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曦發現相逸和別的小孩不一樣的心思，是因為他僅在她身上傾註的熱情，以及他的毫不掩飾。

她向來在意外界看法，就算喜歡掩飾這一點，也不得不說，王老師跟她分享的那些女同學的周記字眼，已經在她心中埋下了種子，靠相逸一腔熱情滋養，已經育成了無法忽視的一片綠意。

兩人有了矛盾，矛盾的點，讓更為年長的她羞於開口，耳提面命反覆警告，只能反覆從自己身上做改變，青春洋溢的衣服讓她請鐘點阿姨收到衣櫃最深處，她照著學校裏面古板嚴肅的女老師請教，在偏好的服裝品牌處訂下了所有類似的職業裝束。

長長的頭發讓她綰成一個髻，淺色的彩妝被一次性收起，她趕了一波十年前的覆古流，化了濃眉紅唇，穿上的不合身的職業裙裝讓她顯得十分老氣。

她無聲地宣告著兩人的年齡差。

導致這一變化的相逸同學，看見了還沒來得及有什麽反應，董曦已經被任教班級別的孩子玩笑話膈應到了。

一群青春期的孩子總有許多說話不經過腦子的，直說她不是被滅絕師太王老師綁架後洗腦了，就是失戀後演繹了何為自我毀滅式的改變......

連難得回學校一趟的朱老師，都看著美術室陌生的身影，嚇得問她是不是打算去校長那自薦做班主任呢，倒也不必如此。

所有人都開始質疑起一個年輕美術老師的正常審美來。

而事件後的真兇——相逸同學，還是不為所動。

那日後，相逸姑且再也沒有提過那個字眼，可他對待她，也沒有太大變化：看她依舊和別人不一樣，眸子發亮眼神含笑，唯一的一點，就是這孩子，適當拉遠他們之間的距離了。

從前做什麽事情都是以她為出發點，飽含熱情地做，現在為她做任何事情，都要先過問她一番。

譬如他此刻，為自己泡杯牛奶，都要上樓問董曦，禮貌地敲門確認，他可不可以用廚房的食材，她需不需要喝點什麽別的東西。

她才從學校參加完這學期的工作總結會議回來，正坐在電腦面前思考著需不需要繼續在五中的美術老師工作，相逸也從家中過來了，董曦只聽出男生的聲音，隔著一扇厚重的門，聽不清男孩那麽長一串疑問是什麽，她讓他進來說。

門外的人反應比她快，轉動門把手進來的時候，董曦只來得及將電腦關閉，桌上大堆的資料還沒來得及收進去。

她匆忙間藏好了一本英語練習冊，起身走向靠近她的相逸。

書房房間寬敞，可是辦公桌是正對大門的，相逸視力並不差，目光卻因為習慣性先註視對方的臉，錯過了她的小動作，後知後覺看到的，也只有她沒有遮掩的那一大疊資料。

董曦最初是慌張的，想要阻擋對方探究的舉措時，轉念想到，如果是年幼的自己，看到自己仰慕的人不過就是一個世俗的大人，偏愛的執念也會消逝吧，便大大方方讓對方去翻桌上攤開的那疊屬於他自己從小到大的資料。

相逸垂下眸，幫她將那一疊紙張收進文件袋，動作流暢毫無多想，倒是對壓在下面屬於其它人的資料，勾起了唇角。

他抽出最厚那份文件袋，發現封面上備註著“繆相安”的這一袋外表的絕密的封條都沒被揭去過，笑意又淡了。

舉著這一疊資料，他問董曦：“為什麽查了又不看呢？”

董曦不明所以，直白道：“私家偵探多查的。不是你的信息，我沒翻，你堂姐的我也沒看。”

他氣笑，面上看不出生氣的樣子，在她面前，他總能掩飾好，“你該看看的，繆相安的人生，比相逸的，有趣多了。”

說的話聽著是自怨自艾，董曦有些心疼他，哄道：“人有不同的過去，但未來總是人人把握在自己手裏的東西。”

相逸看著她，露出一個難測的笑容，不肯定也不辯駁。

董曦倒被他坦蕩地瞧到低下頭去。

他說：“我並不是羨慕，我只是想讓你多了解下他，他不是什麽好東西。”

董曦疑惑，“什麽意思？”

相逸道：“你也知道，我和以前的相逸千差萬別，只因為我在像繆相安這樣的人靠攏。這麽說你可能不明白......”

“開車撞吳致的人，就是他。”他輕笑一聲，說出讓她毛骨悚然的話，“他以前是最不喜歡老師你這樣的人的，一個人突發善心，做好事不徹底，這樣和讓一個沒有自保能力的廢人換條死路有什麽不同？”

看到董曦放慢呼吸，面色凝重，他笑得溫和，“老師應該會覺得他這種人很不識好歹，沒辦法，誰讓他沒能早點認識你，否則他就能早一點認識到自己的無知。”

他說完想替董曦將東西收好，相逸無意識中動到桌面的鼠標，電腦頁面亮起，讓他看到打開的文本上只寫了標題的辭職信。

他打消了想再問她想喝些什麽飲料的想法，正欲皺著眉毛說些什麽死皮賴臉的話，董曦卻站在電腦的背面，問他：“你的那位表兄，是經歷了什麽事情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相逸悄悄按掉了電腦的息屏鍵，不加掩飾道：“有些事情絕對寫不進一份資料裏的，讓我猜猜，這些資料裏面肯定都說繆相安是個老少皆欺，無法無天，不折不扣的混混。但偏偏，文字記錄、他人判斷不了的，才該是真正的他，你確定要知道？”

他這麽問，卻沒打算等她回答，靜靜註視著她所有的表情，“繆相安並不是繆相宜的親弟弟，硬要說，他和相逸才是流著同一個母親血液的兄弟。他是相鴻的大兒媳繆瑛瑛從妹妹那裏抱來的棄嬰。

“這個孩子，是繆曼曼孤身在寧垣相家老宅養病那年生下的，期間相家除她之外所有人都在津市，那肯定不是她丈夫相念文的孩子。只是繆瑛瑛同樣結婚數年，只生下繆相宜一個女孩，便動了心思，撿回這個相家不可能要的孩子，在外國進修經管學一年，回來對外稱，自己和丈夫生下了一名孩子。”

如此蹩腳的謊言，也只能騙騙相家之外的人，只是，相家所有人心知肚明，偏要為了繆曼曼肚裏小了相安一歲的男孩，各有各的心思，留下了相安。

人心難測，倒也好懂。

無非不是為情為權為錢。

他道：“繆瑛瑛也沒想到，她力排眾議留下的這個男孩，沒讓自己的妹妹領了她的恩情，也沒讓自己的丈夫感知她的深明大義，反倒令自己的妹夫和公公，瞧她和這個孩子百般不順眼，她還來不及對孩子多好上那麽一年半載，就被逼得必須遠離這個孩子。

“外人來看，同齡的相逸承歡膝下時，相安因為頑劣，被送入封閉住宿學校，相逸衣食住行教育都接受最上等的待遇時，相安就在最差的學校裏面，為了一頓飽飯和別人打得頭破血流......”

他不知道她聽這些，和聽聞相逸遭受校園暴力時，又有何種區別。他覺得肯定沒有大的差別，因為她本來就是這麽一個同情心泛濫成災的女人。

董曦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眉眼積攢著化不開的憂愁，表情很是難過。他有些後悔，反口道：“算了，老師你還是不要知道吧。有些事情，太骯臟了。”

董曦緩緩地說：“你堂兄他，應該也不是一個有多壞的人，他應該會是一個很好的哥哥，對待吳致，教你對付壞人的手段，很過激，但不都是為了你嗎？”

相逸沒有什麽表情，不知褒貶地說：“老師，你還真是喜歡把人往好了想。”

董曦忽道：“雖然我很想知道，但你還是不要再說繆相安那些事了。”

相逸：“怎麽，聽起來惡心無聊嗎？”

“不，”她輕嘆，“這都是他不會想讓人知道的隱私，你是他的家人，讓我一個旁人知曉，不好。”

“可是，我是把你當一家人，才說這個的。”他眨眨眼，好不無辜。

這話要是早幾個月說，她該十分感動的。然而現在說起來，不亞於他特立獨行，對她說的那幾個特殊字眼。

董曦選擇沈默。

“我錯了。我心中想想就是，不應該說出來嚇老師的。”他舉手投降，看起來十分好說話，話裏卻又藏著另一番意思。

董曦眉眼疲倦，小心翼翼道：“感情本來就容易混淆，你也愛喊我姐姐的......”

相逸不甘示弱，“我是十六歲，不是六歲。我有過姐姐，才能更加明白你和別人的區別。”

他們總是這樣，只要不提到這麽一回事，就什麽事沒有，一旦提及，就是兩人都不願妥協，無法雙雙跨過的一道埂。

董曦艱難道：“可我，真的只能把你當作弟弟。”

他滿不在乎，語氣決然，“沒關系，如果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還是這麽想，那我就只做你的弟弟，用這樣的名分和你一起塵歸塵土歸土。”

樓下門鈴作響，兩人下樓，董曦在他身後，示意他開門。

他心中狐疑，覺得門後等待他的是她的精心準備，為了和他劃清界限。總也不會是精神病院的人，要扭送他去醫院切除妄念。

他扭扭捏捏，反而顯得自己不夠信任她，也不夠天真，做不成她喜歡的模樣，便想也不想地開了門。

沒能讓他太意外，門外站了一個捧著花束的男人。

他挑起一邊眉毛打量，身量沒他高挑，皮膚沒他白嫩，臉也不如他好看，垃圾男人一個。

董曦在他身後捂嘴，小聲驚呼：“是你？”

她等的人，還不是這個男人嗎？

不等他多想，門口的男人終於因為她的一句話，目光越過門口礙眼的男生，看到屋子裏的女主人，露出溫文爾雅的笑容。他視若無物，一束白百合隔著不樂意讓路的相安朝她遞出。

“曦曦，作為未婚夫，來看看你，很奇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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