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周家給周理養的金絲雀。

之後的一個星期都沒接到來自周理的電話，這回應該把周理得罪的很徹底。

大少爺身邊常年圍著一幫人，大概沒幾個像他這樣……給臉不要臉的。

嚴謹腦海中詭異地出現了這個詞，並且心情覆雜地覺得這個詞格外適合當前的他。

一個別扭地想幫，一個別扭地拒絕。

想幫的要面子，不直說幫忙；拒絕的有顧忌，不直說拒絕，就裝傻充楞地當做啥都不知道。

周理車還扔在嚴謹家樓下，周理不要，嚴謹不開，就那麽放著。小區沒有遮風擋雨的棚，從五彩斑斕的黑變成了低調的灰。

嚴謹挺想把這燙手玩意還給周理，放自己這兒，萬一哪天被劃一道、刮個口子之類的，總臺發給Beta微薄的工資負擔不起。

開回來時也沒多想，嚴謹反思，那天太晚了，氣氛又那麽奇怪，不把車開走，嚴謹擔心他人也走不了。

但確實有疏忽，他以為周理會借還車名義喊自己過去，甚至都做好星期日再過去一趟、大好周末都奉獻給周理的準備了。

唯獨沒料到周少真生氣了，不搭理他了，秋同時不時念叨的周理動態成為了嚴謹獲取周理信息的唯一來源。

這星期秋同每天都很快樂，嘰嘰喳喳地圍著嚴謹聊周理。臨近下班的時候，嚴謹才從秋同和同事的對話中得知原委——

秋同抱著一摞文件，歡快地說：“舒大小姐這星期請假——沒來上班！”

忙工作的嚴謹視線滯了一瞬，停了幾秒才繼續工作。

不多時，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闔眼休息了會兒。再睜開眼睛時電腦已自動鎖屏，黑屏映出他模糊的臉。

同事陸續下班，嚴謹靜靜地看了會兒，收拾東西放自己提前下班。

地下車庫光線昏暗，皮革、機油、金屬混合的味道無處不在，嚴謹不喜歡這味道，每次都快進快出。電梯指示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同事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中格外清晰。

“那就他吧，他之前去過，熟悉那邊。”

“他會好幾門外語，不用額外配翻譯。”

“那邊民眾和外務司都喜歡他……”

“能順利完成任務最好，如果不能也無所謂。反正一個Beta嘛，沒有人會在意一個beta能不能完整地回來。”

“也沒有人在意一個beta什麽時候回來。”

……

談話聲漸遠，嚴謹從黑暗中出來，坐進自己車裏。

人從黑暗中出來，思緒還陷在黑暗中，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對面所剩無幾的車，嚴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漠表情。

聯系一下最近的新聞……如無意外他又要去南戰區了。

赫爾特和喬納就和平達成共識，雙方分別在對方星域建立外務司使館，以便溝通。

當局犧牲部分利益換得長達十五年的戰爭結束，這樣出色的政績當局必定要大肆宣傳報道，為下一屆選舉做準備。那麽要宣傳、要報道首先得有記者，派誰去？答案不言而喻。

——曾經在南戰區呆過一年、擅長多門外語、就算不幸出事也不算大事的Beta，嚴謹。

看來沒機會親自還周理車了，望著對面停著的黑車，嚴謹目光中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好像是慶幸，又好像是遺憾。

嚴謹覺得這次他得在南戰區呆很久，那邊現在還算安全，能讓他回來大約只有兩種情況：要麽等當局放棄宣傳這一偉大政績，要麽等三分臺找到了下一個適合派往南戰區的記者。

顯而易見，兩種情況都很難實現。

幸好秋同沒跟他一塊兒出來，秋同心裏藏不住事兒，會當場跟那幾個人吵起來。

還好周理最近都沒找他，否則又得被周理質問。

嚴謹頭向後靠，於黑暗中思考著他又雜又亂的心事。

果然，第二天嚴謹一進辦公室就被領導叫進會議室，拿到了調他去南戰區的紅頭文件。

總臺需要真實可靠的新聞稿，南戰區缺能寫符合總臺要求的新聞稿的記者，於是壓力給到三分臺，催三分臺趕緊派人。

“沒什麽事的話，今天交接工作，晚上收拾收拾，明天就過去，那邊著急。”領導說。

嚴謹不置可否地點頭，沒什麽需要收拾的。南戰區停戰，當局解除了經濟封鎖，恢覆常規供給，需要什麽到那邊再買就行。

他沒那麽多講究，有就行，不挑品牌。

吃過午飯，嚴謹打卡下班。到家樓下看到塵埃泥點斑駁的越野車，駐足停了片刻。很少在白天見到這輛車，比想象中還臟……

要給周理送回去嗎？

算了，以後再說吧。

周大少爺有錢，不差這一輛車。

他就別去周理跟前找存在感了。

如果周理找他要車……

那就讓周理派人來取，得罪就得罪，不是第一次得罪周理了，不差這一回。

再說他人在南戰區，周理想找他算賬也費勁。

——周家絕不許他們未來的家主貿然前往戰區。

——

再回到南戰區的日子超乎嚴謹想象的輕松愉快。外務司信任他，對他不設防，機密文件就放在嚴謹看得到的地方，隨便看。

南戰區負責人還是之前的何正清何司，嚴謹暗示這行為不合適，機密文件得妥帖保管。何司拿著文件笑起來，“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不差這幾份文件。”

旁邊合作過的同僚也咧嘴笑，“這地方我們說的算。”

陽光燦爛，鳥兒在窗臺上咕咕叫。嚴謹楞了會兒，隨即也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同僚努努嘴，示意嚴謹別光站著，想看就看。

嚴謹好笑地搖搖頭，扣上文件盒，心裏想的是，如此在南戰區倒也舒服。危險是有點危險，但自在。

可也不對，嚴謹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想，他留在總臺是為觀察周理等待劇情，躲在南戰區算怎麽回事？

嚴謹摸了下兜裏的手機，周理還沒找他。

如果周理得知自己又被「發配」到南戰區，肯定要找他吧？

會嗎？

周理分化後，周家開始教周理如何收斂信息素。跟信息素一並收斂起來的，還有從前不曾在嚴謹面前掩飾過的情緒。

從那時起，嚴謹便不太猜得到周理腦子裏想的是什麽，全憑經驗揣摩。

周理的信息素大約是很有壓迫性的，雖然他輕佻不正經，但學校裏其他Alpha都一副很懼怕周理的樣子。

Omega也怕他，跟Alpha的怕法還不一樣。深植於基因中被Alpha支配的信息素作祟，Omega們怕擁有超S級信息素的周理的同時，又無可救藥地被他的信息素吸引。

總有剛分化、對AO命運般美好愛情充滿向往的Omega悄悄問嚴謹，周理私下兇不兇，好不好相處。

合格的仆人不能在外面議論主子，嚴謹看一眼那個只有靜止時才散發優雅與得體的Alpha，有保留地說：“他很好。”

同進同出十二年，多少有些默契存在。嚴謹默默瞧一眼，周理眼神緊接著就過來了。

過去形成的默契不足以幫嚴謹讀懂分化後Alpha黑眸下潛藏的情緒，便只有低頭逃避。

……

一旦接受了「反正劇情沒開始，就當在南戰區休息一段時間」這種想法，嚴謹在南戰區的日子就舒服了起來。

外務司的人信任他，不在乎他是A是B還是O，願意跟嚴謹共事只因為他是嚴謹。

當地民眾也喜歡嚴謹。嚴謹一直報道和談相關事宜，只因受傷回去一段時間，傷好沒多久就又回來了，民眾有種嚴謹一直跟他們站在一起的感覺。

嚴謹在這兒得到了充分展示他在周家和梅德斯所學東西的機會，他跟隨何司出席重要會議、幫外務司策劃晚宴、帶著攝像機下基層和民眾面對面溝通……甚至還客串了好幾次外務司發言人，都廣受好評。

這種被信賴、被平等對待的感覺令嚴謹綻放出發自內心的笑容，期待未來的每一天。

在碧海藍空下，嚴謹開始覺得就留在這兒也不錯。反正他不指望升遷，南戰區天高皇帝遠總臺管不著，也不用考慮周理和他未來的官配怎麽對他。

嚴謹：自由原來是這麽寫的。

然而，這樣的生活才剛體驗一個月，嚴謹又接到了紅頭文件——調他離開南戰區。回總臺，卻不回三分臺，而是金融部門。

何司親自找到嚴謹，語氣沈重，說這調令是上頭發的，沒商量餘地。他安慰嚴謹，金融部門是好地方，更適合嚴謹發揮。南戰區這片就算和平，也是百廢俱興萬物待發，空浪費嚴謹一身本事。

嚴謹捏著調令，臉上有一絲失落，還有一種「果然如此，他就知道他逃不掉」的認命。

金融部確實是好地方，一般人進不去，誰能把嚴謹一個不起眼的Beta從誰都不愛去的南戰區調到擠破頭都進不去的金融部……

嚴謹微微嘆氣，周理怎麽又想起來他了呢？

不是不想搭理他嗎？

剛喝過咖啡，嚴謹嘴裏泛苦。

他還沒承認錯誤，怎麽就找過來了呢？

嚴謹心情沈沈，只要周理想找他躲到哪兒都沒用，那種住院時常體驗到的、被盯著的感覺冒了出來。

這一刻周理仿佛就站在他對面，淩厲的目光穿過煙霧落在他身上。

虛空中好像有周理的聲音，“嚴謹，我在盯著你。”

嚴謹毛骨悚然，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高高在上的Alpha體諒身邊人，怕南戰區危險，於是把人調回去；知道三分臺工作忙，又特意挑個好部門。

可沒人告訴他，沒有人跟他商量。永遠都是上頭的命令、上頭的通知，說去南戰區就去，說回金融部門就回。

明明被調動的人是他，他要從南戰區離開，去往金融部，唯獨沒人跟他商量。

天空一望無際，木質窗框的陰影打在嚴謹身上，他仰頭看天，下頜薄削的線條沿著脖頸一路沒入衣領。

色彩分明如油畫般的風景，嚴謹瞳孔黯然無光。

他就是周家給周理養的金絲雀，只不巧這金絲雀養成了有咬人風險的狗，不想要了就送走。可有天主人又想要了，就吩咐人把他接回來。

一條狗罷了，誰會去征求一條狗的意願呢？

嚴謹無聲地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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