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開學比初一初二都要早，學校裏還顯得有些空，升入初三的孩子們都要搬進新樓裏，五班在一樓的東邊。

大家很自覺地都還按照當時分的桌坐，一個假期不見，杜程又長高了些，章張暗自和他比了比個兒，嚴重懷疑自己根本就沒長個兒。

杜程餘光把他的動作都收入眼底，淡淡地開口：“你長個兒了。”

“真的嘛？”章張驚喜道，“我怎麽看不出來呢？”

隔段日子不見的人能更容易去發現對方身上有哪些變化，高了矮了胖了瘦了，杜程轉頭看向他，打量了一番，確定道：“你長個兒了，也黑了。”

章張：“……”

特麽曬太陽怎麽可能不黑。

“這麽熱的天氣，你怎麽沒黑？”章張問道。

“我也曬黑了，看不出來嗎？”

章張看著面前這人，手臂也不顯黑，脖頸處和放假之前明明是一個顏色，喉結凸起，隨著說話一上一下……

意識到自己的關註點突然有點奇奇怪怪，章張立馬移開了視線，隨口敷衍了幾句。

大家都在興致勃勃地對同桌講述著假期遇見的好玩的事情，就連後面的趙子玉也和安靜的小同桌說得興高采烈。

片刻後曹女士進了教室，盯著目前教室的位置在內心思忖了片刻，開口道：“這個教室比之前的教室要小一些，大家感覺到了嗎？”

“對，好小啊這個教室……”

“位置都擠了……”

大家七嘴八舌道。

曹女士做了個停止的手勢，班級裏安靜下來後繼續說道：“我在想，要不要多加兩列，這樣每一列還不那麽擠。”

下面的人不再隨意出聲了，生怕說句什麽被曹女士註意到，把自己和同桌分開了怎麽辦。

曹女士盯著教室看了半天，最終也沒決定好，“我再想想吧，過兩天再說，齊朗叫幾個人，來搬課本。”

初三加了一門課——化學。

化學老師是個瘦瘦白白的女孩子，第一天來做自我介紹的時候看起來靦腆得不行，搞得齊朗他們一度以為化學老師的課會很輕松。

哪知化學老師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們——永遠不要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覺。

化學老師姓張，全名叫張曉薈，參加工作三年了，是學校裏最年輕的化學老師。

所有科目第一節 課往往都是說課，化學老師也不例外，但也只是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的姓名，接著說起了化學，她話很簡潔，總共說完都沒用二十分鐘，剩下的時間便讓預習了。

齊朗偷著說話，說這個化學老師肯定是個文靜的女孩子，也不知道學校怎麽想的，畢業班的化學竟然讓這麽一個資歷淺的老師來帶。

旁邊的人小聲地反駁他：“你這話說的，大家不都是初三才開始學化學的嗎？”

齊朗恍然大悟，卻依舊納悶：“這麽溫溫柔柔的女老師，真的能鎮得住咱們嗎？”

講臺上的化學老師眼睛瞟向細微聲音的來源，盯著齊朗的腦袋頂看了片刻，什麽都沒說。

曹女士的效率還是很高的，心裏惦記著座位的事情，下午的時候又重新劃分了一下座位，下午語文課上讓班長胡若若打開投影儀。

等著打開的功夫說道：“我又重新制定了一下座位，有一些小小的變動，一會兒大家看一下，涉及到的同學換一下位置。”

班級裏響起細微的呼氣聲，生怕涉及到的同學就是自己，章張也不例外。

眼看著電腦打開了，幕布也拉下來了，攝像頭卻壞了。

曹女士鼓搗了一會沒弄好，喊道：“齊朗，你去三樓找一下馮主任，報修。”

“三樓哪個辦公室？”齊朗問道。

曹女士眼神在人群中快速地掃了一眼，最終定格在章張身上，“你去吧，你知道馮主任在哪個辦公室。”

章張立馬跑了出去，到三樓以後找到馮主任的辦公室，喊了聲“報告”，站在門口告訴馮主任：“馮主任，初三五班的電腦報修。”

“好，”馮主任在本子上記下了，一擡頭看見剛才站在門口的大男孩早沒影了。

章張馬不停蹄地趕回教室，看到有些人已經開始動座位了，心一下子又提起來了，回到座位上看向杜程，說話之前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液，“我動嗎？你動嗎？”

杜程搖了搖頭，“不動。”

章張一下子就定下心來，如果說剛才還挺得筆直，那現在就好像抽了骨頭一樣癱在座位上，喃喃道：“嚇死我了。”

“什麽？”杜程註意到章張的異樣，問道。

“沒、”章張喘出一口粗氣，說：“沒事。”

趙子玉在後面適時說道：“曹女士只點了後排的幾個人，讓他們去另開了一列。”

“這樣，”章張轉頭看向後排挪位置的人，一個個臉上都愁眉不展，好像對現在的安排很是不滿。

轉過身來的時候看見趙子玉從桌洞裏拿出來什麽東西，遞給了安靜的小同桌。

察覺到章張的視線，趙子玉坦然道：“至少又得是一個學期的同桌，感謝一下她的照顧。”

沈柔抿著嘴笑了。

章張轉過頭後一直在回想著趙子玉剛才的話，托著下巴餘光看向杜程，思考著要不要也象征性地感謝杜程一下。

下課後章張低聲問趙子玉：“你給沈柔送的什麽？”

“糖還有巧克力一類的，從家拿的，女孩子不都喜歡吃這些麽。”趙子玉說道。

沒能從趙子玉這裏得到什麽啟發，章張轉過身自己開始想，思考著杜程喜歡吃什麽，對什麽感興趣。

最終想出來的結果是杜程沒什麽愛吃的，好像也沒什麽感興趣的。

章張抿起嘴目視前方，覺得這謝不感也罷。

可是章張既然有了這個念頭，那怎麽能草率地放棄呢？！

於是章張給杜程沖了一杯奶茶。

炎熱的夏天，新樓裏還沒有裝空調，頂上的風扇轉到最大檔，吱呀呀的，每個人額頭上都或多或少的帶著些汗，一邊拿著書扇風一邊抱怨。

章張在此時貼心地給杜程送上了一杯滾燙的奶茶。

杜程臉上沒什麽表情，章張覺得燙手，快速地把奶茶放在他桌子上，綻開一個笑，說：“我們即將又要度過至少一個學期的同桌生涯，多多指教！”

杜程盯著冒熱氣的奶茶看了片刻，嘴唇張了張，似是想說什麽卻沒說。

章張補充道：“不用感謝我，我知道你很感動，說不出來沒關系，我都懂。”

杜程終於掀起眼皮看向章張，眼中帶著不合時宜的冷淡，看了片刻，擡手碰了碰奶茶，滾燙的溫度瞬間傳到手上。

這真的是想要“多多指教”的心思嗎？

杜程不理解。

那杯奶茶放了兩節課，喝完之後覺得更渴了，杜程罕見地隔一個課間去接一次水。

不管章張給的什麽，目的都是好意。杜程自然知道這點，所以也想著要回些什麽。

他知道章張對於食物的喜惡還是很明顯的，就比如他吃飯的口味偏酸偏辣，所以通常第一口看他的微表情就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

初三剛開學，還是一周放一次假。

杜程在回家的路上買了一盒肥牛卷一袋金針菇，回家後搜了一下食譜，按著步驟做了起來。

平時杜程自己做飯做菜比較多，所以即便沒有做過肥牛金針菇也不覺得有難度。

第一次做好後杜程嘗了嘗味道，自己嘗著合適，所以還得再加點料。

當天中午林海沒有在家，杜暖白天不回家，杜程一個人把肥牛金針菇吃完了。

晚上的時候杜程又做了一次，這一次味道就很符合章張的胃口了。

剛出鍋杜暖就到家了，順著香味走進廚房，有些驚訝地看著杜程，問：“小程，你還會做這個？”

杜程點點頭，把米飯端上了桌。

杜暖看著面前色香俱全的菜，咽了咽口水，最終只吃了一口——太辣了。

“小程，咱們家沒人能吃這麽辣的，你怎麽做的這麽辣。”杜暖語氣帶了些不滿，說完後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語氣有些不合適，連忙看了看杜程的臉色。

杜程什麽反應也沒有，又去廚房端出一碗西紅柿炒雞蛋，說：“媽，你吃這個。”

後來那一份是他自己吃完的。

開學是在周一早上，杜程起了個大早做了肥牛金針菇裝進了保溫盒。

杜程到教室很早，還沒幾個人，零星幾個也是來教室補作業的，有人看到杜程來了急忙湊過去，借他的作業抄。

章張和趙子玉一群人一起來的教室，剛進來就感嘆教室好像個蒸爐一樣。溫度直接把齊朗勸退，跑到辦公室門口去感受空調的涼風了。

章張把趙子玉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扔下來，“別搭著我，熱死了。”

說完又把校服袖子卷到肩膀處，露出整個胳膊。

回到座位時杜程正一本正經地翻看作文書，章張有些好奇地看著他，“你不熱？”

“熱，”杜程言簡意賅。

章張看著教室裏的人人手一個扇子或者墊板在扇風，最終視線停留在杜程身上，看著這人坐得板正又一絲不茍，搖了搖頭，“我是沒看出來你哪裏熱。”

杜程瞥了他一眼，之後視線不自覺地瞟向章張的桌洞裏。

章張也隨著他的視線看去，有了驚喜的發現。

“這是什麽！”章張驚訝道。

趙子玉註意到前面的動靜，也好奇地朝章張的桌洞看去。

杜程沒說話，章張納悶地看了他幾秒，把保溫盒拿了出來。

打開蓋子後一股子香味蔓延開來，章張都傻眼了，反應了半天才問道：“這是你做的？”

許是章張這樣一本正經的震驚很有意思，杜程也勾起嘴角，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靠，啥呀這麽香！”張闖尋味而來，看到保溫盒裏的菜後驚呆了，“靠，我靠！看起來就很好吃。”

章張立馬把蓋子蓋好了，伸手就推張闖，“你作業寫完了嗎，寫完了快點交給我，每次都你交得最晚。”

“別蓋起來呀，讓我吃一口，我就吃一口！誒誒誒，別推我……”

章張把張闖打發走後有些激動地把保溫盒又放進了桌洞裏，想著等中午的時候再吃。

杜程看著章張的動作，開口問道：“去外面嗎？”

“嗯？”章張沒領會到他的意思，“去哪裏？”

“去外面吃，”杜程說。

章張：“……”

這樣真的好嗎？

下一秒章張就站了起來，拿上保溫盒朝著杜程一擡下巴，“走！”

烈日高照，樓裏再熱也比外面要好一些，外面的風吹在身上都是燙的。

章張坐在樓外面的讀書亭裏面，打開保溫盒的蓋子，朝著筆直的杵在旁邊的杜程隨口問道：“這麽熱的天你為什麽要拿保溫盒裝？”

杜程視線劃過保溫盒的蓋子——之前蓋子上貼著膠，上面寫著“超長保溫”四個字。

他移開視線，盯著環樹飛了一圈又落回枝頭的鳥看，默默地想，自己只是覺得熱菜味道更好一些，而已。

沒聽到回覆是意料之中，章張本來也就是隨口一問。

低頭看著猶豫了一下，覺得這外面實在是有點太熱了，什麽都不幹汗就順著發梢流下。

但是這肥牛又實在是誘人，剛想吃一口的時候突然反應過來，“沒筷子呀！”

“在保溫盒底下，”杜程說。

章張捧起保溫盒，果然看見下面有餐具，章張拿了筷子和叉，迫不及待地往嘴裏送了一口。

“嗯！”章張邊嚼邊朝杜程豎大拇指，又麻又辣這個味道簡直絕了。

章張拿著叉子叉了一塊要送到杜程嘴裏，被他躲開了。

杜程說：“我不愛吃。”

章張絲毫不在意杜程的冷淡，自己一口接一口吃光了，辣出來一身汗，再一搭配此刻的天氣，章張感覺腦瓜子嗡嗡的。

而到現在章張才隱約明白了杜程的用意，“你特麽是報覆我吧！”

“嗯？”杜程好似聽不懂章張在說什麽，微側了下頭，看起來很無辜的樣子。

章張咬了咬牙，把保溫盒的蓋子蓋好後擡頭直瞪杜程，映入眼簾的卻是杜程陽光下清澈幹凈的臉。

這人怎麽這麽好看啊。

章張一時發了楞，沒忍住多看了幾秒，直到杜程的聲音把他喚醒。

“不走麽？”杜程問。

“啊，嗯，走，”章張匆忙低下頭，覺得自己剛剛腦子裏一閃而過的念頭太過離譜。

自己剛剛竟然會覺得杜程很好看，並且和他對視的時候心還跳得劇烈。

杜程站在一旁沒有動，看著依舊在神游的章張，猶豫著問道：“是不舒服？太辣了？”

說完朝章張走進了一步，從葉縫裏鉆過來照在章張身上的唯一一束光也被杜程的身影擋住。

“沒有沒有，”章張匆忙拿起保溫盒，想著轉移話題，擡頭卻看見杜程被光攏著。

盯了幾秒後章張自己意識到不合適，立馬轉頭戰術性地清了清嗓子，想著該說些什麽話。

看著章張一系列反常舉動，杜程有點懷疑是不是給章張熱壞了，別再是中暑了吧。

章張用手扇了兩下風，風都是熱的，章張閉了閉眼，說：“我要回宿舍洗個澡，”說完立馬起身朝前走。

杜程點點頭，起身跟上了章張。

“你跟著我幹嘛？”章張疑惑道。

“我陪你去，”杜程說完拿過了章張手裏的保溫盒。

路上章張難得覺得有點尷尬，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但就是覺得好像哪裏不正常了。

杜程餘光掃著章張僵硬的走姿，時刻擔心他會暈倒趴地上，在掃了數次後，杜程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啊，”章張立馬開口，“我沒有啊。”

杜程點點頭，心裏越發堅定了章張就是不舒服的念頭。

“是我沒考慮周全，這麽熱的天氣做這麽辣的食物，”杜程說。

“？？？”章張一臉問號，“怎麽這樣說，我沒有不舒服呀。”

眼見杜程沒再接話，章張急了，伸出手拽住杜程的手腕停下來，“我真的沒有不舒服，你以後可一定還要繼續做肥牛金針菇呀，真的超級好吃！”

杜程嘴角忍不住上揚了一些，即便努力克制還是讓章張感覺到他此刻心情不錯。

“好，下次我不拿保溫盒裝了。”

得到杜程肯定的答覆後章張放寬了心，剛松開杜程的手腕繼續往宿舍後就意識到不對勁，“所以你就是故意拿保溫盒裝的，就是想讓我吃燙的，就是想報覆我！”

杜程無言以對，只能眼看著面前“暴跳如雷”的章張。

哪知下一秒，章張突然平靜下來，伸出胳膊環住了自己。

腦子有那麽一瞬間的靜止，杜程能感覺到章張的下巴墊在自己的右肩，明明哪裏都沒用力，卻還是感覺被章張碰到的地方都灼熱。

這是一個擁抱。

只是短暫的幾秒。

杜程的眼神中明顯帶了些錯愕，章張無所謂的攤開手，說：“一抱還一報，扯平了。”

沒理會杜程的反應，章張徑直往前走，邊走邊感嘆：“這天氣真的好像個蒸爐一樣啊~”說完無意識地回頭看了杜程一眼，轉回頭時不經意間瞥到杜程發紅的耳朵。

未等細想，章張突然瞇起眼睛看著面前迎面走來的一個人，“他好奇怪啊……”

這麽熱的天氣，人們都恨不得不穿衣服。校服短袖的袖子要縷到最上面，寬大的校褲要卷起褲腿，至於校服外套，那是連碰都不會碰。

而迎面走來的這個男生，松散的校褲褲腿直直的垂到帆布鞋底，堪堪要挨地，上身穿著校服短袖，還在外面套著校服外套。

他好像根本沒有註意到旁人一樣，一直低著頭，快步從章張身旁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章張看見男生耳後有塊很明顯的紅腫。

“同學？”章張下意識輕喚了一聲。

男生並沒有回應，繼續低頭往前走。

章張有些疑惑地回頭看他，男生走的急促，步子卻很小，兩條胳膊就直直的垂在腰側，一動不動，看起來走姿有一些……蹩腳。

章張收回視線，看向站在身側的杜程，說：“他不熱嗎？”

杜程沒說話，看了那背影幾秒，而後轉過身，肩側不經意地碰到了章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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