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第十章

黑色的世界。

往前走,毫無目的。

摸索,尋找,探知,觸動。

什麽都沒有,連腳下都是虛無。

臨樺從失重感中驚醒,渾身冷冰冰的,入目的東西也只有一個黑暗的輪廓,他睜大眼睛,近乎恐懼的抓緊身下的床單,當實際的觸感和身下的踏實感真實的傳來時,才看到他的瞳孔微微聚焦,呼吸粗重起來,一下子,腦門全是冷汗。

後背緊貼著床板,等到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臨樺才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薄薄的被子滑到腰際,睡覺穿的T恤的背部已經完全濕透,臨樺坐了一會兒,雙手捂著臉,直到呼吸穩定下來,才下床向衛生間走去。

進了衛生間,在黑暗中看著鏡子中自己的輪廓,臨樺突然覺得有些熟悉。

這樣的場景,這個畫面,似乎已經出現過,但他卻忘記了。

打開水龍頭洗了洗臉,冷熱的溫差讓他又是一身冷汗,衣服濕膩的粘在身上實在難受,臨樺將門關上,脫掉衣服,將噴頭打開,水聲一下子充斥了這個小空間的黑暗,莫名的有些震耳。

水流將身體一遍遍沖刷,麻木的四肢也開始恢覆。

臨樺倚著墻壁任熱水肆意從頭上流下,心有餘悸的感覺漸漸變淡,在這種真實的觸感驗證的同時,他才敢稍稍回想,剛才夢裏的一切。

很純的黑,不是霧氣,也沒有格局,似乎是一個空間,但卻沒有範圍,那種時候,只想找到點什麽和黑不一樣的,沒有方向,只知道身體沖著的地方,就是前方。

但那感覺太無力了,連絕望都算得上是一種情緒。

麻木,只剩下麻木。

什麽事情都是在為了找到和黑不一樣的東西,但慢慢卻發現,人還在找,卻已經忘了目的。

臨樺深吸口氣,仰起臉迎向水流,熱水順著尖尖的下巴流下來,在熱氣蒸騰的空間裏,他的臉色沒有變得紅潤,反而更加蒼白。

蒼白……

在那種情況下,任何想法顯得都是那麽的蒼白,直到——

發現連自己都是不真實的。

“咚咚——樺?”

敲門聲伴著風雷的聲音悶悶的傳來,臨樺被驚得呼吸一滯,水流進口鼻,人一下子咳了起來。

風雷聽到聲音推門進來時,臨樺已經咳得臉都紅了,風雷急忙把水關上,將臨樺拖進自己的懷裏,一手駕著他的前胸,一手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咳嗽聲慢慢變小,等臨樺完全安靜下來時,水蒸氣已經讓風雷全身泛潮,給臨樺裹上浴巾,把浴室的門打開,外面雖沒有這麽潮熱,但溫度也不顯涼快。

“要不要喝水?”風雷將人扶到床上,看到對方已經開始擦頭發,便坐到對面的椅子上,低聲詢問。

“不用。”臨樺一邊擦頭發一邊回答,聲音因為剛才劇烈的咳嗽顯得有些啞,他說完咳了兩聲,顯然不是很舒服。

風雷有些無奈,起身去外面倒水,等回來時,隨手按開了燈。

突來的燈光讓臨樺一下子很不適應,眼睛看不清東西的同時連鼻子也酸起來,他閉上眼睛將臉扭到擦頭的毛巾裏,卻在下一秒被風雷拉進懷裏,擡起了頭。

“剛才哭過?”

風雷看著臨樺通紅的眼睛,眼睫仍在輕輕顫抖。

“……沒有。”

臨樺向背光的方向別過頭去,半垂著眼瞼,視力開始慢慢恢覆。

風雷放開手,看他繼續擦頭發,心裏原本的擔心一下子顯得有些可笑。

面前這個人,什麽都不說,什麽都自己藏著,自己之於他,仿佛只是一個陪伴,什麽都不需要知道,只要在身邊陪著他就好。

是自己的行為讓他這麽不信任嗎?

風雷將水遞過去。

“喝完水,早些睡吧。”

擦頭發的動作止住。

臨樺放下毛巾,接過水杯仰頭看他,“你呢?”

“我也去睡了。”風雷笑笑,擡手揉了揉他潮濕的頭發,“我先出去了。”

“嗯。”

臨樺端著水杯,看著風雷步伐沈穩的向門外走去,出門前幫他關上燈,之後轉身微笑著替他關上門。

外面的燈光傾瀉進來,將風雷整個人照成一個黑色的剪影,橘黃的光束隨著門縫的變小一寸寸收縮,終於,將風雷擋在門外,最後一線光亮隨著關門聲消失殆盡。

“砰——”

原本輕柔的聲音,此時卻在臨樺的耳朵裏無限放大,轟鳴到大腦,震碎外殼,讓殼內模糊的記憶一下子如潮水般湧來。

——早些睡,明天還要早起。

爸爸說著,慢慢關上房門,就像今天一樣,燈光將他照成一個剪影,隨著關門的動作漸漸消失,到最後,門鎖輕搭,所有光線被擋在門外,而自己,被滿室黑暗環繞,靜得可怕。

握在手中的水杯晃出去了小半杯,冰涼的水浸濕薄被,寒意突然變得刺骨。

盛夏的夜晚,臨樺只覺得冰凍如冬。

叮囑過後,第二天就得到了噩耗的傳來,那時自己在幹什麽?

臨樺渾身一顫,抖著手將水杯放到桌子上,擡手摸上自己的臉,濕涼的觸感喚回了那一瞬間的熟悉。

——冰冷的鏡面,蒼白的臉色,順流而下的水珠,還有一瞬間冷熱相碰的激痛。

那天,自己在午睡中驚醒,就在衛生間,驚魂未定的看著鏡中的自己,而就這時,電話鈴聲突然響起,驚出一身冷汗的同時,也讓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臨樺死死絞著手邊的薄被,全身顫抖著,眼神已經開始虛妄。

等他放下電話感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基本處理幹凈了。

臨樺渾身僵硬的忘記了呼吸。

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去回想那天的事情。

以前那麽多次,他都沒有去想過那天血淋淋的事實,去想那些細節,那些畫面。

從來只是知道一件事,爸爸沒了。卻從沒像今天這樣,如此深刻的意識到,那沒的過程和失去的每一個畫面。

幹嘔的感覺漸漸明顯起來,臨樺盡量讓自己能夠呼吸,但那並不安詳的畫面卻一直在腦海裏重覆。

身上慘白外翻的傷口,已經泛青僵硬的身體,有的骨頭看起來不自然的詭異,眼睛微微闔著,原本溫潤的褐色眼珠此時卻像是枯枝般毫無光澤。

“呃——哇——”

喉結因幹嘔一下下抽動,並不是因為惡心,而是那種喘不過氣來的生理掙紮。

聲音並不大,其實就像是上吊,沒有掙紮時打亂東西的聲音的話,整個過程將會安靜而痛苦。

不知道過了多久,臨樺歪躺在床上,渾身因冷汗而泛著濕涼,喉結仍舊偶爾條件反射般向上抽動一下,但他整個人,像是死在這片黑暗中一樣,睜著毫無反光的眼眸,毫無聲息的吐納著唯一能證明他活還著的空氣。

第二天一早,風雷看著臨樺仍舊緊閉的房門,默默準備好早餐後,安靜出門。

房門內,臨樺聽到外面傳來的關門聲,動了一下睜了一整晚早已幹澀不堪的雙眼。

光線從厚重的窗簾透過來,驅走了所有的黑暗,看著熟悉的家具擺設,臨樺這才放心的閉上自己的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出,無聲的哭泣持續了幾秒鐘,淚水開始崩堤咆哮,最終演變成悶在床被中的嚎啕。

刺目的陽光將皮膚燒得灼熱,街上的人們匆匆行進著,企圖減少被陽光曬到的時間。

臨樺站在一處陰涼,神情陰郁的看著不遠處的風氏大樓,進進出出的人一直不斷,直到這個角落的陰涼越來越小,他才擡手揉了揉自己因好幾天沒有休息好而僵硬的臉,讓自己看起來顯得氣色好些。

“你好,我叫臨樺,來找風雷。”臨樺疏冷的對接待人員說,在等待對方請示的同時,打量著對面的企業展示。

“臨先生,”接待小姐微笑著放下電話叫他,臨樺轉過身來看她,“風總叫你現在上去。”

臨樺點點頭,跟著她向電梯間走去,接待小姐按好樓層,微笑著目送電梯門關上。

一會兒的時間,電梯停下門打開,臨樺邁出去時,看到風雷已經等在外面,笑著走過去,風雷也只是拍了下他的胳膊,然後兩人一前一後向風雷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的裝修並不是很時尚,相反,倒處處透著一種沈穩的古韻。

臨樺在雕花的沙發上坐下,風雷端著一個透明的玻璃杯過來。

“我還以為你會給我杯茶。”

風雷在側面的沙發上坐下,環視了一下自己的辦公室,無聲的一笑。

“上一輩的裝修,再加上我從小就來,有感情了,倒也不想換了。”

“你爸爸?”臨樺喝了口涼水,原本的燥熱好了許多。

“嗯。”風雷含糊一下,將桌上的煙灰缸拉過來,準備點煙。

臨樺被這個動作刺激的眉頭一跳,看著他點上煙,轉頭仔細地打量起四周。

“嗯?”臨樺突然站起身,繞過沙發向辦公室右面的書架上走去。

“怎麽了?”風雷將煙掐滅跟過去。

一面墻的書櫃上,靠右的一面全是照片,此時,臨樺正盯著一張十寸的照片,看得出神。

“這是我照的。”風雷在他身後開口,臨樺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去,風雷笑了一下,伸手晚上他的腰。

“那年我高一,剛開學的時候在班裏認識你,回來後,我就和我爸說把這名字改了,我爸起初不同意,但發現我因為這個開始不吃飯,最後實在沒辦法了,就去工商局辦了,等辦下來,已經是開學一個月後了,這張照片,是在慶典的頭一天拍的,當時的像素不高,再加上是晚上,所以不是很清楚,但好在字被晚上的燈光照得很漂亮,等我接了班,我就把它表上擺在這了。”

臨樺任他抱著沒動,這時,看著這張照片,他又想起了當年那間傳遍全市的事。

照片上,是上次聚餐時所在的那家酒店,牌子的邊緣還能看到被匆忙掀起的紅綢,照片裏的字有一點歪,但在等光的折射下,莫名的顯得流光溢彩,而那兩個字,就是風華。

當年,Z市的匯風酒是全市最好的五星級酒店,凡是重要的貴賓前來,或是有活動,都會在匯風舉行,而這家酒店,久而久之也就成了Z市酒店界的招牌,所以當匯風的總裁宣布改名時,全城人民的關心議論成度才會如此之大,卻沒想到,這麽大的一件事,竟會是因為這樣的理由,而自己,竟會成為事情的根源。

“為什麽是華?”臨樺眼睛釘在上面,聲音顯得有些緊。

風雷擁緊他,將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樺,是一個木字旁加一個風華的華,當時你就是這麽說的,”風雷將唇抵在他的耳際,聲音存著滿滿的溫情,“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當時我就在想,風華二字,天生就要在一起。”

臨樺從大樓裏出來時,已經是兩個小時後的事了。

外面的太陽從強烈變成了一種沈悶的灼熱,路上的行人疲憊中帶著絲絲萎靡,金屬反射著刺目的光,到處都沈浸在厚重的熱浪環境之下。

臨樺站在極小的樹蔭下,熱流包裹著全身,從大樓裏帶出的清涼很快被取代,但他毫不在意,嘴角隱含著悠閑的笑意。

兩點十分。

臨樺放下手腕,看了看左右準備攔車,視線巡回之間,看到了馬路對面的兩個人,一個身形頎長,穿著幹練的西裝,另一個一身長裙,長發松松挽著,露出漂亮的脖頸。

兩個人幾乎同時看過來,男人先是一楞,然後露出了好看的微笑,而女人楞過之後,臉色一下子僵硬起來,好一會兒才勉強調整好,顫顫的扯了下嘴角。

臨樺被這種狀態弄得很被動,所以他靜靜等待著對方的行動。

男人擡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表,歉意的笑笑上了一輛出租車,女人則仍站在原地,雙手握在身前拿著包,但神色已經恢覆如常。

臨樺邁下路崖向對面走去,站在女人面前時,眼神帶著淡淡的疑惑。

“齊霽。”

齊霽漂亮的笑著,仿佛剛才的失態只是幻覺,“臨樺,聚會之後咱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吧。”

“嗯。”臨樺點頭,仔細看著她不再說話。

齊霽就那麽笑著讓他打量,直到他收回目光,轉而繼續關註著路上的出租車時,才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輕聲問。

“臨樺,我們去咖啡館坐坐好嗎?”

正在這時,臨樺的手機突然響起,打開一看,是一條短信。

——臨樺,剛才有急事,晚上我再約你,有事對你說。

署名:連微。

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親~~~因為苦逼的開學時間來了,所以文章的更新成了浮雲,但回來時應該就能一次性完結,所以大家不要拋棄我!!熊抱!!都乖乖等我回來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