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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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淩晨,風雷終於回到了家,門從外面打開,迎接他的不是臨樺等待的身影,而是滿室的黑暗。

風雷放下東西,沒有人氣兒的環境讓他一下子有些慌,他環顧了一下,突然大步向臨樺的房間沖去,門虛掩著,但裏面沒有一絲光亮。

風雷突然怕了,定在那兒連推開門的力氣都沒有,站在那兒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擡起手,握著冰涼的門柄,一寸寸打開。

空的,很黑……

放開手柄,房門順著打開的軌跡一點點移開,一點點月光投射進去,直到看清裏面的一切,看到那已經冰冷的床,那什麽都沒有的桌子,那空空如也的櫃子,他才敢確認,臨樺離開了,從他的身邊,不告而別。

坐到桌子前的那張椅子上,房門因為慣性又一點點關上,直到只有一線微光照進來,風雷就隱在黑暗中,看著那道光。

這一時間,仿佛生命重合一般,兩個人,同一張椅子,不同的動作,卻同樣泛著冰冷,命運總是這樣,折磨著人們,但又不忍心讓這磨合盡早結束,它又哪裏知道,這樣的折磨,用靈魂含帶的情感去當賭註,終究是怎樣的殘忍。

風雷摸著面前的桌子,突然覺得這一天好長。

美好的開端,瘋狂的過程,可憐的結尾。

呵!

自己都忍不住嗤笑,這就是命啊!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他別無選擇,也躲不過。

兩天後,風雷在臨樺學校的門口堵到了正準備進校的臨樺。

“為什麽離開。”風雷找他疲憊到了極點,看到他見到自己時冷漠的神色,幾天來的不安愈發明顯。

“我還有事要辦,你先讓開。”臨樺語氣疏離而漠然,也只有這樣,他才能掩蓋住看到風雷時翻滾的痛。

風雷聽後,從車邊走向臨樺,看清他明顯休息不好的臉色後,眉頭深深地皺起來,“既然想走,而且如了心願,為什麽氣色還是這麽差?”

臨樺霍然看向他,眼神中除了驚訝,更多的是不敢置信,但一想他以前的表現,又突然明白了這句話背後真正的含義,原本的冷漠外殼,也因為這含蓄而熟悉的關心龜裂出一道縫。

“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風雷看他的樣子,終於無奈嘆息。

臨樺聽後,擡手看了看時間,說了句“我現在有事。”就繞過他向學校走去。

風雷明白了這不是借口,連忙沖著他的背影喊道:“我等你。”臨樺聽後,也只是腳步頓了一下,接著大步離開。

風雷走回車邊,也不進去,就這麽倚在那兒,側頭望著臨樺離開的地方。

兩個小時後,臨樺走了出來。

“去哪?”

風雷看看時間,“去吃飯吧。”

臨樺站在三步外看著他,手中握著的剛審批下來的留學深造文件上,校長的簽字才剛剛泛幹。

“我還有其他的事,就在車裏說吧。”

風雷拉開車門的動作一頓,背對著臨樺無奈苦笑,“就連吃頓飯都不行嗎?”

臨樺看著他,依舊挺拔的背卻像是被壓彎般不堪重負。

走過去在他之前上車,“走吧。”

風雷指尖微顫,垂著頭上車,打火掉頭離開。

車停在風華門口。

臨樺從窗子向外看了那兩個字好一會兒,才打開車門,下車跟上前面的風雷。

陰沈了兩天的天氣變得更加昏暗,風開始刮起來,馬路上的樹枝開始淩亂的搖晃,身在安穩的環境中,臨樺看著外面行人匆匆行進的身影,只覺得現在的時光是偷來的,這不是家,總會有時候,他要走出去,迎接可能比現在還要糟糕的天氣。

“菜一會兒就來了,你先喝點東西。”風雷從包間外面進來,手裏捧端著廚房一直燉著的雞湯,臨樺從窗邊走過來,隨便拉開一張椅子坐下。

雞湯的鮮香此時卻刺激不起兩個人的食欲,八月的天氣,臨樺卻緊緊捧著裝有熱雞湯的碗,手指燙得通紅也沒沒動,那動作,更像是寒冬的季節汲取著哪怕一絲絲的溫暖。

“想說什麽就說吧。”臨樺握緊瓷碗,聲音與雞湯的溫度截然相反。

風雷閉著眼睛倚在一旁的沙發裏,聽了他的話,也只是眼皮跳了一下,“吃完飯再說。”

包廂的安靜襯得外面的風聲有些駭人,六樓的窗外,偶爾有幾片殘葉飛過,遠處的天已經開始黑下來,壓在人們心頭,沈沈的難以呼吸。

“風雷,你心裏清楚,無論是你我,這頓飯都不會動一口。”

“所以呢?”風雷睜開眼睛。

臨樺松開瓷碗,“所以,你想說什麽,就直說吧。”

話說完,臨樺的心一下子提了上來,想到接下來他要問的,自己要說的,臨樺突然覺得解釋也是件很痛苦的事情,該怎麽說怎麽解釋,才不會把這個自己想愛卻沒辦法再愛的男人傷得更深。

“為什麽不告而別。”緩慢,陳述,毫無情緒。

臨樺莫名的心頭發梗,他垂眸,聲音緩和而悠長,“因為我在離開你公司那天看到了你爸爸。”

“轟隆!”

驚雷!

風雷從沙發坐到臨樺的對面,兩個人能清晰地看到對方,但那距離卻可望不可即。

風雷很想問問他,看到了又怎樣,那只是我爸爸,但他又知道自己這樣的想法是多麽的可笑,就因為那是他的爸爸,所以臨樺才會走,才會現在的這個態度對他。

“臨樺……”

“你聽我解釋,”臨樺打斷他接上他的話,“你是想說這句嗎?”

風雷凝噎在那兒,滿心滿腦都是現在臨樺冷漠嘲諷的眼神。

是,他是想這麽說,但不是找借口,不是為自己開脫,只是想把事情說清楚,至少讓他清楚,他們兩個不是敵人,而他想和他在一起的心是真的!

可現在,什麽都說不出口了。

“臨樺……”風雷皺眉揉著額頭嘆息,“你這樣我們什麽都談不了。”

臨樺也知道,但只要一想到風雷的父親竟然是當年坐在撞死爸爸的那輛車上的主人,委屈和諷刺就止不住的湧上來。

“談什麽?你想和我談什麽?是你爸爸的車撞死了我爸,還是你明知道真相還來找我?!”

“我沒有……”

“你沒有?哈!”臨樺忍不住嗤笑,盯著風雷的眼神中含射出冰冷的光,“你是想說你沒有知道真相還來找我,還是你沒有那樣的爸爸?!”

風雷從來沒見過臨樺這個樣子,整個人淩厲鋒利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劍,他有想過這件事會讓他難以接受,但不是這個樣子的,哪怕不是和他共同面對度過,也不要是現在這個狀態。

“臨樺,那是我的爸爸。”風雷突然覺得好累,印證了這幾天的不安,心都沒了跳動的動力。

臨樺側頭眺望著遠處的天,昏沈,暗無天日。

他空蕩蕩地開口:“我知道那是你的父親,作為晚輩,我應該尊重,但是,”兩個字,臨樺突然顫了下喉嚨,“我的爸爸,在哪呢?”

雨還是下了起來,轟然落下,瞬間朦朧了世界,響聲透過玻璃和墻壁傳進來,除了密密麻麻砸在鼓膜的雨點聲,還有種被沖洗的淋漓。

“風雷,你知道嗎?當我看到他的臉之前,我對警局的那些事已經模糊到完全記不清了,可隔著一條街看到那個側臉,原本的一切瞬間就清晰了,一臉的疲憊和不耐煩,還有說話時的敷衍和急於擺脫。

“可就是這樣,我還是不信,直到在這裏,”臨樺指了指腳下,“在風華的大堂看到那張經營人的照片,我才不得不信,但緊接著,我想到的竟然不是我爸爸的死,而是你背叛了我。”

室內外的溫差漸漸突顯出來,因為臨樺不喜歡吹空調,風雷進來就關上了,此時,包廂的溫度明顯要高一些,巨大的落地窗上漸漸結氣水霧,帶著點溫暖的感覺。

“算是背叛吧,”臨樺走到窗前,在上面印上自己右手的手印,他看著手印邊緣沿流的水珠,再說的話都像水珠一樣涼,“明知道也不說,還不動聲色的聽我說著我爸爸的事,現在想想,你那時候沒在笑吧。”

心頭最後的一點熱氣也消散了,風雷聽到這句話後,連解釋的力氣都沒了,渾身動一下都不想。

“咚咚——風總,菜來了。”

風雷聽見了沒說話,臨樺站在那兒也沒動,好一會兒,服務生還是推門進來,把菜擺上就安靜離開了。

“我要走了。”臨樺轉身拿上東西準備離開,走過風雷身邊時,被他拉住了手。

臨樺順從的站住,側身等著他下面的話。

“我的確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但我……”

“嗡——嗡——嗡——嗡——”

手機瘋狂的震動著,打斷了風雷的話,也打斷了原有的一切。

“我接個電話。”上面父親兩個字讓他不得不在意。

臨樺看著瘋狂閃動的屏幕,好半天,清冷的勾起了嘴角。

在風雷接起的瞬間,臨樺擡手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不顧原本十指糾纏的緊密,也扔掉撕扯分離而產生的痛。

“哥,你快來,大伯他突然暈倒了……”

電話那頭的尖叫喧鬧風雷一個字也沒聽清,但臨樺臨走時的那個笑他卻看得格外清楚,那是臨樺面對陌生人時慣用的笑,清冷,疏離,完全不放在心上。

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眨眼間就淋濕了全身,臨樺看看手裏的檔案袋,牛皮紙的防水性不是一般的好。

臨樺慘淡的一笑,一步步走在已經沒幾個行人的街上,風雨伴著雷鳴時不時來一下,這樣的天氣,讓他想不自嘲都難。

坦誠相見。

冰冷相對。

一個開頭,一個結尾,都是在這樣的雨天,整個過程,不過兩個月。

想到以前的日子,臨樺突然渾身冰冷,一想到那些肢體的糾纏,再回想夢中父親在停屍間的樣子,胃部抑制不住的惡心終於讓他嘔吐起來,苦澀的胃酸溢滿舌面和口腔,順著急流的雨水流走,只剩下他扶著墻角,幹嘔到臉色慘白,無法呼吸。

冷,又恢覆到了父親才走時的感覺,恐懼,害怕,還有讓人窒息的仿徨無措。

臨樺突然不知所措的四處張望,入目完全沒有人影的冷寂讓他的心慌更加嚴重,想要叫囂的沖動開始無法壓制,心在抖,他明顯的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抖,淚已經在流了,混合著雨水,冰涼的液體將他淹沒。

終於再沒了力氣,臨樺跪倒在地上,薄薄的布料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的身形單薄而寂寥,地面的石礫透過布料硌著他的皮膚,如此微弱的疼痛在此時卻是那麽無法忍受。

如果說痛到了極點,人還要怎麽承受再來的痛?

——潛意識忽略重的,讓自己承受不了的,反而開始在意些邊邊角角的雞毛蒜皮。

現在,臨樺就已經沒了剛才那些紛雜的感受,只覺得自己跪坐的地面是如此的難受,讓他連死的心都有。

痛,硌得慌,冷,難以承受。

原來,到了現在,不管是什麽,都會讓他有這樣的感覺,這種從風華出來,再也見不到風雷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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