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張睜眼的時候沒覺得多晚，一看表才知道已經九點了，杜程不在臥室。

他穿好衣服走到客廳看到杜程在廚房，“做什麽呢？”

“粥。”

“你可真是全能啊，”章張感嘆道。

等章張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好早餐了。

兩碗粥，兩個荷包蛋，還有包子。

看著章張直楞楞的眼神，杜程說：“包子是樓下買的，去晚了，沒香菇餡了，買的胡蘿蔔粉絲餡。”

“正好也是我愛的。”

章張沒吃包子，拿著勺子吹粥，沒吹幾口就送到自己嘴裏，“嘶，甜的？”

“嗯，熬了冰糖。”

章張豎起大拇指，“你真是一次次的出乎我意料。”

杜程喝了口粥，看向章張，“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啥事？”章張打斷了他，“你從昨天一直問我沒事吧沒事吧，今天又說我有事我有事。我能有啥事，沒事，真沒事。”

作文書每一頁的最下面都有那麽一句看上去蠻有哲理的話，章張想起來看到過的一句——每個人這一輩子大概會撒8.8萬個謊，最常見的就是“沒事”。

章張數不清自己對杜程扯了多少個“沒事”了。

杜程垂下眼眸，沒再說話。

章張嘻嘻哈哈的和杜程開玩笑，吃完早飯後搶著刷碗，“別跟我搶，蹭你兩頓飯讓我也報答一下。”

刷完碗後章張抖抖手，“得回家了，不能再坑你飯吃了。下次我帶著菜來哈。”

兩個人沈默地看著電梯一個個跳動的數字，到了一樓章張笑著說：“這次不給叫車啦？”

眼見杜程劃開屏幕，章張趕緊伸手過去摁滅，“不叫車，我想坐公交。”

到了門口，章張徑直往前了，朝後擺擺手，“走了！”

他沒坐公交，沈默著走了一段路。

已經過去一天了，可是張景溪的話還是那麽清楚的回蕩在腦海裏。

“你姥姥的狀態不好，她又不願意來這邊。正好公司的分公司在那邊，缺人手，我交了申請，也批下來了，我打算去那邊工作一段時間。我查了一下，那邊的高中不比這差，最好的高中離你姥家就兩條街，咱這裏的高中離家都太遠了，到時候你就得住宿……”

“以前媽不怎麽管你學習，你也不用我管，有那個自覺性。但是高中了媽媽還是得重視起來，你爸工作太忙了，顧不上你，你跟媽去你姥姥那邊，每天回家，媽都能陪著你……”

“我知道你舍不得這邊的同學，但是又不是不見了，咱們肯定還會回來的，手機這麽方便，想跟誰聊都行。但是你姥姥需要人的陪伴，你那兩個舅舅你也知道，都指望不上……”

“兒子你考慮一下。”

考慮什麽呢，根本不用考慮。張景溪的話都很對，高中了，都重視起來了。

姥姥情緒一直不好，前段時間淩晨去洗手間摔了一跤，家裏沒人，自己爬不起來，等早上送牛奶的去家裏才發現的，那時候姥姥已經在地上躺了兩個小時了。

姥姥是一個很和善的老太太，她很瘦小，很溫柔很包容。

章張小時候還沒有上幼兒園的時候，章聯京一直很忙，張景溪就帶著他在那邊住，姥爺姥姥幫著照看自己。

後來開始上學了，每到暑假張景溪就把章張送過去陪兩個老人。

後來姥爺去世了，那是章張第一次見到姥姥失了魂的模樣。她靠在臥室的櫥窗上，眼神死寂，章張在她面前站了很久她都沒有發現。

張景溪放下工作，陪了姥姥三個月，回來後也頻頻機票高鐵票往那邊去。也是在那段時間，章張第一次聽到張景溪哭著跟章聯京說自己後悔遠嫁了。

姥姥體貼兒女，從不讓兒女為難，表現出來的永遠都是自己很好，一個人也沒問題。

有機會能多陪陪老人家就多陪陪，這個道理大家都知道。

話都沒錯，章聯京經常出差，七天半月，甚至一兩個月。

張景溪走了，章聯京也經常不在，那章張真的就是一個人了。

不論從什麽角度出發，張景溪說的都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章張還是感受到了強烈的不舍，這是他長這麽大第一次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他形容不上來，只覺得心裏堵著，對任何人都說不出口。

張景溪這也不是在跟章張商量，這種事上她不會由著章張的性子。

章張也不會拒絕。他家的長輩很少，姥爺去世後姥姥是他最親近的長輩了。

張景溪的性格向來說一不二，她在做任何事情前一定是想好了所有的方案，從中挑選出最合適的一個。所以當她說出來的時候，就代表並沒有別的選擇。

章張很愛姥姥，可是還是想把這條路走的慢一些。

這條路沒走過幾次，章張卻記得回家的方向。這一路上的風景沒細看過，卻覺得好不舍。他的情緒很覆雜，但是他也沒有自虐的傾向，走回家的話腳怕是要起泡，半個小時後章張上了公交。

公車行駛，淡出杜程的視線。

“兒子，你昨晚在哪睡的？”張景溪對著推開門的章張問道。

章張往沙發上一躺，“就那麽幾個人，能在誰家睡。”

“那他們都知道了？”

“沒，還沒說。”

“嗯，你們好好玩幾天，到時候叫來咱家吃頓飯。”

“……好。”

過了一會章張問：“媽，咱們什麽時候去？”

“看你吧，你得跟你的朋友們聚聚啊，也不能太晚，我還得在那邊給你辦入學。”

“那一個月吧。”

張景溪驚訝的看了章張一眼，“我還以為你會說臨開學前十天呢，一個月夠你玩不。”

“夠了。”

章張劃著消息列表，上下來回翻，最後還是點進了趙子玉的聊天框。

在樓下的奶茶店裏，章張剛坐上就看見趙子玉推門進來，火急火燎的四處看，最終視線定格在自己身上。

“靠，什麽時候回來？”趙子玉喘著氣問。

“可能，高中就不回來了。”

趙子玉顯然沒有聽見心裏期待的話，表情僵住了，坐在章張對面，過了好一會呼了口氣，“沒事，沒事啊，就算你不在我身邊你也是我第一好，到時候咱倆還能視頻，你別這麽頹，搞得跟再也見不到似的。那邊的高中怎麽樣？”

“我媽查了查，挺好的。”

趙子玉拍拍章張的肩，“那行，到時候咱倆還考一個大學，你放心，我指定忘不了你。”

“你倒是忘了試試。”

趙子玉不再看章張的臉，轉頭看向奶茶店的大招牌，抻著脖子好一會才聽到他悶悶的聲音，“想喝哪個？”

“幹嘛，看不見我手裏有一杯了嗎，”章張一巴掌呼到趙子玉後腦勺上，“剛還說我別這麽頹，你現在是搞什麽，又不是不見面了。走走走，回家，給你做甜品吃。”

章張拎著趙子玉出了奶茶店，上樓的時候趙子玉問：“別人都知道了嗎？”

“不知道，”章張盯著電梯裏跳動的數字，“就你一個人知道。”

趙子玉摟住章張的肩，“我就知道，關鍵時候還是最舍不得我，就告訴我一人。”

其實跟舍不得你沒啥大關系，主要是別人我都說不出口。

這話不能說，說了容易沒朋友。

張景溪看到趙子玉熱情的迎上來，“呀，這不我那個外姓的兒子嘛，阿姨才幾天不見，你又帥了呢。”

“阿姨你每次見我都是一樣的話……”

“哎呀，”張景溪摸著趙子玉的頭，“阿姨的意思是你一天比一天帥。”

“媽快給你外姓的兒子做芒果慕斯，他饞好多天了！”

“行，還有別的想吃的不？”張景溪問。

“沒了。”

“那你倆去房間玩，我給你倆做。”

兩個人回到房間，趙子玉小聲地問：“阿姨工作不是也挺忙嗎，她工作怎麽著？”

“她轉到分公司了，以後就在那邊工作，正好守著我姥。我爸工作太忙了，顧不上我，就讓我也去那邊。”章張頓了頓，“主要是我姥確實離不了人。”

“這話怎麽怪怪的，姥姥沒事吧？”

“前段時間摔了一跤，家裏沒人，都沒人發現，後來送牛奶的去了才把我姥扶起來了。”

趙子玉也不知道說什麽了，只能拍了拍章張的肩，安慰道：“就是太孤獨了，你們過去了就熱鬧了。啥時候走說了不？”

“一個月後。”

“啊，那還行，時間沒那麽緊，我天天來找你。”

“別！”

章張拒絕的很快，兩個人都一楞，面對著趙子玉的註視，章張緩緩開口，“我每天早上起不來……”

“你早上什麽時候起我在我家都能知道，你少給我裝，你想幹什麽。”

“哎你別管，我有時間就去找你玩。”

趙子玉白了章張一眼，“那別人呢？你不打算告訴了？”

章張垂著眼眸，“再等等吧。”

再等等吧，既然大家都會舍不得，那就讓它來的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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