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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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杯咖啡過半,話題仍舊停留在寒暄問候的階段。

臨樺不知道齊霽攔下他到底是因為什麽,但很顯然,這樣的談話只會讓她越拖越久,因為他發現,一分鐘內,她已經五次去拿自己面前的水杯而沒有喝了。

而現在,齊霽坐立難安。

眼前所有的東西都讓她煩躁,這樣一來,分去她更多的精力,讓她連自己剛才都說什麽都需要仔細回憶。

將臨樺拉過來聊天,其實這樣並不是她所預想的,因為風雷的關系,現在連同她在見到臨樺時都有種欺騙的感覺。

但如果逃了,他們兩個之間連個緩沖都沒有了,哪怕有一點點機會,她都希望能讓這個真相在打碎之後的沖擊小一點,波及少一點,這樣,兩個人的傷害也就會小一點,在一起的希望多一點。

可坐在這裏去面對時,齊霽才發現,這種提前的心理暗示,她無從下手。

上來就說明自己是風雷的表妹?

那估計臨樺連喘氣的機會都不給她直接走人,並且以後都不見了。

但是不說,那又該說些什麽呢?

第六次去拿水杯,這次,她喝了一大口,心頭的煩躁杯冰水逼得稍稍減退。

“呵。”

臨樺終於被她神經質般的緊張逗得一笑,齊霽嚇了一跳,反應過來他笑得是自己,不由的臉上發燒。

“如果不是知道你有男朋友,我還以為你在暗戀我。”話一出,臨樺自己先怔了一下,這句話的語氣……

“不要自作多情,”齊霽挑眉,“我剛才那是客氣,客氣懂嗎?”

“嗯,對,”臨樺配合的點頭,喝口咖啡,清苦味兒溢得滿口留香,“那客氣之後,又有什麽事找我呢?”

“其實也沒什麽,”齊霽思考著切入的話題,“就是遇到點兒問題,想找個人聊聊天。”

“找我?”臨樺反問。

齊霽暗自搖頭,但話已經收不回來了,情急之下,只好硬著頭皮承認,“嗯,對,別人都太熟了,怕被笑話。”

臨樺聽後不說話,齊霽看過去時發現他正若有所思的盯著自己,心裏一慌忙將視線離開,好在他並沒有在意。

“好吧,你說。”臨樺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齊霽沈吟,雙手握著掛滿水珠的玻璃杯,直到水順著指縫流出來,她才淡淡開口,神色和聲音都沈沈地。

“如果你愛的人和你的父母只能選擇一個,你會怎麽做?”

巨大的落地窗外,不遠處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風氏大樓的情況。

臨樺知道齊霽在看著自己,但這個問題莫名的壓得他沒有心思再去顧忌別的,真正思考了幾秒他才意識到,應該是齊霽遇到了這類的事情,才會問這樣的問題。

“是男朋友和你父母之間有什麽矛盾了嗎?”臨樺讓自己盡量顯得輕松,卻沒發現自己的指尖已經冰涼。

“矛盾?呃,應該算是吧。”齊霽突然覺得自己很殘忍。

“那就,”臨樺深深嘆息,“遵從自己的心吧。”

明明已經回答了,明明不是出現在自己身上的問題,但臨樺卻仍覺得壓抑,沈重,喘不過氣來。

後面再說了什麽,齊霽是什麽時候走的,等他去想時已經沒了印象,結賬時服務生說單已經結過了,走出冷氣十足的咖啡廳,接觸到室外灼熱的那一刻,臨樺狠狠地打了個冷戰。

街對面不遠的大樓現在看來突然顯得壓迫異常。

臨樺雙手插兜站在那兒,瞇眼望著反射著白光的大廈,眼神悠長而深邃。

路面上車水馬龍。

黑色的高檔商務轎車低調的滑行到風氏樓下,臨樺莫名的註視著,車門打開,身量清臒的男人從車上從容下車,一身黑色西裝傳出了年輕人所沒有的沈穩與老練。

隔了那麽遠,但臨樺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人有些花白的幹練碎發,只是個側頭的停頓,司機兩人便一前一後進了大樓。

那一瞬間。

臨樺的心,砰地炸出血花。

辦公室的門打開又關上,風雷的視線跟著進來的人移動,眼神漸漸冰冷無底。

“你來有事嗎?”風雷放下手中的東西,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人,五分相同的長相,在面無表情時顯得尤為神似。

“我聽到了一些事,過來看看你。”風盛讓自己說得盡量和藹些,但顯然話的內容要比語氣更讓風雷在意。

“聽到了一些事?”風雷冷笑重覆,“你都聽到了些什麽?”

風雷的語氣讓風盛皺起了眉頭,但他沒在這方面發表什麽意見,只是將自己手邊的紙袋遞了過去,再說話時,滿是責備與不解。

“前兩天張助理給我這些東西的時候我還不信,但幾天觀察下來,事情好像確實如此,小雷啊,我知道你覺得對不起他覺得內疚,但補償也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吧,平時見面幫幫忙可以,有必要住在一起嗎?還把你名下最早的那棟公寓轉給了他,那個房子,你不是在意得不得了嗎?”

風雷一張張翻看著紙袋裏的照片,簡歷,財產證明,直到最後一張,臨樺和他父親臨國榮的關系證明。

“如果你心裏實在過意不去,我們可以再補償他。”風盛做了最後的總結。

“補償?”風雷將東西整齊放回去,做好一切後,從椅子上站起來面向落地窗外明晃晃的太陽,“你想怎麽補償?”說著突然一笑,“又是用錢?”

風盛被他譏諷的語氣刺得臉色頓時沈下來,“又是用錢,呵,當年給他錢,他還不是沒有一句抱怨?!還是說,那孩子這次已經有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纏著你不放?!”

風雷轉身走向書架,就在兩小時前,他和臨樺還一前一後相擁著站在這裏,回憶著照片上的畫面延伸出的故事,那種真實擁有的感動直到剛才都還在熨帖著自己的心。

“不是他纏著我不放。”

“什麽?”

風雷擡手去觸碰照片上琉璃般漂亮的字,聲音堅實有力。

“不是他纏著我不放,是我纏著他。”風雷轉過身,倚在書架上看著他的父親,“高中畢業後,直到前幾個月才因為一次同學聚會再見面,那之後,是我主動找的他,主動約他見面,吃飯,買東西,甚至主動提出讓他搬過來和我一起住。”

“你……”

“不是因為補償,不是內疚,如果只是這樣,我應該會離他遠遠的,讓他永遠也不要記起這件事才好。”

“那你是……”風盛已經隱約意識到了什麽,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驚得他無法說話。

“我控制不了。”風雷垂下頭,聲音突然就淡了,“爸,我愛他。”

想法被印證的時候,風盛的第一反應是揍他!揍醒這個昏了頭的小混蛋!可實際上身體已經僵硬發抖到沒有了動作。

這怎麽可能?

“是那小子逼你的?”風盛不敢置信,一陣陣眩暈讓他開始指尖發麻,各種脆弱像女人一樣的猜想一股腦湧上來,擠得他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

可風雷仍舊語氣淡淡,“不是,高中的時候我就開始喜歡他了,後來出了他爸爸的事……直到前兩個月再遇見。”

風盛傻眼。

自己的兒子居然是……而對象是那個人的孩子,現在,他又告訴自己,是他暗戀的人家,要是沒車禍這件事,人家兩個人沒準早在一起了。

“你,咳咳……”風盛亂了氣息,一著急嗆到突然就咳了起來,風雷原本看著,但終究於心不忍,走過去輕輕拍順著她的背。

慢慢緩過來些,風盛早就生出的憤怒一股腦全湧了上來,看著伸到眼前的杯子,突然搶過來,揚起胳膊狠狠向書櫃扔出去!

“我一個人養你這麽大,就是讓你做這麽見不得人的事的?!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就不該發那份善心,聽你的給什麽賠償金,讓他餓死,看你們怎麽生出這種心思?!”

玻璃和水碎了滿地,水杯砸到的東西也摔在了地上,不偏不倚,正好是那張照片,木制的相框看起來還算完好,但玻璃已經全碎了,壓在照片上面,看起來照片也像碎了一般。

爆響之後安靜得可怕。

外面沒有人敢進來,兩個公司最高權力的人在談話,就連趴在門邊偷聽的人都不敢有。

而裏面的人。

風盛怒氣沖天的瞪著風雷,而風雷安靜片刻後,低低地笑了。

“我又沒殺人犯法,有什麽見不得的?倒是你,當年我媽生病,你就是這麽做的吧。”

冷漠的聲音,含雜著無限的嘲諷,風盛原本被他的語氣刺得再要發作,卻在聽到後半句時狠狠一怔。

“你,你胡說八道什麽?”風盛重重坐下,語氣聽起來確實外強中幹。

“呵。”風雷踱步轉身,從玻璃中撿起那張照片,伸出手指抹掉上面的水漬和玻璃渣,低頭看著,不知道什麽表情。

“當年,你不就是因為這家酒店著急收購,而撤走了媽媽的大部分醫療費,和醫生說,‘就用最基本的治療,我們放棄。’”

心頭一下子梗住。

風盛僵麻住全身,臉色又慘白成了灰敗。

風雷轉過來將手中的照片扔到他手邊的桌子上,“你當時那麽痛快的答應我改名,不過是因為你自己覺得欠我的,想要補償麽?現在我就告訴你,風華兩個字,就是我和他的名字!”

空蕩蕩的房間裏一團昏暗,窗簾外僅有的一點光線也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消失,直到一切都陷入到毫無溫度可言的黑。

臨樺我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腿邊就是一個大號的行李箱,而他,坐在椅子中,身體向另一邊傾著,安靜地與周圍的冰冷融為一體。

——這是當時在車上的人給你的補償金,他希望你能好好地。

——主要事故責任在於司機,所以你也別抓著人就不放。

——以後的路還長,至少要有吃有喝有住的地方不是?要不你怎麽活?

——忘了吧,你爸爸也不希望你永遠記一輩子。

——這是意外,你這種情況,已經算是還有安慰了。

一句句話,無休止的在腦子裏翻滾,每個人的面孔都已經模糊到完全沒有印象,但那個側臉,卻從今天下午開始,意外的清晰起來,清晰到,甚至能回憶起那人說話時下壓的嘴角和緊皺的眉頭。

拋開歲月的遺留,那神情,和風雷疲憊沈悶時,一模一樣。

臨樺死攥著拳頭,額頭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著,突然,身邊的行李箱砰得倒地,餘音在室內回響,那條踹到箱子的腿,用力到發抖。

和爸爸產生矛盾……離家……高中……錢……風華……平時的溫柔……

臨樺腦子裏出現了很多種可能,但都沒讓他覺得有幾分幾率是真的,直到他去逼自己挖出他最不想面對的那種,那一刻,悲痛和心死的絕望一齊揮刀殺過來,讓他連躲得機會都沒有,等從屍體上飄出靈魂的那一刻,他才突然明白,原來靈魂會痛,而最痛的,也是靈魂。

——院裏的名額就這一個,人是一定要去的,我不想走,給你了。

——……你就知道我願意?

——一開始不知道,但看現在,我似乎是知道了。

連微說這話時的淡笑讓臨樺覺得自己就是個傻子。

從最一開始堅信,到現在的身心盡傷,短短的兩個月,卻比他從前的二十年都難以接受。

但一定要接受不是嗎?

不然怎麽樣?不活了?

“呵!”

真是可笑!

但為什麽,想到這一點時,心裏那麽渴望……

臨樺仰起頭,黑暗中無聲的悲愴,有眼淚流下來,但在黑暗中,終究是沒有一點光亮。

就這樣吧。

起身扶起行李箱,拍拍褲腿上毫不存在的灰塵,臨樺戴上眼鏡,面帶微笑,走出了自己房間的大門,接著,拖著自己的家當,走到公寓大門前,用力按下冰冷的扶手,脊背挺拔的走出去,轉身,笑容完美,緩緩,關上。

“砰!”

很輕,很重!

作者有話要說: 我在十一期間寫的,然後趕在十一假期更了……寫的我心力交瘁啊!!好吧,我是來求鞭策,求抽打的!!就這樣……話說,就沒人好奇事情的發展或是其他的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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