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回到學校章張正在收語文作業，杜程過來坐下。章張註意到杜程的頭發剪短了些，之前的頭發有些厚重，應該是去薄了不少，細碎的劉海垂在額前，更貼近這個季節了。

章張生氣向來不長久，想著已經兩天不見了，還是說句話比較好，“你剪頭發啦？”

“嗯。”

“還不錯啊，在哪剪的，以後我也去，”章張找話道。

“月牙湖旁邊的理發店，”杜程在整理課本，語氣沒什麽起伏。

章張驚喜道：“是嗎，我也去月牙湖了，你哪一天去的，是不是人很多，景特別好看。”

杜程的語氣和章張的語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淡聲道：“周日。”

“啊，我周六去的……”

杜程沒再說話，章張看了杜程一眼。這人依舊冷漠，章張開始暗自思考自己上周哪裏說錯了或者做錯了。

章張其實挺想問問杜程的，想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可他問不出來。

他和杜程還沒到那種可以很隨意的程度。

物理比賽和數學比賽的時間定了，杜程被兩個老師搶走，一到下課就要去辦公室。

除了上課，杜程待在教室的時間不多。

章張無聊地趴在桌子上，突然肩上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王語往他桌子上放了兩塊奶糖，說：“你的手還很疼嗎，感覺你心情一直不好。”

章張活動了一下手腕，笑著說“不疼了”，然後拿起桌子上的奶糖，說：“謝謝啊。”

“不用謝。”

章張撕開包裝往嘴裏塞了一塊，看著另一塊思考了片刻，拿起來放在了杜程的桌子中間。

杜程回來的時候也就上課了，看到桌子上的奶糖皺了下眉，把奶糖移到了課桌的最邊上。

近幾天學校的小賣部裏新進了一批奶糖，藍色的包裝，以前從來沒有過的，班裏的女生都紛紛去買。

課間杜程出教室的時候看見胡若若桌子上有一袋奶糖，便以為是胡若若放過來的。

“挺甜的，你不吃嗎？”章張問。

“我不喜歡吃奶糖，”杜程說。

“哦，”章張垂下眼眸，看上去有些失落。

物理老師拿著實驗器材走進來：“這節課講壓強，咱們來做個實驗。”

說著整理了一下器材，發現少拿了一個液體內部壓強演示器，掃了一眼班裏坐著的學生，“杜程，你去拿一下，在我桌子上，有乳膠管的那個東西，你拿過來。”

杜程很快就拿回來了，章張盯著杜程坐回座位上，心想也就是杜程，這麽快還能拿對。

之前杜程帶他開小竈的時候他見過物理老師的桌子，那叫一個亂，常用的實驗器材和各種教案雜亂無章，估計他自己找什麽東西都得找半天。

物理老師拿著器材展示了一下在水裏的壓強，看了一下差值，將探頭改變方向，說道：“大家都看到了，在液體內部同一深度，向各個方向壓強都相等。”說著又將探頭往下面放，差值增大了，“液體密度相同時，深度越深，壓強越大。”接著把探頭從水裏放到酒精裏，“保持深度不變，咱們來看一下差值啊，”最後得出結論：“看吧，在深度相同時，液體密度越大，壓強越大。”

看了實驗大家都理解得更透徹，下課的時候物理老師說：“別一個個湊著看了，儀器我不帶走，放杜程那吧，你們有啥不會的去找他讓他教你們，別瞎擺弄我的儀器啊，壞了有你們好受的。”

說著把儀器往杜程這搬。

杜程明顯有些不願意。

物理老師也看出來，笑瞇瞇地說：“我這不是不放心嘛，放講臺上準讓他們給我霍霍了，在你這放著，你教他們，我放心。”

一下課杜程這裏就圍了一圈人，想讓杜程再做一遍實驗。

其實也不是真不懂，就是好奇。

章張看著人這麽多，幹脆起身出了教室給他們騰地。

杜程看向章張離開的背影，下一秒就看不到了，稍微有點空的位置立馬有人圍了上來。

章張站在教室外面挺郁悶，知道有一句詩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到自己這也沒先得到月亮啊。

章張靠著墻看著外面的樹，齊朗走到他旁邊跟他一起靠著，章張問他：“你怎麽沒去看實驗。”

“我？”齊朗拍拍自己的肚子，“我一個人占三個人的地，你覺得我去合適嗎？你怎麽出來了。”

“太悶，出來透透氣。”

杜程給大家做了一次實驗，滿足了大家的好奇心，等人群紛紛散去的時候，胡若若留著沒走，放了一包奶糖在杜程桌子上。

“若若，我不喜歡吃糖，你拿回去吧，還有這個，”杜程把單獨的那一顆奶糖也和那一包糖放在一起。

“這不是我給的啊，”胡若若說，“我給也是給一袋，幹嘛給一顆。”

章張等到上課鈴響才回去，杜程已經把儀器收到了腳下。

章張看了眼桌子下的器材，又看了眼杜程，覺得心裏更悶了，幹脆右手托著下巴朝向了左邊。

結果正好看見王語偷偷往嘴裏塞了一塊奶糖。

餘光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王語轉頭就對上章張的視線。

然後，王語從桌洞裏又摸出一塊糖悄悄遞給章張。

章張輕聲說：“謝謝，不用啦。”

英語老師講完幾句語法給了幾分鐘的時間讓背誦一下，同桌之間互相檢查。

章張托著下巴背完後才轉臉看向杜程，瞧見杜程正看著他，以為杜程等他半天了，說：“你背吧。”

杜程背完後該章張背了，章張卻突然不想背了，悶悶地說了句：“我還沒記住，不背了。”

說完看見被杜程放在邊緣的奶糖，心裏覺得更不順暢了，幹脆伸手將奶茶拿了過來。

愛吃不吃。

做完這個舉動沒再看杜程，又轉回左邊看著窗外。

“還能給我嗎，”章張忽然聽見這麽一聲。

他詫異地轉頭看向杜程，一開始根本沒反應過來杜程指的是什麽，看見杜程的視線才反應過來，說：“你不是不喜歡吃？”

杜程沈默了幾秒，說：“挺喜歡的。”

教室裏的聲音逐漸消失，章張看了他幾秒，在聲音即將消失前又將奶糖放在了杜程桌子中間。

中午吃飯的時候趙子玉這貨突然說肚子不舒服，跑去了廁所。

章張站在教室門口等著他，看著沖往餐廳浩浩蕩蕩的大部隊，已經知道中午的夥食了。

等到大部隊都走完，能看到零星幾個人搭伴往餐廳方向走，趙子玉終於回來了。

走向餐廳的路上章張沒好氣的跟趙子玉說：“你就是懶驢上磨……”

後面半句章張沒說出來，趙子玉還當他怎麽了，順著章張的視線看到了杜程。

杜程從餐廳2號門走出來了。

“我靠，牲口吧這是，”趙子玉有些驚訝。

不光趙子玉驚訝，章張也驚訝，按照這個時間來算，根本不可能打完飯並且能吃完。

章張覺得杜程根本就沒吃。

剛想喊杜程問他就被趙子玉拉著往1號門跑了，趙子玉一邊跑一邊說道：“這邊人少，走走走。”

章張打了份米飯，菜是兩份菜葉子，吃飯途中並沒有“問候”趙子玉，一直在低頭扒飯。

反倒是趙子玉覺得他不正常。

他在糾結杜程到底吃沒吃飯。

說明白點，也不是糾結杜程到底吃沒吃飯，而是在糾結該不該給杜程帶回點吃的去。

於是吃完飯章張顛顛跑去窗口買了份面包和一袋酸奶。

杜程正在做物理試卷，章張遲疑了一下把手裏的面包和酸奶推到了杜程桌子上。

趙子玉在後面看到章張這個舉動實在是有些疑惑，章張也想問自己到底在慫什麽。

杜程看到推過來的面包酸奶，順著看到章張骨節分明，細長白皙的手，手腕處的青痕還沒有完全消下去。

不知道是因為今天的那塊糖，還是因為現在的面包酸奶，又或者是因為他為了自己擋那一下手腕上留下的青痕，杜程突然覺得自己很無情。

明明是這麽好的一個人，為什麽自己要幾次三番地冷落他。

杜程睫毛顫了顫，卻始終沒看向章張。

章張把東西推到杜程面前收回了手，說道：“下午有體育課，你快吃點東西。”

“你怎麽知道我沒吃飯，”杜程看著面前的面包和酸奶問道。

章張目視前方，有些不自然地說：“我去食堂的時候看見你了，當時時間還很早，就覺得你沒吃飯。”

杜程看著面前的食物看了好久才開口道：“謝謝。”

章張沒回這句話，習慣性地拄著胳膊托著下巴看窗外，飛過來一只燕子，落在教室外的梧桐樹上，章張盯著燕子看，耳邊傳來杜程的聲音：“別拄著胳膊。”

章張楞了楞，下意識地想放平，卻克制住了，繼續盯著那只燕子看，沒有動作。直到杜程握住他的手腕時章張突然轉過頭並甩開他的手。

“我不是第一次這樣，為什麽這次管？那上次為什麽不管？上上次又為什麽要管？”

面對章張的質問杜程沈默了很久，直到章張不再看他。

人確實是自己晾著的，杜程能意識到，也能感覺到自己情緒的不對，但是他不明白。

他仔細想過，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心理。

他最近總是會不自覺地產生一種情緒，這種情緒很別扭，讓他對章張冷淡，卻又期待著章張能過來哄他。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獨來獨往，性格很冷。小學的孩子喜歡聚堆，他不喜歡紮堆，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從那時起就沒有人跟他玩。到了初中，最開始班裏很多女生和自己說話，只是自己的回應都很冷淡，久而久之她們也不再主動說話，只有齊朗那一幫沒心沒肺的能受得了他。

他一直沒什麽情緒，即便是父母兩個人當著他的面吵架他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這些場面從他幼兒園就開始看了，看了很多年。而學校中他更沒什麽情緒，他不會緊張成績，不會害怕老師，也不會害怕人際關系。他更不知道這段時間自己頻繁出現的控制不了的情緒是因為什麽。

想想章張挺無辜的，總是平白要承擔自己的情緒。

杜程擡眸看向章張，這人正在把玩桌子上的圓規，可以看出剛剛的爆發讓他心裏也很難受。

垂下的眼眸、微抿的嘴角和微微顫抖的指尖，都能看出其實章張此時很委屈。

“對不起，”杜程沈聲說。

章張把玩圓規的動作停了，他沒料到杜程會說這個。

“對不起”這三個字章張經常聽到，每天的生活中總離不開這三個字，或者是同學從這裏路過碰到桌子留下這三個字，或者是走在擁擠的小路上有人踩了他的腳留下這三個字，又或者是借出去的筆記還回來時有些臟了，借筆記的女生小聲留下這三個字。

可是每一次聽到這三個字，好像總是說的人並沒有太真心的要道歉，聽的人也根本沒放在心上。

而杜程說出的這三個字卻重重地擊在了章張的心頭——杜程在很認真地表達歉意。

可能是感受到了這三個字的沈重，也可能是情緒上了頭，章張放下手裏的圓規，聲音裏帶了些委屈：“你總是，突然就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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