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謹：“……”他不是這個意思。

星期六早八點。

周理工作室門口。

跟此刻陰翳的表情比起來，上次在客廳見到周理時的表情稱得上和顏悅色。

打擾周理睡覺了，嚴謹輕微晃了下頭，他不會承認他存在故意心理。

今天天氣不好，早上起來天空就是陰的。原先嚴謹還挺喜歡這種天氣，不冷不熱，受傷後就不行了，疼到骨頭縫的感覺太難受。

怕下雨不方便回家，嚴謹一大早就把車開到了周理家。想趕在暴雨落下來之前回家，省的周理又陰著一張臉把他塞車裏，逼他把這燙手玩意再開回去。

周理繃著一張臉來開門，鋒利的眉擰著，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是嚴謹，表情又一瞬間舒緩下來。

他憋著氣把嚴謹拽進屋，然後說要去沖個澡。去之前惡狠狠地威脅嚴謹，不準提前走。那表情仿佛在說：但凡嚴謹敢提前走，他親自到嚴謹家再把人綁回來。

都這麽說了嚴謹還能怎麽辦，只能留客廳候著。

十分鐘後周少爺敞著浴袍出來，緊實分明的肌肉不加掩飾地展露在嚴謹面前，陽光從寬闊明亮的窗戶進來，流暢的胸腹肌於光影中構成一道漂亮的風景。

嚴謹：“……”

這個Alpha總這樣，從前這樣，現在還這樣。

嚴謹蹙眉，又搖搖頭。

嚴謹從小「照顧」周理，在嚴謹面前周理從不掩飾。

反正嚴謹什麽都見過，所以周理完全不會覺得羞赧，就算周理也不會覺得有哪裏不對。

隨著腦海中浮現的場景，嚴謹清晰地意識到他還記得那些年的清晨，在周理的衣帽間，他站在周理身前，為這位身材完美無缺的Alpha整理服飾、打領帶。

周理總能把領帶弄得亂糟糟的，每次都要嚴謹重新系。

“難受了？”周理誤解了嚴謹的肢體語言，涼薄地諷刺，“這樣去什麽南戰區，活該。”

嚴謹遲疑地點頭，但事實上南戰區比這兒舒服多了，南戰區氣候比這兒幹燥，不怎麽下雨，天天曬太陽，關節痛緩解許多。

“平時不開我那輛黑車？”周理拿毛巾擦頭發，狀似不在意地問。

“不開。”

“為什麽？”

“不方便。”

不鹹不淡地聊了幾句，周理理所當然地說：“聽說你來，小楊回去了，早飯和午飯都你負責。”

嚴謹：“……”

嚴謹怕老天爺這場雨堅持不到他做完這頓飯，不太想答應。

這位外表備受造物主偏愛的Alpha心靈配不上他的外表，太沒分寸。以前嚴謹在周家生活，周理怎麽安排他都行；可他都離開周家了，還仿佛從前一樣安排他，當仆人一樣使喚……

完全不把他當外人。

可能許多人做夢都想要周理這種信任，然而嚴謹不想要。

這會給自己一種，他和周理關系很近的錯覺。

周理半天沒等到嚴謹回應，鋒利的眉上挑，“想什麽呢？等我幫你？”

“呃……”嚴謹低頭，“沒有。”

嚴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想了兩秒鐘，又回頭找周理。

結果周理在樓梯口看他，嚴謹慌不擇路地移開眼神。

周理倚墻而立，“你看著做就行。”

嚴謹沈默地點頭。

食材都處理過，有序扔進鍋裏就行。三個鍋依次開火，差不多就盛出來，整個過程沒用上二十分鐘。

周理又皺眉，“你急什麽？”

嚴謹認真又敷衍地擺盤，腸胃是Alpha身體的一部分，想來是一樣強壯的，“我以為您餓了。”

做是不可能好好做的，周理沒有「嚴謹已經離開周家了，所以沒理由使喚嚴謹」這種概念。

周理是個雙標的人，嚴謹很早便發覺了，周理對別人的要求和對他本人的要求不一樣。

他不喜歡別人諂媚自來熟套近乎，所以就以一種高傲的疏離對待別人，拒人於千裏之外；卻在他需要別人時，想都不想地直接安排別人，不問對方的意見、也不管對方和他是什麽關系。

薛定諤的距離感。

吃完飯周理問嚴謹新部門怎麽樣，並不避諱把嚴謹弄回來的人是他這件事。

嚴謹邊收拾桌子邊說：“比從前忙。”

周理：“比從前忙？他們說那部門是最受歡迎的地方，忙？”

嚴謹好像知道莫名其妙被調去金融部的原因了，周家這些年居然養出了這麽個天真的大寶貝。

周少邏輯：想去金融部門的人多=是個好地方=活少。

周理懷疑道：“每天都忙什麽？”

“工作。”

“具體點兒。”周理敲敲桌子，提醒嚴謹不要敷衍的太過分，然後修長手指又點了下水杯，意思是讓嚴謹給他倒杯水。

何必問……說了周理也不懂。嚴謹過去給周理倒水，在旁邊站了會兒，發現周理好像真在等待他的答案。

“SPE和ABS。”嚴謹說，“資產……”

“ABS？！”周理頗有興致地接過話頭，“剎車防抱死？你們也研究這個？”

“呃……”沈默兩秒，嚴謹幹巴巴地說：“我研究的ABS是資產證券化，跟SPE……”

嚴謹停了下來——說多少周理都不會懂。

一般人發生這種對話都會覺著尷尬，但周少從不覺得尷尬。他只是楞了一瞬，隨即發出了一聲遺憾的「哦」。

“喜歡新工作嗎？”周理問。

嚴謹答非所問地說：“這是我的工作。”

“有個Omega跟你關系不錯？”

“在之前的部門，他是我帶的實習生。”周理知道他身邊有個Omega同事？嚴謹頗為意外，擡眸看周理。

可他站在側面，只能看見周理英挺的鼻梁和薄削的唇，以及小半個輪廓分明的下顎線。

能判斷情緒的眼睛、嘴唇弧度……什麽都看不見。

一問一答的聊天模式令餐廳氣氛逐漸僵硬，嚴謹正盤算如何打破僵局，周理轉過身，盯著嚴謹，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嚴謹。

“嚴謹。”他用很嚴肅地語氣喊他，“說句實話是不是很費勁？”

周理從煙盒裏點出一支煙，放手裏擺弄幾下，不知怎的卻沒點燃，而是丟進垃圾桶，“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關系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說句實話很費勁？”

嚴謹嫻熟地躲避周理視線，“……”

“問什麽都不說。”周理目光一直在嚴謹身上，分毫未移，“耍脾氣？”

“呃……”嚴謹微微睜大。

周理居然覺得他在耍脾氣？

嚴謹確實心情不好，不想應付周理。

在南戰區呆的挺舒服，猝不及防被調回莫星，還去了個人際關系更覆雜、勾心鬥角程度三分臺遠不能及的金融部門。

要不是惹不起周少爺，嚴謹來都不想來。

周理指骨點著大理石餐桌，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聽在耳中就仿佛周理耐心的倒計時，停下的那一刻意味著周少耐心告罄。

很少看到周理做小動作——周家不準。多餘動作會暴露周理情緒，無論周理是喜歡或厭惡，都不能叫人猜出來，猜出喜好會被人有針對地恭維。

“說話。”指節停了下來。

“您想知道什麽盡管問。”嚴謹沒辦法再回避，垂眸道，“我說的都是實話。”

只不過他給的答案與周理的問題不能百分百匹配。

嚴謹一直很討厭周理這種審訊式的聊天方式，明知道答案還一個勁兒地問他，非得再聽他親口說一遍答案。

反覆讓嚴謹認識到他毫無隱私，一舉一動都在周家的監視之下。

劈裏啪啦的雨聲驟然突兀地傳入室內，嚴謹望向窗外，蹙了蹙眉。發梢在燈光下泛著棕褐色，柔軟地蓋住了蒼白得不健康的後頸。

周理擡手要敲嚴謹腦袋，最後不知怎的，變成了輕輕一抓，“你到底急什麽？下雨就在我這兒呆著啊……我又不會攆你。”

柔軟的發絲從掌心劃過，周理有點楞地看了眼掌心，似是對觸感有些額外的想法。

急什麽？他不想在周理家呆著。

太壓抑，渾身不自在。

緊接著想起他在周理家睡到黃昏的那個下午……還真不一定……房間舒適度確實比自己家高好幾倍。

嚴謹房子租得草率，都沒過去看一眼，線上看眼公寓實況圖，直接就跟中介簽了合同。

反正他得在景安出場前離開，沒必要租太好的房子，住習慣了再走怪難受的。

離開周家到遙遠的梅德斯星球時，嚴謹以為他自由了，可每個自然醒的清晨都在告訴他，他沒完全解放。坐在床上，心裏空了一大塊的感覺。

嚴謹垂下眼簾，“沒什麽。”

周理不會真正理解嚴謹的擔憂。他只會把他認為的，直接按在嚴謹身上。有時候嚴謹真覺得周理是個世界觀天真且殘忍的孩子，講不通道理。

比如說這場雨，嚴謹想的是，他怎麽能在沒有車的情況下順利回家；周天真卻認為，嚴謹看向窗外，是擔心周理不讓他在這個家躲雨。

再比如說那輛車，嚴謹想的是，他一個普通職員沒法開周理那從車到車牌無一處低調的黑車；周天真的想法是：嚴謹原先那輛車太破，當主子的得給小弟整輛好車。

不站在嚴謹的角度考慮嚴謹需不需要，而是從他的角度出發去考慮嚴謹需要這個。

“你說我放你那兒的車開著不方便？”周理問，“哪兒不方便？”

嚴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帶著一種放棄抵抗的認命，決定把車的事兒徹底說開以絕後患，“哪兒都不方便。”

“不是我一個普通職員開得起的車，也不是我一個Beta弄得來的牌照。”嚴謹不自覺地咬緊牙根，“我知道您的意思……但……不合適，真的不合適。”

嚴謹以為他駁了周理面子，周理又得生氣，稍擡了擡頭，發現眼前周理的表情並不似預料中可怕。

周天真又抓了下嚴謹的頭發，“早說啊，再換一輛唄。”

嚴謹：“……”

他不是這個意思。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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