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後，新學期開啟的前三天，董曦收到學校工會主任的邀約，說全校老師要團建，邀請她務必前往參加。

上學期只是代課，只是做了兩個月的美術老師。朱老師回來後，她簽的臨時合同也到期，只是朱老師在比賽中獲得了較好的成績，市局讓他主持為期半年的美術教師專職培訓，需要脫離一線教學崗位。

空出的教學位置，學校首先考慮到的，就是學生群體中口碑良好，工資待遇又極好說話的董老師。

算得上正式步入新的工作環境，董曦雖不想摻和，不稀罕這份熱鬧，但架不住主任的再三的熱情勸說，答應她會去吃這個飯。

董曦放下電話的時候，正逢相逸從廚房出來，解著圍裙，問她：“你要和誰去吃飯？”

董曦反手打通了牛姐的電話，“學校有團建聚餐的活動，在明天晚上。”

相逸望了望廚房燉著的湯，董曦已經和牛姐交流起了明天下午過來吃晚飯，並且接她去外環度假區的事情，自己的話裝模作樣準備了半天，也不得適當機會吐露。

他輕咬著後槽牙，緩解著喉部此刻突兀的不適，從衣兜中拿出藥味強勁的喉片，接連吞了兩三顆，含著還不夠解氣，舌尖一掃，幾口咬成碎末，一並吞了下去。

董曦給的藥果真有用，困擾他多時的不適期，輕易度過。剩下的藥，在他這裏也還有用處。

聲音有點響，惹得董曦回頭，擡眼看他，相逸回了一個乖巧的笑，又在她回頭時，面色沈了下去。

董曦說完，相逸殷勤地幫她掛上電話，擡眼都是落寞，“老師，你去吃飯，那我怎麽辦？”

“你也很久沒在家和長輩吃飯了......”她臉紅，話說不下去。

年前相逸還不至於天天到訪，幫她做飯，年後她嘴裏沒一口吃的，就沒有不是輾轉經過相逸的手的，莫說每一頓餐食，水果和點心都是在他手中剝殼擺盤的。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不是太坦然接受對方的優待，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把對方當工具使。

相逸完全不在意她的顧忌，“可是，我已經買好明天的晚餐食材了。”

擔心她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他坦然道：“我已經習慣和你一起吃，快開學了，這樣的日子過一天少一天，老師，同事聚會開學也會有的，可是我們......”

獨處時間肯定會打折扣，不過，在學校裏，他能找到更多非和她呆一塊的理由。

“讓我再想想。”董曦被他說得糾結，相逸心中很不滿意對方，將自己和一群說都沒說過兩句，見面指不定連眼神都不給的老師，放在同一桿天秤上做比較的。

他淒淒慘慘地說：“我昨晚做題，有道閱讀題裏面講了一個故事，說是‘古時一個特殊的國度，裏面的男女和現實正好相反，女主外男主內。有一對從小一起長大的孤兒，適齡就做了少年夫妻，丈夫不讓妻子做活，包攬家中耕織雜活，只為妻子能夠早日考取功名。他辛苦勞作十數載，最後做了大官的妻子，她卻......’”

董曦不明白他怎麽就忽然扯到這上面來了，但還是認真地聽完，然後問：“這位妻子另結新歡了？”

“不，那倒沒有。”相逸的語氣忽而輕快，忽又深沈，“這個妻子，她居然說自己吃膩了丈夫的菜，日日吃外食，最後被官場上的對手找到機會，下毒毒死了。”

“......”

董曦捂著額頭，無奈地說：“......相逸同學，有什麽想法，你說就是了。沒有必要編這種故事，聽著怪變扭，怪不吉利。”

相逸眨眨眼，真誠無比地說：“是真的有這麽一道英語閱讀題，還是老師你買給我做的，我只是對這個故事的寓意記憶深刻，說到吃飯，就想起了文章最後說的那句話。”

“‘Never cast dirt into that fountain of which thou hast sometime durnk.’”少年人嗓音低沈，吐字發音十分準確，流暢的連音卻有些暧昧的含糊意味。

不粗獷，清朗的聲音，可以輕佻，也可以穩重。

他維持了許久的變聲期過了，留給他的，倒是一口不錯的嗓音。要是以前，他絕對會覺得這個聲音和他的外表一樣太娘們，如今倒是能和外表一起，成為他的自豪之處。

“......”什麽奇奇怪怪的閱讀理解文章？是她買了盜版書？

“需要我拿給你看看嗎？老師？”宛若一朵幹凈純粹的小白花，搖曳的身姿散發的氣息自然清新，沒人會覺得這樣的人會有壞心思。

董曦妥協道：“不用不用，我信你。”

相逸說：“習題中有一題問這個故事如何及時止損，簡直為我們量身訂制，老師你不用煩惱，你可以讓我和你一起去啊。”

“好好好。”董曦點點頭，轉而繼續對少年奇怪的言行起了斬草除根的心思。

相逸端湯上餐桌的時候，董曦悄咪咪地從門口回來了。

她說：“英語習題冊我給你丟了，以後換家出版社買。”

他肯定她沒翻過那本僅象征性做了幾頁的冊子，笑嘻嘻地，將盛滿了排骨的湯碗送到她面前。

周六下午六點，董曦帶著相逸，一起出發。

董曦已經提前和操辦的老師講好相逸也會去，大多數老師都不會太在意，本就可以攜帶家屬，農家樂的院子裏，除了學校老師，不乏一些中年女老師帶來丈夫或孩子。

見到董曦帶了人來，她們原本是期待的，看清人後，不由得失笑，僅是相逸的班主任老師面色不佳，扯著董曦，避開去拿吃食的相逸，在結滿粉色茶花的花樹後，念叨了半天。

她一邊訕笑一邊賠罪。

她回位置的時候，撞到左顧右盼著，神色冷峻的相逸。

她還沒來及開口，相逸先問她：“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

他氣勢洶洶，與平時判若兩人，與其說是找她，倒更像興師問罪的。

董曦也不是傻的，看得出他是生氣了，指往那顆漂亮的樹，輕聲道：“我剛剛在那邊，和王老師講了會兒話。”

相逸：“你不要跑去那麽隱蔽的地方，我看不到你會急的。”

“對不起，我不會再讓你著急了。”董曦撫平他歪了一點的衛衣肩線，輕柔地說。

隔壁音樂室的女老師，牽著自己的小兒子，湊到兩人身邊打招呼。

音樂老師招呼腳邊的小豆丁，“快向這位老師打招呼！”她有意將自己孩子帶到人群之中鍛煉，因此並未告訴小男孩，要如何稱呼。

還不及媽媽肚子高的小男孩，來回在董曦和相逸身上看，最後俏生生地喊：“阿姨好！叔叔好！”

沾沾自喜的小男孩，被媽媽輕輕打了一下頭。

“哪來的叔叔？”

董曦被逗笑，看向身邊神色坦然，淡淡微笑的相逸，“看來是和我在一塊，襯老了。”

相逸蹲下身，手指指指身著休閑服的董曦，讓小男孩細瞧，“老師不見得是年紀老的，你看看這個漂亮老師，知道自己該喊什麽嗎？”

小男孩在相逸的臉上讀出慫恿，仰頭對董曦張口：“漂亮姐姐好！”

相逸又指自己的臉，“那我呢？該是什麽？”

男孩得到鼓勵，喊道：“帥帥哥哥好！”

相逸捏捏男孩的臉，“記住，喊女孩要往年輕了喊，至於我嘛，只要能和這位董老師平輩，你喊什麽都對。”

音樂老師笑不攏嘴，“對不住啦，董老師，平白無故讓你比我低了一輩。”

董曦道：“徐老師本來就是前輩，這種事情不足掛齒，你家孩子可真聰明，反應很快。”

音樂老師嘴角咧到耳根，轉而小聲向董曦打聽：“上學期就看見你，和相逸同學形影不離，校董那邊說你們是親戚關系，不知道你們是什麽關系啊？”

董曦早有準備，自然道：“我們是遠房親戚，算姐弟。”

他聽得不太高興，主動為這個謊言添磚加瓦，強調說：“我和她，是一家人。”

然後，又強憋著帶刺的笑意，玩鬧調笑般喊了董曦一聲“姐姐”。生怕徐老師不信一樣，將一個謊言的細節做滿了。

撒謊絲毫不害臊的董曦，在聽到相逸的稱呼後，耳朵慢慢泛紅。

她心中有話，不吐不快：相逸啊相逸，我是來幫你的，不是來教壞你的呀！

於是音樂老師一走，她拉住他的衣袖，相逸順勢將頭部一耷拉，讓她湊至他耳邊，急促地說：“你別撒謊呀！”

相逸故作懵懂，“不可以嗎？”

董曦有些滄桑，“當然不行。你這樣好像是，我在教你騙人。”

相逸：“可我只是喊了你一聲姐姐。姐姐而已，又不是什麽需要開證明才能用的稱呼。”

“......”她可以確信了，相逸嘴巴厲害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事實。對付她，已經是綽綽有餘。

“況且，老師自己說過的，說我‘想喊什麽就喊什麽’。我這麽做，是讓老師不高興了嗎？讓老師討厭我了嗎？”

那你自己也說過，不喜歡用家人的稱呼，讓你回憶起自己不幸的家庭呀！

董曦不明白相逸的腦回路，最終只能定義成青春期的捉摸不定。

面前的人還眼巴巴瞅著她，說實在的，不比盼盼和敏浩，這個“弟弟”半年來個頭躥得猛，站在面前，給人的壓迫感越來越強烈，若不是他溫潤得像只小白羊，董曦絕無可能和他走得太近。

“沒有，你不要多想。”勸人的話夾帶了嘆息，聽著就很勉強。

招來的，不出意外，是相逸委屈巴巴的水潤眼眸。

董曦一手捂住了相逸的雙眼，反客為主，化用他的招數硬著頭皮道：“你這麽看我，才是不信我。”

她的一只手根本無法遮蔽他的所有視線，微微轉動的眸子還在指縫間彰顯著存在，反而顯得她更像欺負人了，使董曦更加慌亂，一顆心如同波濤中的小船搖晃顛簸，難分緣由。

“我只是害怕，你討厭我了，不喜歡我了......”男孩子的話，帶著輕微的顫抖。

“我當然是、是喜歡你的，誰會討厭你這樣的孩子呢？”某個羞恥的字眼，讓她破音了。

相逸眸色加深，嘴角上翹，在自己的下頜處抓住了某人，被自己說出的恥度過高的話，嚇得逃離的手。

他身上這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憋得董曦一張臉由紅轉白。

剛剛那瞬間，他周身充斥的，都是她下意識會反感的壓迫感。

小羊溫潤的眼睛，露出的是幼狼天生具備的淩厲侵略感。

他為她找臺階，將對方卷起的袖口抹平，用幫她將過長的衣袖折起，露出單手細嫩的手腕，隔著布料，捧著她的手，他瞧她白皙的手腕上突兀的血管，像是馬上就要從薄薄一層皮肉裏破土而出的藤狀植物，他幾乎可以裸眼透析出血管中奔湧的猩紅血液，看出她鼓動的生命力。

視察的時間確實有些長，董曦的手下意識抽離好幾次，都被對方牽著，以及自己克制著，沒能直接收回。

相逸忽視對方為躲避做出的拉扯，沒事人一樣，仿佛剛剛看個手腕就出神的變態不是他。

“老師，等下多吃點，您太瘦了。”一句故作乖巧的體貼話，就能打消董曦百般不情願。

五中教職工一行人，在度假區的農家樂玩到晚上九點，還意猶未盡，領導攛掇著眾人再去KTV再來一輪，才能作酒足飯飽圓圓滿滿，同意眾人罷戰息兵各回各家。

曾校長來農家樂之前，就不知在何處醉倒，看人都不清明，只有倒酒勸酒輕車熟路，二番一過，醉意全數上腦，耍起酒瘋來，十分強硬地放狠話，說半小時後必須看到眾人出現在距離最近的KTV。

董曦和相逸坐在一桌全是女眷小孩的餐桌上，曾校長親自來請，眾人紛紛給了他這個面子，惹得董曦也拒絕不了，一齊點頭說自己會去。

等人走後，人們依次先行，董曦打電話告訴牛姐可能還需要再加班，相逸欲言又止，可到底什麽都沒說，只是說自己會繼續陪著她。

到了曾校長嘴裏說的那家大型KTV會所，董曦東張西望，沒發現同桌的女同事，先驅車來訂包間的主任夫婦，主任十分熱情地拉著她，說可能是她的車比較快，讓她先進去。

相逸與她相視一笑，“走吧，說不定我們可以早去早回。”

四人在昏暗地大包間裏，相逸去開燈，各種氛圍燈特效燈開了一圈，最後選擇了個最亮堂，也是最沒意思的。

三人在反覆切換的燈光中，面面相覷，主任沒話找話，問董曦有沒有對象。

這種問題早在上學期入職的時候，就有熱情的同事打聽過，不過彼一時此一時，說不定現在就有了呢。

董曦喝了口相逸倒好的茶，茶葉不如平時自家的甘醇，勝在適時解渴，她得體微笑著，“還沒有，目前沒考慮這方面。”

主任丈夫道：“這不湊巧嘛！我有一個侄兒......”

主任拍拍他的大腿，讓他先閉嘴，丈夫此前並未和董曦接觸過，也不如她清楚這位董老師的矜持，她罵她老公說話太突然，自己再同董曦唱起熱心腸的紅娘話語：“董老師年輕，年輕是好處，就得珍惜呀，現在不趁機物色好的，等之後年齡越大，提供選擇的範圍就小了。寧可百裏挑一，不能隨波逐流不是？”

是十分熟悉的對話。董曦優雅地笑著。

董曦身邊緊挨著的相逸，心中的不滿怨氣是越積越深。

笑笑笑，你笑個屁！

感情還很滿意嗎？

董曦說：“我對這方面的想法不強，還是等水到渠成吧。”

主任問：“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別怪姨愛攬事，我幫你物色著總不差。”

她茫然的眼睛轉了轉，無依無靠的視線移往相逸身上。

相逸加入大人們的話局：“我家老師喜歡的，不太好找，是吧？”

董曦遲鈍地應了聲，心道對方是在為自己找臺階下。

她編排道：“我身高一米六，對方身高少說得比我高出二十公分。學歷的話，最少要博士，家世方面，我個人希望對方家庭關系簡單一點，和家人長輩能有距離感。職業方面我沒有偏好，有正當收入就行。”

相逸側首，眼神詢問：“你認真的？”

主任夫婦的表情也不太好看，唏噓道：“董老師你這個要求單項就刪掉一大片寧垣男性了，所有條件算一塊兒，一萬個人裏面也不見得能找出一個啊。”

相逸不情不願地說：“怎麽不能了？你們自己沒見識，怎麽能說我家老師眼界高。”

主任推了推眼鏡，“你這弟弟，脾氣不太好呀。”

董曦揉揉相逸不友好的表情，賠笑：“他平時不這樣的，小孩子不會說話，實際上沒有什麽惡意的。”

主任瞧她護短，也只能嘆氣，“你平時多管教管教吧，你家這孩子，之前就沒少給學校添麻煩。”

“我想，這應該不是相逸的錯。”她笑得一絲不茍，語氣一點都不退讓，“到底是誰的錯，我們就不在曾校長快到的空隙，算這種賬吧。”

主任自覺沒趣，推搡著丈夫，拿出手機聯系領導去了。

兩人一走，相逸恢覆了人畜無害的笑容，屁顛屁顛地從沙發處起身，奔向點歌臺，“老師，你唱什麽歌？”

董曦註釋著少年俊秀的側臉，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相逸：“唱一個唄。”

“我不喜歡唱歌。”董曦刻意不理睬他期待的目光。

“哦，那好吧。”相逸嘴角一撇，轉過委屈的臉。

董曦輕聲道：“你的班主任今天找我說話，我才知道一些事情，相逸，你是不是在逃避什麽？”

他的肩膀一顫，微小的幅度，若不是她一直緊緊註視著，根本難以發現。

董曦：“相逸，你是不是故意裝作很孤僻的樣子，就為了不讓大家見到真實的你......其實你完全不用這樣的，我打包票，真實的你，是一個很難讓人討厭的孩子，你不用擔心班上的學生會討厭你。”

“老師，”他扭動轉椅，身軀翻了個面，面容憂傷，“抱歉，我現在還不想談這些。”

董曦自然不會逼他，她雖然希望他能夠早日合群，但這種事情逼不來的。

她卻不知道，面前這個男生，從來都不是合群的。她說的偽裝，不過是他最愜意的刻意為之。

他心中煩躁，這種聽得他耳朵長繭子的話，由她說出來，也不見動聽，反而更讓他又失望又煩躁。

好玩的你來我往、親親密密的游戲，要是失去對游戲對象的所有好感，沒能讓他再有一點期待，那這個游戲也沒半點意思了。

“那你想說，再和我說吧。”她出奇的順從，好像剛剛那個自以為是，妄圖改造他的人不存在。

最後，董曦她們只收到了領導們酒醉當場酣睡，大多同事一一找借口不來，來得慢的直接借故打道回府的消息，包廂的錢還是董曦掏卡刷的。

到頭來，來了KTV的四個人好像一個笑話，相逸看當時的情況就知道董曦這回絕對是白跑一趟的冤大頭，不過他從不覺得自己會是白忙活的那個。

兩人乘車回家，已經是晚上十點多的事情。

董曦不想再麻煩牛姐，便和相逸在大門外下車，方便牛姐直接掉頭歸家。

小區裏面的安保系統十分先進，董曦一貫是先送相逸回家，再自行步行回家的。

告別相逸，她照舊踏著月色，走在路燈垂下的光束下。

心中不是沒有害怕和忐忑，她抓著手提包，一手捂在胸口，在孤獨的心跳聲中，倒是沒有那麽在意自己那些敏感的感受。

走進家門的相逸，鼻尖充斥的照舊是腐爛的氣息。

整間房屋都被薄薄的灰塵籠罩，一片冷寂。窗臺上顏頫送來的綠植連葉枯萎到根，繆相宜付費每月訂的富貴竹以及果籃，都悄然爛在混亂的桌面上，餐桌下，垃圾桶裏全是他倒掉的藥渣，發酵後的酸苦怪味與各類作嘔的氣息交纏不休。

原本鮮活有價值的東西，有多風光，走向自我毀滅後，就有多骯臟不堪。

他沒有點燈，只有這樣，那個腐爛氣息最重的男人，才不會註意到他回來。

一樓的老人房在走廊的最盡頭，他放輕腳步往樓上走，在少年人心中，面對仇人這一份謹慎，於他而言，就是自己對自己的最大的折辱。

此刻，滿頭白發的相鴻，迷蒙著雙眼，將搬家帶來的相冊——真正的相逸好不容易保存下來的東西，瞪大發紅瘋魔的眼，用模糊的視力，努力在每一張照片上，搜尋著另一張和他親愛孫子相逸十之七八相似的臉。

然後對著那一張張從孩提時就冷漠狂妄的臉，放下銳利的剪刀，伸出半年未修過的藏汙納垢的指甲，惡鬼一般，先將照片中他存在的那一塊，一點一點的摳下、捏皺，最後一瓣一瓣地撕成沫狀的細碎紙片......

只為了抹滅掉這麽一個人的存在。

自己的儲物櫃被人翻過，少了相逸再三求他收好的東西，他面露嫌惡，權當自己不知道相鴻幹了什麽。

他站在窗戶前，只看見月光淒清，視覺受阻，她行走的那條路徑數十米開外，就被阻斷成他俯視不成的地方。

實際上，小夕老師背後的人，只要從她現在所處的這處房產入手，從顏氏地產的資料入手，不難查出姓名。

他想出了辦法，卻沒想過要去實現。這是很別扭的決策，竟能讓他感到迷茫。

他胸中有怒火，有難平的溝壑，他想知道，想得到審判她的更多的訊息，可他沒有去做。

可能，只是因為，她一再表現出的，對男人的抗拒，以及對自己單身事實的陳述，讓他心存僥幸。

他也假設過最差的可能，也無非是董曦這個女人，是出賣自己身體的婊|子，得到了錢財的同時，對男人心存恐懼，以後要想再戀愛，考慮的恐怕只能是男人除外的生物。

在這一點上，他從未停止過覺得她很愚蠢的想法。

但是覺得一個人很愚蠢，還止不住要從對方身上汲取好處的他，也不見得是個正常人。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機，上面的頁面還停留在一個月之前，兩人例行分別後，董曦發來的安全到家信息。

過了正常回覆的時間，他忿忿地發了條詢問是否到家的消息。

然而，十分鐘再次過去，都不見手機接收到新的內容。

作者有話要說： 回憶殺是從繆相安那邊切的，所以這段大約會有七萬字的前情裏，主要呈現的是男主視角，以及男主後來揣測出的女主心理

至於為什麽不從女主切回憶殺，是因為現在進行時的童拾夕，正在被她心中ooc的繆教授的油膩臺詞，尬到頭皮發麻，同時懷疑對方是不是要□□自己，拐去非洲挖礦呢

不給主角留面子的，他自己也不是什麽要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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