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不接周理電話，那他也不接好幾次了。

轉部門手續辦得飛快，再度佐證嚴謹的猜測——周理給他弄回來的。新工位在一個僻靜的角落，挨著窗戶，收拾得幹幹凈凈。

說實話，嚴謹挺喜歡，比三分臺舒服。之前的工位背對門口，毫無隱私，路過的人隨便往裏掃一眼就能看見嚴謹的電腦屏幕。

部門領導譚主任是個四十多歲有點兒富態的Alpha，他先是很迷惑地看一眼嚴謹，然後恍然地說，“剛從南戰區調回來的那個Beta？”

嚴謹不清楚替周理跑腿的人是誰，拘謹地說了聲是。

譚主任讓嚴謹先在部門呆兩天，熟悉之後再給嚴謹分配任務。金融部比三分臺忙，大家總得跑外勤，希望嚴謹早點適應。

嚴謹一一應了下來。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主任擺擺手，讓嚴謹出去。

“等一下——忘了問，你走誰關系來的？能幹活嗎？”剛走兩步，譚主任又叫住嚴謹，嘟嘟囔囔地問嚴謹，“這記性……差點兒忘說最重要的事兒。”

這話聊的略顯跳躍，嚴謹楞了楞神。

找周理走關系辦事的人嚴謹見得多了，他自己就沒少頂著周家的旗號給周理跑腿辦事。

但無論找人辦事、亦或幫人辦事，從來都只點到三分，留七分自悟，沒見過問這麽直白的——「你走誰關系進來的」，有這麽問的嗎？

嚴謹假裝不懂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說話有點兒直。”譚主任略一停頓，“總之，你一個Beta總不可能無門無路地調進我們部門，誰幫你進來的？你過來是想幹活？還是混日子？我看你履歷，應該是能幹活、會幹活的吧？”

嚴謹：“……”

難怪四十多歲當上了金融分部的主任。

在這盤根錯節處處是祖宗的總臺，人際關系最難搞。與其背後調查暗自分析，不如直接問個明白。屢明白背景，理順派別，弄清楚來的目的，想來幹活就分配活，不想幹活就當個閑人養，也避免了給草包分配任務、浪費時間不說還得額外再找人收拾爛攤子的問題。

一切勾心鬥角，都通過這句「我說話有點兒直」解決了。

譚主任又翻開嚴謹簡歷，“還當過外務司發言人，你挺厲害的。這崗位不是什麽人都能幹的。你只是個三分臺派過去的Beta記者，甚至不是外務司的正式職工。”

“雖然我沒在外務司呆過，但我想，這應該不合規吧？”譚主任意味深長地看著嚴謹。

嚴謹頷首應道：“有正規手續。”

譚主任問他這背後有沒有人使勁兒，外務司發言人真是他憑本事當的，背後沒人。

至於把嚴謹弄進金融分部的人……嚴謹毫無頭緒，他都不知道周理要把他弄回來，更別說把他弄回來的人了。

嚴謹沒法直接告訴譚主任他走周理關系進來的。搞金融都譚主任這個位置的人能知道周家，而知道周家背景的人斷然不信周家少爺在一個Beta身上花心思。

那可是周家少爺，誰聽了都會忍不住感慨一句：是不是昏了頭？那麽優秀的Alpha，為何要跟一個Beta扯上關系？

他要是直說，要麽譚主任覺得嚴謹把譚主任當傻子忽悠，要麽是譚主任把他當瘋子對待。

“譚主任，我是過來幹活的。”嚴謹避重就輕地說，“能幹活，您放心。”

譚主任凝視嚴謹，良久緩緩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被調過來幹活的？”

嚴謹微笑。

“行吧。”譚主任不往下追問了，“那就好好幹，我們部門活多。”

說適應兩天真就適應兩天，第三天活就分下來了，讓嚴謹去做一期關於SPE、SPT機構的科普報道。

看著譚主任發過來的文檔，嚴謹陷入沈默，感覺這任務不好做。

SPE，特殊目的機構；SPT，特殊目的信托。顧名思義，抱有特殊目的成立的機構，近兩年的莫星，這些機構存在的主要意義就是幫企業實現破產隔離。

原先周理個人基金也有一部分放在了這樣的機構裏，後來嚴謹離開周家了，就沒再關註後續。

當然他想關註也難——

要想實現破產隔離，首先得保證這筆錢或者這份資產跟公司沒關系，這樣才能躲過破產清算。那麽就得有一個前提，這就公司沒被納入母公司的合並報表，破產清算時才不會被考慮。所以SPE和SPT一般都是空殼公司，越沒存在感越好的那種空殼公司。

嚴謹離開周家，無法利用周家的信息網絡查看這些信息，憑他個人本事自然看不到隱藏在金融市場深處的空殼公司。

不過他可以看公開披露的基金理財投資組合，周理放在SPE裏的只是極少一部分——周家實在沒必要考慮破產隔離這種事情。

嚴謹大概知道周理的錢都放在哪兒，他不定期看兩眼，看周理資產又漲了多少。

總臺采訪曝光率太高，嚴謹不覺得他能找到願意接受采訪的SPE或SPT。

金融部門為何會有這種顯然在破人財路的企劃？嚴謹很不能理解地想，懷疑他在給人扛槍替人背鍋。

但任務分到他頭上，他一個剛到金融部門的新人，只能迎難而上。

收集兩天資料，周五晚上，手機屏幕上彈出一串沒有備註的手機號。

嚴謹不意外看見這個號碼。接通後，嚴謹先說：“晚上好。”

“好？”

嚴謹只當沒聽出這一個字中暗藏的嘲諷，“您找我。”

“是啊。”周理聲線冷淡疏離，仿佛隔著電話都能看到那個矜貴Alpha似笑非笑的表情，“沒事打什麽電話。”

嚴謹：“……”

他既感覺周理在因為整整兩個月沒去認錯而生氣；又感覺周理在訓斥自己被調南戰區卻不吱聲；同時也懷疑周理是不是因為他回莫星後沒第一時間聯系周理而不樂意。

周理說：“晚上把我車開過來。”

嚴謹看了眼時間，現在是六點半，不早也不晚。

從單位開回家取周理車五十分鐘，再從自己家開到周理家一個多小時……不出意外能在九點前趕到周理家。

但九點太晚，容易被周理扣下，或者再以路上危險的名義讓嚴謹把車開回家……他這一趟就白跑了。

這兩種情況嚴謹都不想面對，而且他還沒做好面對周理的準備。

嚴謹心情覆雜，周理不找他還好，一找他，那因為工作暫時壓下去的無力、宿命……又都湧了上來。

那股壓抑的情緒緩慢地從他心臟中跳出來，沿著血管輸送到身上每一個角落。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周理問都不問就把他從南戰區弄回來這件事。

若周理出於惡意也罷，偏偏周理是好意。

這令嚴謹更加窒息。

從來都是他覺得，他覺得這對嚴謹好，那他便去做，從來不考慮嚴謹是不是真正需要。

為什麽會有像周理這麽霸道強橫蠻不講理的Alpha？

他就是想暫時離開一段時間、冷靜一段時間、想有一點個人空間，周理卻一點兒都不給他機會。

“還沒下班。”嚴謹低聲說，“明天吧，周末方便一些。”

“還沒下班？”

“沒。”

“呃……”漫長且難熬的沈默之後，嚴謹聽到周理浸著涼意的聲音，“行，嚴謹，你可真行，你真能忍。”

嚴謹破罐破摔地問：“明天行嗎？”

“行。”周理咬牙說。

對面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嚴謹收起手機，專註地讀電腦屏幕上的文字。

然而直到半小時後嚴謹決定允許自己下班，屏幕也不過下滑了幾厘米。

——

嚴謹是沒想到一出電梯就能看見周理那輛黑車，他掩下眼底驚訝，快步走到電梯口的陰影，希望沒被周理看見。

周理又來接舒雲嗎？

他沒回三分臺，沒碰見秋同，不知道舒雲是否還在總臺實習。

應該不是來接他。如果來接他，沒必要再打電話讓他送車過去。

周理的車停在嚴謹斜對面，嚴謹垂眸站在黑暗中，手裏握著電話，一動不動仿佛雕塑。

出去有周理被看見的風險，嚴謹不想再同時撞上舒雲和周理兩個人。他靜靜地思考脫身的辦法，一籌莫展之際，一輛送貨的大車沿著入口開進來，大約是要卸貨，剛好停在電梯旁。

剛好在周理的大黑車和他的小破車中間。

嚴謹沒猶豫，迅速借這段時間沖到自己車旁，解鎖開車門發動汽車倒車跑路一氣呵成。

開出總臺大院，嚴謹劫後餘生地想：好在周理喜歡底盤高的越野，剛好被貨車車廂擋了個嚴實。

再開出兩條街，等紅燈時，嚴謹看向路旁風景。

萬家燈火璀璨，與夜空盡頭的廣袤繁星連成一片，共構成宛如銀河的壯麗光河。

但嚴謹要朝著璀璨星河的另一端跑。他那邊的光河不夠亮，夜幕卻足夠黑。

路上手機又響，嚴謹不為所動地任由手機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震動。

不敢不接周理電話，那他也不接好幾次了。

他那麽多次周理都原諒了，想必不差這一次。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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