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默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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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裏早就已經不開窗了,風也沒再吹進來過。秋天從楓紅的出現開始,又從楓紅的消失結束。

北風吹起,寒冬已至。

一到冬天章張就愛犯困,上課困,下課也困,眼眶時常濕漉漉的。

一次午休醒了,章張雙手捧著水杯,人是直起身來了,眼睛依舊合著。

不過人家還是挺有責任感,騰出一只手來想拍拍杜程,把他叫起來。

手在半空中虛無地摸了幾下,杜程善意地開口:“我已經醒了,你叫叫你自己吧。”

章張收回手,支著頭依舊睜不開眼。

半晌,帶著濃濃困意的聲音響起:“你叫叫我,我醒不了。”

杜程瞥了他一眼,伸手鉆進章張的衣領貼上他的側頸。

章張一下子被激醒了,連忙縮起脖子:“過分了啊,我讓你叫我,沒讓你上手!”

杜程收回手:“不上手叫不醒。”

章張揉了揉眼睛,“你手為什麽那麽涼?”

聽見這話杜程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沈默了片刻,說:“剛睡醒的原因。”

章張:“什麽?人別人剛睡醒都是熱乎的,你剛睡醒就涼的?”

說完又覺得不可置信,把手裏的水杯塞到杜程的手裏,強硬道:“暖著!”

水杯溫熱,可能更多的已經不是水的熱度,而是章張一直握著存留的熱度。

章張搓了搓手,盯著杜程穿的衣服看。

察覺到章張的視線,杜程問道:“在看什麽。”

章張上手摸杜程的衣服,說:“你穿的太薄了。”說完又強調了一遍重音:“太薄了!”

一周裏有四天都要穿校服,到了冬天大家就習慣穿輕薄一點的羽絨服,不然在外面套上校服就會很醜。

杜程很少會在棉衣或者羽絨服外面套校服,他都是直接脫掉再穿校服。這倒不是因為他“為了風度不要溫度”。

小學的時候每天回家,很少會有人來接他。那時候林海和杜暖的關系很僵,杜暖很少著家,總以為林海每天會在家。林海當時跑運輸,在和杜暖吵架後半個月沒回家。

誰都會以為對方會管孩子,其實誰都沒有管。

那是四年級的冬天,杜程自己翻出了棉服。去上學的時候將校服穿在了棉服裏面。進學校的時候老師善意地提醒,說:“要把校服穿在外面露出來哦。”

杜程聽話地將棉服和校服換了位置,只是他拿的棉服都有長,在校服裏面就顯得格外不搭。

那一天放學的時候,杜程照舊一個人回家,走出校門沒幾步就聽到後面有兩個阿姨議論的聲音。

“我可不會給我兒子這麽穿,真的太醜了!”

“我懷疑他媽媽是不是不會搭配,裏面給孩子穿件薄點的羽絨服啊,穿件這麽臃腫的衣服。”

“我都是給我兒子穿我自己做的保暖,特別暖和,外面穿件小馬夾,再套校服外套正合適。”

“是嗎,什麽布料的,我也給我兒子搞一件。”

杜程低頭看向自己校服下面露出來的一節棉服,步子加快了些,睫毛顫了顫。

晚上杜程翻了自己的衣櫃,合適的衣服全都是去奶奶家,奶奶心疼自己冷買的厚棉服。而那些輕薄又保暖的衣服,已經小了。

第二天再去上學的時候,門口的老師看見杜程驚呼:“孩子,你冷不冷,”邊說邊上手摸杜程的衣袖。

杜程搖了搖頭,說:“不冷。”

杜程看著章張,說:“不冷。”

章張皺起眉,“怎麽可能不冷,你這人就是嘴硬。”說完連著校服外套和裏面的短款羽絨服都脫了下來,把羽絨服丟給杜程,“穿上。”

眼看杜程沒動作,章張上手拽他的胳膊,邊拽邊說:“一摸你的胳膊都是涼的,我之前還以為你多抗凍。”由於身上的衣服驟然減少,章張倒吸了幾口涼氣,開始不自覺地哆嗦。

杜程抽回被章張抓在手裏的胳膊,“你快把衣服穿上。”

章張搖著頭,“你先把羽絨服穿上。”

後來杜程穿著章張的衣服,章張穿著腳底下放在袋子裏的長款棉衣,將校服套了上去。

這個搭配依舊是不太好看,本來陽光帥氣的小夥子這樣一穿顯得有點呆。

章張毫不在意這身搭配,一直在絮叨:“我還是註意到這件事太晚了,我之前還真的以為你就是不冷呢。以後不能再穿這麽薄了,再讓我發現你就慘了!”

話是威脅的話,語氣裏卻全是關心。

那一瞬間杜程突然就與小時候和解了。

他的童年不太完美,照顧自己是他的必備技能,因為林海杜暖兩個人實在算不上合格的父母,他們逃避著婚姻帶來的爭吵和煩心,於是理所應當的想著只要減少碰面就相安無事。

即便林海和杜暖對他這個兒子實在算不上多麽愛,也談不上多麽負責任,杜程始終沒有怨恨過他們兩個。

在少得可憐的相聚日子裏,杜程依舊關心他們兩個,讓林海少抽煙,讓杜暖多休息。

他會做飯給他們吃,家務也會都承包,瑣碎的事情從不讓他們操心。

他只是對自己不好。

餓了不知道吃飯,冷了不知道添衣服,不知道天氣不知道帶傘,下雨了就自己跑回家……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事將就慣了,就再懶得去改變。

這些年他對自己不好,也很少會有人註意他吃沒吃飯,是不是冷。更沒有人會強硬地要他吃飯穿衣服。

他本以為自己會排斥這種“多餘”,現在卻發現並不是。

他只是遺憾,遺憾怎麽沒有早些和章張相熟。

那天晚飯的時候路過大廳,鏡子裏照出來章張的樣子。章張斜了一眼,無所謂地繼續走。

走在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前踢著腳,突然步子頓住,問杜程:“我這樣不醜吧?”

杜程視線落在他身上,說:“挺憨的。”

章張笑著錘他,“我可是帥哥誒。”

剛說完這句話後面的張闖他們就跟了過來,一臉嫌棄,“章兒,你這個穿法真的影響你顏值。”

章張無語地白了他們一眼,轉頭又問杜程:“真影響我顏值了?”

許是章張這一瞬間對待張闖和自己的反差太大,杜程突然就笑出了聲。

章張在一臉懵的狀態裏被杜程推著繼續往前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章張就在杜程宿舍外面蹲守,門開了看見正整理衣領的杜程。

杜程怔了一下,隨後問:“來蹲守看我穿沒穿衣服?”

章張滿意地點點頭,“我打算著要是這門開了我再看見你穿那麽薄就出來,今天這宿舍門你就別想出去了。”

齊朗站一邊,掃了站門口的這倆人一眼,說:“不知道為啥,看見這樣的二哥還有點不適應。”

杜程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給人一種更很難接觸的感覺。藍白交叉的校服套在外面,緩和了些難以靠近。

很少見的,肯在校服裏面套衣服的杜程。

一聽齊朗說這個章張就來氣,“我都不知道你們一個宿舍這麽久,怎麽就不知道關心杜程,就天天看著他穿那麽薄也不管。”

齊朗:“……”

杜程:“……”

別人:“……你猜我們關心沒關心過他。”

整個宿舍,連齊朗這個可以靠一身肉過冬的人在寒冬都會老老實實穿上加肥的羽絨服,只有杜程就是不穿。

每逢早上宿舍裏的人都要說幾句,讓杜程多穿兩件,每次杜程但回答都是“不冷”。

久而久之,好像這兩個字就深入意識,他們真的相信了杜程不冷。

杜程為宿舍裏無辜的人解釋了一番:“他們一直讓我多穿,”頓了頓又說:“我沒聽。”

齊朗耳尖地聽到了這句話,立馬附和,“我們可是無辜的!章兒你不能仗著二哥向著你就汙蔑我們!”

宿舍裏和樓道裏有溫差,杜程擡手將章張拽進宿舍。

章張有意和他們鬧,又說:“那你們想想是不是關心不夠,為什麽說那麽多次都說不動杜程,我就能說動。”

齊朗聞言沈默了幾秒,再開口時有些無奈,“章兒,我知道二哥偏心你,你也不用這麽顯擺啊。”

章張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一句話——

“這跟關心夠不夠沒關系,二哥就是只聽你的話。”

這句話並沒有人在意,別人繼續說著自己的話。

似乎只有章張一人聽見了,他甚至沒有意識去反應聲音是來源於誰,只覺得這句話在他心上爆炸,炸出細碎的碎片,所以他的心怦怦跳。

我喜歡杜程。

當他心裏默念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什麽過多的驚訝。除了親口承認,他的心已經默認過很多次了。

當他喜歡杜程的同時,沒辦法不去期待奢望對方是不是對自己也一樣。

可是當他聽到他們口中的自己和杜程時,他意識到,自己對於杜程來說就是特殊,就是不一樣。

那就夠了。

宿舍一群人控訴完章張就開始控訴杜程。

一開始還只是單純的控訴,最後規模逐漸擴大。

“你倆!都沒詞形容你倆了!首先章兒,”矛頭指向章張,齊朗說:“二哥回趟家,叫你一起去吃飯,你還不跟我們一起去,是我們孤立你了還是怎麽的?”

接著矛頭指向杜程,“二哥你沖我們笑笑能怎麽著?章兒是長得比我們好看嗎?”

章張嘴角抽了抽,一時無言以對。

主要是齊朗說得在理。

“章兒確實比咱們長得好看……”黃冊幽幽地說道。

章張雙手舉過頭頂,“好漢們饒命!”

眼看齊朗還要再控訴,章張立馬拽上杜程拉開宿舍門跑了出去。

門砰的一聲被關上,章張松開扯著杜程袖子的手,一時無話。他沒辦法解釋他們所說的這些,他心思沒那麽清白。

杜程掃了一眼章張垂下去摩挲著指節的手,那一塊指節有些發白。

“在想什麽?”杜程問。

章張聽見這話朝樓梯走去,邊走邊說,語氣輕快:“他們對咱倆意見可真大哈。”

杜程沒回答,出宿舍樓後看見章張臉往高領裏面一縮。

北方的冬天總是格外肅殺,枝丫上的葉子搖搖欲墜,一陣風刮來,能直接穿透衣服。

杜程又轉頭看了章張一眼,看見這人依舊保持著下半張臉埋在高領裏的動作。

身邊有幾個人跑了過去,邊跑邊感嘆這個天氣。

杜程眸光閃了一下,說:“章張。”

“嗯?”章張的聲音透過衣服傳來,聽起來有些悶悶的,眼神盯著腳下的路。

“你是不是不舒服?”杜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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