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決意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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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夜深人靜,靜園的書房卻依舊燭火通明。

書案前的男人反覆翻看屬下呈上來的資料,眉心深鎖,黝黑的眼眸隱藏著驚濤駭浪,難以平覆。

“出乎意料?”

一道清冷的聲音驟然響起,楚長歌一驚,擡頭卻見不知何時闖入的來人已端坐圓桌邊,自顧自地斟茶。

這般深藏不露……竟是連他亦未曾察覺,當日春獵一戰不是錯覺,此人武功確然造詣極高,甚至,遠在他之上。

既如此,掙紮反抗皆是徒勞,楚長歌坐著未動,強壓心頭震驚,看向那個本應被困於大牢之中的人,仍掩不住眼底的詫異:“王爺為何……”

“秦齊是我的人。”韓王垂眸啜飲一口茶,輕巧打斷道。

什麽?秦齊竟是他的人?

三位副將中,除了大頭一當兵便跟了他外,趙信是被征半年後調到他手下,而秦齊最遲,一年多才跟在他手下。

但如此一來,便能解釋得通韓王為何不在牢中了。押送韓王的正是秦齊,中途換人想必並非難事。皇上當初不讓他親自去,怕是料想不到韓王有這等計謀,終究棋差一著。

不,若連那幾位統領身死都與韓王相關,皇上與他相差的,又何止一著?

韓王仍面無表情品著茶,面容清雅俊朗,相較被捕當日的狼狽,此時錦袍玉冠,眉眼沈靜的模樣,舉手投足間盡顯尊貴之姿。

終歸是皇家人。

楚長歌放下手中的卷宗,心知韓王深夜造訪,必不是為了喝他的茶,肅聲道:“不知王爺所為何事?”

“楚將軍謀略過人,定已了然於胸。”

韓王這句話一出口,楚長歌便知自己猜中了。

先是皇帝,後是韓王,他不過一個將軍,何時成了他們爭權奪勢的香餑餑?

他想來無心朝堂爭鬥,但官職越大,權勢越重,事情便避無可避。

可不曾料到,自己竟牽扯到那個位置的爭奪。

皇上以賜婚一事意圖拉攏,他既打定主意拒婚,便做好了被皇上視作眼中釘的準備。即便他堅持中立態度,為保他沒有投靠敵方的可能,皇上依舊會選擇暗中除掉他。

他並非愚忠之人,皇上若不仁,他便只能不義。不為自保,他身邊還有妹妹,楚府上下,以及……墨白,自己如何無關緊要,卻不能對他們棄之不顧。

決定並不艱難,他不過是,心生疲憊罷了。

“所以,王爺欲要我做何事?”

韓王欣賞他的爽快,重重放下茶盞,目露愉悅之色:“我意在大位,邊關之事望你多加擔待。”

倘若京城內亂,一直以來虎視眈眈、蓄勢待發的蠻夷必然趁機大舉進犯,韓王欲讓他領兵前去禦敵,保邊境安定。

這本該是他的本分,無需韓王叮囑他亦會盡力。怕只怕,皇上在危難當頭之際,會即刻下令將他賜死,以絕後患,再派遣其他將領趕赴邊關。如此,他便不得不抗旨不從,直接率北軍逃往漠北。

此行吉兇未定,無論成敗皆可能九死一生,韓王難免放心不下。

然而何處戰場不兇險,楚長歌沒有猶豫,點頭應下。

“甚好,本王有事,先行一步。”

那道頎長身影如鬼魅一般迅速消失不見,他心情覆雜地靜坐良久,起身時卻發現圓桌上多了一些卷宗。

坐在回府的馬車上,楚長歌屈膝倚著窗邊,前日夜裏的情景歷歷在目。

是的,他交予皇帝的卷宗,正是那日韓王留下的假證據,記錄得事無巨細,叫人看不出分毫破綻。

其實不單單這些統領,就連宮裏那兩位皇子,很可能亦是韓王的手筆。

舒清貪汙罪有應得,但祁皇子年紀尚輕,照理說未到摻和這種事的程度,竟也被拖下水,其中的彎彎繞繞必不簡單。

再有,前兩日安插在鳳鸞宮內的顏月傳信來報,舒皇後自兒子被治罪後,曾收過舒清密信。接著便出了事,很難不叫人聯想到她身上,但卻查不出與她有關的線索,顯然背後有暗人牽線。

而這個人,以前他也許不會懷疑,現今卻覺得非韓王莫屬了。

回到府中,李叔與他說墨白不在,他竟有些微陌生感。

生辰那夜,墨白撐著下巴瞧著他,搖著頭說:“長歌,你怎麽瘦了那麽多?一看便是在邊關時用膳不定害的。從明日起,我得天天給你做一桌藥膳,把你養回來。”

他輕笑,上下打量對面那人:“你難道不是?咱們彼此彼此。”

墨白伸手摸摸臉,許是他本就偏瘦,倒是沒覺得有何不同,輕哼一聲:“我不管,至多咱們一塊兒吃。我可說清楚了,你莫要爽約。”

這是在變相約他一同用膳?

楚長歌暗笑自己心眼兒多,勾了勾唇角,故意逗他:“若我爽約了,你當如何?”

墨白可沒想他會這般討價還價,頓時一楞,隨即賭氣般別開臉:“那我便一人吃光,撐死罷了。”

也就這會兒,他才有了幾分十八少年的感覺,不似平日裏平和穩重。

“好好好,依你便是。”楚長歌沒轍,溫言應承。

接下來近兩個月,每日回府,他總會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前院進出忙活著。每一道菜都由他親手下廚,不然……也沒有旁人會做,畢竟是他自個兒研究出來的藥膳。

等菜都上了桌,墨白用得不多,倒是一直看著他,老給他夾菜,生怕他不吃似的。可墨白如何知道,無論做的什麽,無論好吃與否,只要是他下的廚,怎會舍得辜負他的一番心思?

席間把酒暢談,輕松愜意,不過短短幾刻鐘,卻是他每日最為愉悅之事。

在意之人不在身邊,菜是一樣的菜,吃起來卻不是那般滋味了。

曾府。

墨白跪坐在床邊,望著床上老人神態憔悴、布滿皺紋的臉,心口仿佛被人捶了一拳,悶痛悶痛的,說不出話來。

一年前,曾太醫因中風大病一場,皇上派了太醫來診治,他也來看了,最終有驚無險,老人悠悠轉醒,神智清明。

但他終究年歲已大,經此一劫,身體是大不如前了,再無法操勞過多,便向皇上請辭,回家安心休養。

直至去年冬,病情突然惡化,老人自知已是油盡燈枯之態,拒絕再用藥,愛吃吃愛喝喝,要多快活有多快活,竟也熬到了初夏。

對,是熬。如今老人躺在床上,行動不便,神智亦是偶爾清醒片刻,大部分時間皆是不省人事地昏睡,就連隔三差五前來探望的墨白,也只與他講過一次話。

“傻小子,怎麽這麽久才來看老夫,是不是官做大了,人也囂張了?”他依舊像個老頑童,語氣惡劣,卻沒有以往的中氣十足,聽起來有氣無力。

墨白心中一抽,臉上卻佯裝不服氣:“我來看您多少回了,您都不搭理我,害我白跑多少趟,到底誰比較囂張?”

曾太醫手指動了動,似是想擡起來,墨白察覺了,握起他蒼老的手:“有事您說,我幫您做。”

“呵,我剛才想,拍你後腦勺一巴掌……使不上勁啊,罷了罷了。”曾太醫看著墨白哭笑不得的神情,微微扯了扯嘴角,“你在太醫院可好?聽聞底下人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小子不錯啊。”

墨白低頭失笑道:“沒有,裝裝樣子罷了,哪裏比得上您。”

“我?”曾太醫的視線落在床頂上,有些飄忽,“可別學我啊。就按你想的去做,做你自己,挺好的,真的挺好……”尾音下滑,一歪頭又昏睡過去了。

嘆了口氣,墨白將老人的手輕輕放回被子下,轉身而去時,心中的恐慌與悲傷竟是洶湧而來,仿佛下一刻,身後的老人便會不告而別。

然而,告別總是倉促而至。

墨白不曾想到,這竟是與曾太醫的最後一次見面。

偌大的曾府處處懸掛起白凈的素布,前來吊唁的人身穿喪服,無聲地進出靈堂。

墨白站在前來吊唁的隊伍中,遙遙望見橫陳靈床上的老人,仍有些恍惚。

那個不拘言笑,卻極其護短,嫌棄他手腳拖拉腦子笨,卻耐著性子翻書給他看的曾太醫,如父親一般的恩師……怎麽突然間,便撒手人寰了?

哭喪的聲音一下比一下大,淒涼哀切,若曾太醫還在,必然會一臉不耐地對他說:“吵得人不得安生,你,去給我喊停了。”

不過這麽多親人圍在他身側,兒孫滿堂,曾太醫應該會高興得忘了發脾氣。

他知曉,曾太醫一直希望自己長壽些,看著兒孫們長大,可為何天不如人願,讓他走得這樣早?

曾以為自己作為醫者,對待生死應當看淡些,可心頭陣陣抽痛,難受卻無處宣洩。

從此再見不著曾太醫了。

從此,這位老人便只活在他的心中。

渾渾噩噩回到楚府,墨白雙眼發紅,一步一步往靜園走,連前面有人都沒看見,直直撞了上去。

“墨白?”是楚長歌。

他不動了,維持著撞上去的姿勢,額頭抵在楚長歌胸膛上,靜靜地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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