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喜歡是多餘

關燈
當天所有參與鬥毆的學生都硬著嘴被送進醫院,董曦讓牛姐送相逸回家,她自己也不知道去做了什麽,但他給她打的電話,她一個都沒有回。

他甚至編輯了一條巨長的短信,一邊撒謊一邊解釋下午的事情,最後他唾棄著為了一個女人慌張至此的自己,報覆某個不願意回信的女人,將短信一個字一個字地刪除,心中憂慮陳雜一整晚。

第二天牛姐先來敲他的門,送他上學,牛姐接了命令,把相逸騙到學校,他雖有察覺,但沒想到,董曦真就突然放棄他一般消聲滅跡。

他氣不過,堵在牛姐車前,威脅她打電話,告訴董曦,他出事了。

牛姐哪裏會撒謊呢?支支吾吾的樣子,簡單一句話讓她說出了令人遐想的場景來,董曦本就擔心曾校長為難相逸,便是請了一天假,還是來學校了。

她打車一來就看見,坐在自己車子前引擎蓋上,故作乖巧寫作業的相逸。

她也不生氣,只覺得很難搞,湊上前去,讓他趕緊回去上課。

相逸揉揉惺忪的眼睛,帶著困意道:“老師上班,我就上課。”

她重重點頭,兩人從學校停車場往校門走,現在已經開始上第一節課了,董曦用老師的身份,帶他不痛不癢地進了門,還沒來得及走遠,就被通知她們也需要去一趟教導處。

曾己的父親並不是吃素的,他看到自己孩子臉被揍成豬頭樣,就算是曾己讓他別管,他也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看起來和這件事有關的人。

門衛說完事情,放下曾校的電話,跟在聽從指令打道回府的二人身後,有種押解罪犯的刑警既視感。

董曦難得沒給好臉色,語氣淡漠地問他:“我們認得路,您跟著去是想看看曾校長一家的笑話嗎?”

門衛停下步伐,未確認指令,只來得及目送兩人離去的方向。

這麽久,相逸一直視圖和她說些什麽——董曦看得出來。

她不知道該用怎樣的面目面對某些人某些事的時候,就會選擇這麽一張冷淡的寡淡面孔,只是握緊的拳頭,特意環抱著手,把將要崩塌的心情藏在懷中,這一個經典教師專屬動作,出現在她身上,就已經是極易發現的很不正常。

兩人靠近教導處所在的政教大樓,旗臺四周空蕩蕩,唯有養在盆中的花兒能做見證者,這裏不見得是最好的,卻是最後的,能讓兩人互通信息的地方。

董曦道:“你不要害怕,有什麽事情,我會幫你擔著。”

“我......”相逸低頭看她,漂亮的眼睛滿滿的受寵若驚,他笑得燦爛,後知後覺才想起來自己需要說些什麽,“我對他們做的事,問心無愧,不存在心虛,只是,我對您......”

她的眸子閃爍,連忙道:“我知道的。我沒有怪你,那樣的經歷,正如你說的,你長成怎樣,都不出奇,怎麽對他們,都不奇怪。”

相逸緊蹙眉心,聽出她話中的可疑之處。

她到底是什麽時候來的?聽到看到了什麽?

他補救道:“吳致說我撞他,我......”

董曦:“這個我明白的,你肯定不是那樣的人,是他自己多行不義必自斃。其他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做法,我沒覺得有太大的問題。”

相逸:“你到底......”

董曦大約看出他的糾結,解釋道:“我在你威脅他們保密之前就來了,那時候你在......在對付吳致。我承認我有點被嚇到,所以沒能及時站出來。可是,你放心,我既然那時就站在你身邊替你打圓場,你的這些事情,我當然也是能夠理解的。”

他設想過董曦沒有看到太多,也聯想過她看到一切,和他斷絕往來,就是沒有想到,她知曉他不被世人接受的行徑,依舊選擇違背自己的原則去包容他。

她生命力頑強,但到底是敏感脆弱的,和她背道而馳的風一吹,就能把她逼到未知的遠方去。

他隱約明白這點,便更意外。

沖擊他大腦的,是澎湃的喜悅。

他張開左手的五指,想要去握住她剖白時垂在身側的手。

手才挨了一下,那觸感是如霧如煙的冰冷和輕柔。

她的瞳孔霎時一縮。

瞬間,董曦連手帶人,連連往後退離幾大步,要不是相逸下意識跟近,兩人之間怕是能修條車道通車過人。

“老師......”他微微錯愕。

董曦低頭往前走,“先不說了,我們上去。”走了兩步,她又放慢腳速,刻意等他跟上。

相逸和她並肩時,她還是貼心地再次強調:“不要害怕,我會幫你。”

曾校還不敢得罪董曦,只是對相逸反覆威脅,一邊的曾己拒絕透露任何當時發生的事情。

傳喚來的吳致帶著那一幫對相逸唯唯諾諾的人,來兌現他們對相逸的承諾。相逸和董曦,才能在放學時間按時回家。

相逸借著今天下午漫長的談話,用勞心傷神的理由請了晚自習的假,和董曦一塊回家。

董曦看出他格外粘人的點,難得拒絕兩人相熟後就一齊坐後座的請求,自己打開了副駕駛的座位,在牛姐不明所以的打量中,告訴牛姐:“先送相逸回家,再送我回去。”

相逸急紅了眼,“老師!”

他不是已經道歉了,她怎麽能夠說著自己不在意,表現出來的還是無比介懷。

董曦深深呼吸,看了眼手機,編了個借口:“我有朋友回國,我要和他吃晚飯,你先回家,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吧。”

相逸的神情,看起來像快要哭出來,董曦透過後視鏡,對上他水潤晶瑩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

她撥了通電話,等人接聽時,告訴身後的男孩:“相逸,我和你是老師和學生的關系,我們多少得有距離感,總不能真成連體嬰吧。”

相逸反駁道:“可你也是我的恩人啊。你先說你能做我的救世主,才成為我的老師,我們的關系本來就不和別的普通師生一樣。”

他雙目圓睜,看起來又傷心又生氣,像是在責怪她對他的遺棄。

董曦捏著眉心,無奈道:“是我的錯。”

相逸正要說話,董曦湊近手上的手機,聲調溫和,不見先前的芥蒂,和電話裏的人約了晚上的晚餐。

電話那頭隱約可見是年輕男人的聲音,董曦三言兩語就聊好電話,語氣間可見她同對方的熟撚和默契,讓他更是氣得牙癢。

相逸毫不掩飾自己生著悶氣,“這是你那個青梅竹馬?”

董曦目光平淡,還未開口,相逸就能猜出她接下來的話,他更是惱怒道:“你為什麽不和他在一起呢?他應該也是個有學識有財富的人吧,到底是你覺得自己配不上他,還是他根本不適合你?”

咄咄逼人的語氣出現在他這個年紀的人身上,十分正常,可他是相逸,董曦聽著心中如被針刺,一張臉紅了個底,再冷的話也看得出她只是外強中幹,“這不是你該問的。”

相逸被她搞得沈默,片刻後再擡眸,直直對上她鏡中疏離的眼神,問出熟悉的問題·:“如果我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弱者,你壓根不會特殊看我一眼,對不對?”

不比上一回,她這一次,已經大約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更覺得心存僥幸的自己,十分卑鄙。

車已經駛入車庫,牛姐別扭地提醒二人:“到了。”她弱弱地表達自己的存在。

董曦只覺得心中難受,相逸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是默認,二話不說,憋著一口氣,打開車門,長腿一邁下了車,留給董曦一個背著書包,端正堅強的背影。

到了第二日,董曦醒來,看到相逸給她做好的早餐,她找了一圈,只有留下的食物,沒有做食物的人。她咬咬牙,忍住了聯系相逸的沖動,倒是乖乖將對方留下的食物吃掉,像以往的每一天,珍重他對她的心意。

只是這一次,她吃不出食物本來的味道,慢慢咀嚼,嘗出的苦澀滋味不屬於任何一種食物,但它的確漸漸充斥了她的口腔。

周三沒有四班的課,董曦沒有見到相逸,她訂的午餐,屬於相逸的那一份,她直接讓人送去了他所在的班級,卻被送餐的人告知,相逸已經在食堂吃了,餐食被他收下,不過想必是吃不下的。

晚上回家時,董曦讓牛姐去教室門口接他,相逸抱著書包,看著牛姐,牛姐也木訥地看著他,“走啊。”

相逸不再看她,像鬧別扭的小孩似的,踢了踢腳下不存在的石子,“走哪?董老師不能親自來找我嗎?”

牛姐明明白白地翻了個白眼,“你能找準自己的定位嗎?我們家小姐是幫你,不是來求你的。”

相逸故意反駁:“我不懂,找不準。”

董曦並不是沒來,她壓根就沒有先出校門,而是悄悄跟著牛姐後面,在走廊拐角聽兩人的話,聽到相逸這樣的發言,她心中更是害怕,起了退縮的意思,可又覺得不能這麽一走了之。

她沒發現,拿相逸這種只有董曦會覺得香的臭小孩沒轍的牛姐,已經在和她打電話求救,一陣悅耳的鋼琴聲傳出,董曦嚇得手抖,好半天都沒有關,手機反而滾落在貼了瓷磚的地面上,直接暴露了她的位置。

董曦剛一撿到東西,起身便看見相逸這個孩子站在她的面前,面色紅潤,暗藏激動,他靜立片刻,眼神熾熱,語氣矜貴自持,“你是過來接我的嗎?”

“走吧。”她不正面回應。

他在原地不動,讓董曦自個兒下了幾節樓梯。

她立馬發現,停駐轉頭,疑惑地看向他。

夕陽從教學樓外照射進來,灑在水泥階梯上,鍍了一層耀眼的光輝,也讓兩人同時置身這獨一份靜寂的燦爛之中。兩人身後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因為某個角度,無限拉伸的同時,也在無限靠攏,親近的可能,斷在了她目光所不能及之處。

“我知道的,老師。你知道了。”他一臉高深地說著莫名的話。

他向來不是個喜歡一味讓出主動權的人。不知道董曦究竟是什麽時候一改情感大條的特性,知道他一直暗暗撩她是什麽意思,還秘而不宣。他不知道,也不認為有知道的必要。

董曦的臉色變得難堪,她讓相逸身後的牛姐趕緊先走,牛姐離去前警告的眼神也沒能打斷他的話。

他盡可能用她最能接受的語氣,抱怨著:“我知道老師並不會趕我走,我只是很難過,你不要我了......”

“我知道,老師是個溫柔的人,就算討厭我,也沒說過趕我的話,沒有要回給我的家門鑰匙。”

“我不是討厭你。”董曦頭腦一片混沌,明知道這裏不是一處好的談話地點,她還是坦然開口,“我說了,我不覺得你是錯的,我沒有立場去討厭一個費盡心思保衛自己的受害者。我只是對於你某些偏激的地方很驚訝。可是,你聽我一句勸,你那樣不好,我會繼續保護你,我不想看到你以暴制暴走錯路。”

相逸努力維持微笑,眼中滿滿的落寞,他用中指比著噤聲的手勢,輕聲道:“我知道,老師一直能包容我各種不堪的樣子。”

他眨了眨眼睛,自嘲道:“你只是不需要我喜歡你這多餘的一部分。”

她拽著自己的衣角,手腳不知道如何擺放,滿腦子只有對他頭腦靈活的誇耀。

太聰明不見得是好事。

年少人太過不顧後果的言語也是。

他怎麽就能夠對著她直接了當的說出那兩個字呢?

完全讓她慌了亂了,讓她僅存的自欺欺人的僥幸心都破碎。

董曦思考了很久,幸好相逸一直在等她,才能讓她有機會用老成的口吻說:“我能明白你對我的依戀,那並不是什麽值得言說的,你還小,不懂什麽是真正的喜歡,等你遇到真正喜歡的人,你會後悔和我說過這些話,不要胡亂講這些不切實際的事情了。我希望和你建立起師生正常的距離感,也是這個原因,你能明白嗎?”

“我能明白你的退縮,可老師你分明不懂我。”相逸說的話帶著淡淡的笑意,聽著任性妄為,卻並不讓她惱羞成怒,“老師是個講道理的人,但是你真的愛過人嗎,你為什麽就要說你對於我來說不值得呢?”

如他所說,她這上面的經驗不是白紙,也是僅有不成紋路的塗鴉的紙張,只得啞口無言。

她想用那些世人慣常發生的早戀自食果苦的例子告誡他,可她說不出,相逸並不是那些個故事裏的人,連像也不像,她有種荒謬的感知,他可能比她認識的他更倔。

她最後也只能反覆說著什麽年紀小,須以學業為重之類的理由,勸說他將對她出格的喜歡深藏,讓閱歷去檢驗真偽。

換言之,他認為這是在給他機會。比起直言看不起他的心意要委婉許多,相逸很坦然地接受,“你說得對,我很年輕。”

年輕嘛,有的是時間耗。

真真假假,還不是隨心所欲地信手捏來,換她一顆順服的心,很難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