已經幫她抵擋了一些,所以蔓延的速度並不快,我暫時還可以壓制。”禾丘說。

莫邪聽了這才松了口氣,看著空中的太一,此刻仿佛正在和空氣打鬥,“那個看不見的人,是血蝠妖?”莫邪問。

禾丘點了點頭,說:“血蝠妖是南疆的妖物,普通的小妖只能在黑暗中隱去氣息和身形,卻無法用自己的爪子淬毒,這只,怕是比柳兮的修為還要高出許多的血蝠妖王,所以她才會中了這東西的僵木之術,以至於木靈之氣全然失效,累你被他察覺。”還妄想染指蒼夔珠,禾丘在心中暗自念出這後半句。

“那太一他……”莫邪又緊張起來,禾丘側目看向她,沒有說話,“太一他…不會有事吧?”莫邪只顧著看空中的人,竟沒發覺禾丘的眼神開始變得有些淩厲,“不會。”良久,他才挪開了目光,吐出兩字。

鳳凰琴還浮在空中,銀色的光華下,幾乎沒有幾處暗影能讓血蝠妖王隱去身形,他只好與太一硬碰硬,雖然是南疆的大妖,怎奈太一終是被冠以戰神之名的人,不過半百回合,血蝠妖王就已經處在了下風,眼看太一的金劍有好幾次要刺穿他的咽喉,血蝠妖王突然開口說:“你若殺我,她也必死!”順著他遙指的方向,太一看到昏迷不醒的柳兮,和滿身血跡的莫邪,“我會留著你的膽做解藥的。”太一說罷又揮劍斬去。

“哼,”血蝠妖王冷哼一聲,竟不閃躲,只見墨綠色的黑霧逐漸聚攏,他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嘴,黑霧被他盡數吸入,太一看著這一幕,握著劍卻不知該如何下手。

“斬下他的首級,若傷他別處,聚集的靈力會讓他整個身體粉碎,到時就沒有解藥了。”禾丘望著半空中的這一幕沈聲說。

太一聽著下意識的回眸,突然色變,急聲道:“莫邪!”禾丘聞言,也急忙轉頭,卻見莫邪已經靠在樹上,不省人事,原本雪白的脖頸也已變成了墨綠色,他擡手就扯碎了莫邪的中衣,只見她左臂上赫然亙著一道傷口,不長卻極深,墨綠色原本順著經絡向心口而去,可似乎被什麽東西攔阻,在離著一寸遠的地方停下,隨之繞過心脈,已可見的急速向上而去,若不是太一看到,也許再有半刻,妖毒噬腦,誰都無力回天了。

禾丘擡手正要聚起靈氣,眼神掃過,看到她心口處的另一道傷疤,竟忽然怔忡起來,“禾丘!還楞什麽!”太一在空中暴喝。

禾丘猛然驚醒,銀光瞬間在指尖處凝集,他對著莫邪身上的幾處大穴點去,毒蔓延的速度開始減緩,禾丘銀牙緊咬,一提氣,幾乎沒看到他動,人就已經站在了空中,伸開手,鳳凰琴輕輕橫在他面前,“不知好歹的東西!”這幾個字似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話音未落,鳳凰琴便響成一串,急促如擂戰鼓,太一看著這一幕也微微向一旁閃了開去,下意識對著禾丘擺出了防禦的姿勢。

只見禾丘撥著琴弦,雙手速度之快,根本看不清動作,驀地,琴音戛止,“嘣”的一聲,一道銀光劃過半空,血蝠妖王眼看著自己的身首分離,就在他首級落地的一剎,他的眼睛還眨了幾眨,仿佛不敢相信這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一切,然而不過須臾,那驚訝的表情就凝固了。

禾丘淩空幾步,手上指甲暴漲,他徒手探進血蝠妖王的屍身內,用力一抓,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就被扯了出來,眨眼間他又撲回了莫邪身邊,身後,血蝠妖王的屍身就如同剛被淩遲過一般,血肉一塊一塊的掉落在地上,眼前的慘狀,連太一都不禁皺眉側目。

而此時的莫邪,臉上也已經呈現出詭異的墨綠,禾丘不敢耽擱,將血蝠妖王的膽汁劃出,滴在她傷口處,又讓她服下大半,這才將半癟的膽囊甩在柳兮身上,“你救她吧。”撂下這麽一句話,禾丘就斂氣凝神,不再理會其他。

鳳凰琴上的光芒此刻已經被盡數收回,禾丘將銀光聚成許多細線,密密的從莫邪傷口進入,細小的光芒從莫邪皮膚下透出,然後消退,禾丘皺著眉,面色陰郁。

許久,他手心對著莫邪的傷處,數條墨綠色的細線潛出,迅速的鉆進了禾丘的手掌,不過半刻,他半條手臂就變成了墨綠色,而那詭異的顏色似是有生命一般,朝著他心脈游弋,可他卻巋然不動,直到最後一條細線從莫邪身體中潛出,他才快速的點住了自己肩膀的穴位,“交給你了。”他扯下自己的外衫,蓋住她幾乎衣不蔽體的身子,這才捏了瞬身咒離去。

月亮這時才重新從雲中露出,慘淡的月光下,深柳居內,金光忽隱忽現,而那個絕美的人兒,面色沈靜,宛如熟睡一般。

當莫邪睜開眼時,柳兮正坐在她床邊,看到她轉醒,露出一個淺笑,“好些了吧?”莫邪和柳兮同時問到。兩人都是一楞,隨即便相視一笑。

“禾丘和太一呢?他們沒事吧?那麽大的動靜,春風他……”莫邪接連問出一串的問題。

“都沒事,就你有事。”太一的聲音在窗外響起。

“太一?快進來。”莫邪說。窗外的人靜了靜,道:“你毒性雖除,但尚需休養,我就…不打擾了。”莫邪聽了挑著眉,看了看柳兮,卻見她也連連搖頭。

窗外,院子的另一端,禾丘負手而立,下巴微擡,看著正要推門進莫邪房間的太一,他臉色還不是很好,蒼白到透明,看著太一僵在莫邪門口並未推門進去之後,他轉過身走了幾步,便不見了身影。

太一看著他消失的地方,心裏泛起一些微妙的感覺,還記得當晚看著他撕碎莫邪的衣衫,用元神為她拔毒時,那順暢而連貫的動作,自己竟覺得那麽理所應當,仿佛他就該對她如此,那種情況下,也只有他能對她如此,可又是為什麽自己會痛恨這種感覺,這種他們之間的羈絆是天經地義,是無法被他人幹涉的感覺。

就在他有些出神的時候,阿景突然從小樓裏跑了出來,一邊跑還一邊念叨著什麽。

“出了什麽事?”太一上前問。

阿景迎面而來的人是太一,先是頓了頓,突然顯得有些拘謹,道:“哎喲,真是太慘了,我剛聽茶館的客人說,北城的張員外暴卒了,嘖嘖,”阿景一邊說一邊撇了撇嘴,“還說那張員外死相嚇死人啊,連仵作去了都不敢驗屍。”

“哦?為何?”太一問。

“說是那張員外死時渾身是墨綠色的,已經潰爛的發臭了,唉。”阿景一嘆,說:“他可是咱們城裏有名的大善人啊,誰這麽狠心去害他啊。”

太一聽了雙眼微瞇,“莫不是咱們這兒真遭了妖怪?先是大將軍被人掏心,又是張員外……太一公子……”阿景話沒說完,太一已經擡步從他身邊走過。

太一行到一半,驀地停了停,半轉身子囑咐:“我出去一下,這些事情,不要告訴莫邪,知道麽。”說完,疾步出了深柳居。

杏花坡。

“站住!”太一喝道,前面的白衣男子停住回身,邪魅的笑著。“你把毒轉移到了那人身上?!”

“明知故問。”禾丘笑說,擡手撫過旁邊一株杏花的枝椏,那些花好似通了人性,在他的撫摸下,微微的顫抖著。

“那張員外只是一屆凡人,如何受得住血蝠妖王的毒,你……”

“螻蟻的生命,有何足惜。”禾丘道:“難道看著莫……蒼夔珠被侵蝕?”

太一沈默,片刻後,他才開口:“莫邪就在你身邊,為何連她中毒你都不曾發覺?”這回輪到禾丘安靜了,太一見他不語,上前一步,目光咄咄。

“你以為,晏龍這琴真是天地至寶麽?我若不用靈力維系,你認為它能幫你照出血蝠妖王的所在麽?”太一語塞,禾丘嘴角翹起,隱隱露出一個微笑,“再者,若不是你無端糾纏,又如何會讓血蝠妖王鉆了空子。哼,東皇君,這諸般的事,你說,到底是因何而起,嗯?”再藏不住滿臉的揶揄,禾丘笑出了聲。

太一垂著頭,手緊攥著腰中短劍,“啊,對了,還有,往後若非緊急,莫邪的房間,你還是不要進了吧。”禾丘說著往一旁走了幾步,背對著太一。

“為何,我要看著蒼……”

“不為何,就為了,”禾丘打斷道:“我不喜歡。”他驀然轉身,玄眸中寒芒一閃。

逐日劍鏘然出鞘,喘息間就抵在了禾丘頸上,太一盯著他,眨也不眨,心中燃起了一把火焰,瞬間就焚天滅地將理智全數燒盡,“呵,難不成你這是…在吃味兒?”禾丘笑著,可笑意卻不達眼底。

禾丘冰冷的語氣似是一捧冷水澆在太一頭上,他屏著氣收回了劍,紺紫色的劍穗搖晃著,太一閉了閉眼,道:“從今往後,你我二人,必須要有一人留在莫邪身邊,以防再有此事發生。”說完,他兀自朝著城中瞬身而去。

禾丘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將手中一枝小臂粗的枝椏,生生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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