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灼在渝州還未遇上接任的刺史郗靖，就接連收到成都兩封急信，看到凝雪那四字簡信後心內才晏安。因渝州相去瀘州不遠，若戰事吃緊免不得渝州就近接濟，唐灼心憂渝州屯田一事，便留了封書信給現任刺史朱啟轉交於郗靖。她向來公私明斷，雖心內不喜郗靖，但信內囑咐事宜都全細有理。

上路前，魏子群心憂戰事，欲快馬連鞭，被唐灼勸言，“魏將軍可安心，我從兄唐煜激戰勇猛，突將營也眾多參謀好手，此次烏蠻來襲，只要應對得當定能擊退。”她細細整了馬蹬才翻身上馬，“若我未料錯，五月之前此戰當偃。”

魏子群也上了馬，“五月烏蠻雨季，山陡泥滑，後給不力必引而退兵。只有一點不明——”魏子群皺眉思索著，聽得唐灼淡淡道，“二爺與祖母眼下情形烏蠻必知，況祖母本就乃烏蠻大族之人，烏蠻此番興難乃是有了口實，此其一。三月春播興兵，農力、糧草均不能隨意調撥，我劍南抵禦多有掣肘，此其二。兵擾兩月既退，必不為下我城池，而是多擾我屯田，若今年劍南道收成歉少，新納流民必心亂思變，屆時再尋機北擾，便能擄糧攻城，此其三。”唐灼說完，似有所思地望著前方遠山，未見魏子群面有賞色，又聽唐灼低低讚道，“想不到烏蠻雜族，竟也有這般器宇心思。”

兩人此後便從容趕路，因隨群不過百人，輕車便服也未有阻滯。行至溫塘峽時，唐灼一行便見到前處一對官兵護著車馬在就地休整，唐灼下馬扔了韁繩與唐策，徑自上前問視。見幾人立於峽畔，為首一人竟在揮毫落紙。侍從見唐灼冷峻，雖疤橫面色然氣度自成，竟也不敢阻攔，只低聲報了此人。為首這人便停了筆側目，竟是要上任渝州的郗靖。

郗靖忙拜了唐灼，唐灼見他赴任途中不忘雅興，自知道凝雪喜作山水後也對作畫生了趣味，她抱拳頷首後也不多言，走近細細瞧了郗靖所作峽關瀑布煙色圖，見崇峰巇險，山色引翠儼然紙上。唐灼心內亦是稱道，暗思郗靖為畫神思靜幽不脫磊落，竟與其人不盡相同。

”郗大人好雅趣。這赴任路途皆是美景，郗大人若停停走走，要將這山水盡收墨色，怕是一個月也到不了渝州了。”唐灼面色依舊淡然，話鋒卻明指郗靖貪趣耽行。

郗靖此時不似旦日那般心虛，也只含笑道，“下官此去渝州，還有一日路程。沿途也並未作畫，只在嘉州等處稍作耽擱，請教了幾地屯田民治，才急急趕往渝州，行至此處，見大好河山實在技癢方作了此畫，讓將軍見笑。”

唐灼見他神色坦蕩不似托辭，聞他竟也去過嘉州等地詢問屯田，一時來了趣味，指了路旁巨石道，“此地高聳，雲氣繚繞，本將軍就請大人此處論論屯田一事如何？”

郗靖本是瀟灑性子，見唐灼公論，不似旦日那般沈狠，也撫掌欣道，“善也！”

二人遂拿來地圖，對坐指點，論及嘉州屯田，郗靖嘆道，“都言天下寒掠足三載，你我都明了，豈止三載？江山未定，征伐未有停息。嘉州屯田，本置流民戍邊事田，然州郡裒削不一，嘉州為甚。勢必引起屯民流移，良善者繼續為屯，心惱不平者便易成盜為寇。”

唐灼深思了郗靖之言，才點頭道，“政命不一，勢成高低而致屯民流返不定。”

郗靖深深盯著唐灼眸子問道，“將軍可想過這高低之勢由何而來？”

唐灼眼內沈色閃過，“高低本存於世，豈能平豁無異”

郗靖點頭，“為政施策，不患寡而患不均。嘉州屯田若能同其它諸州，少奪微斂便能安一方。”言罷他看著眼前的閻羅將軍，見她眼中俱是懇色，心下對唐灼又親佩了分。“下官此任渝州，必少減而多墾。”郗靖接著道，唐灼笑了道，“若各州父母官皆如郗大人，劍南道便安憂少患了。”

郗靖搖頭，“將軍，劍南道屯田雖有快效，然不是長久計。”唐灼眼神一滯，瞬時下石立於一側，整了袍腳端端向郗靖拜道，“郗大人言下之意唐灼深明。只天下崩裂，雖說當平恕時為緩政，當逐鹿時為猛政。而我劍南道剛柔並濟，王霸雜糅，郗大人愛民心切，唐灼謝過。眼下烏蠻來襲，唐灼此處辭過，他日再與郗大人坐山論道。”

郗靖也起了身拜後道，“將軍若為一州之政當何為？”唐灼微微笑了，“郗大人思慮全可，唐灼也必這般作為。然大人也需之覆巢之下無完卵，終須以大局為重。”郗靖也點了點頭，“郗靖記下。”

再上了回成都之路，唐灼便不時想著和郗靖的對談，頓覺心內沈重，原來她和凝雪之命，也如同劍南道諸州百姓之命那般系危局之下。唐闞勢必北進河西，東犯隴右，時南有烏蠻，三面出擊必難保腹背。更要勞動多少屯民，唐灼想到此，心內更打定了經營河西穩妥之道，唐闞一意孤行時，若她羽翼豐滿，取而代之便順理成章。

再入成都時，突將營已先入了瀘州。唐灼只身拜了唐闞，才領了往瀘州主戰之命。如若自渝州直往，時日更短。但唐闞未下命親言，便是存了試探的心思。唐闞見唐灼也是循著規制覆命，而未貪功直下瀘州，心裏也稍稍寬慰。唐灼心念著凝雪，一時猶豫著該不該回府看了她再走，方出了唐府門前，就見一眼熟的小轎停下，一旁立著唐梅和荔兒。唐灼心內一喜，知轎內必有凝雪，但腳步釘勞竟不能動分毫，凝雪自顧下了轎，對著唐灼端端一拜，“駙馬此去事急，必無暇回府。凝雪知瀘州濕熱，為駙馬備了藥酒行囊，還望駙馬帶上。”唐灼面色似喜將泣，幾欲泫然時凝雪走上前，替她整了容裝喚道，“阿灼。”

月餘未見唐灼，她面色似也蒙了匆忙行色，更黑更瘦，凝雪心內也滿是憐柔，她早知了唐灼未時回城直入唐府，知她必忙急趕路，便收了行囊候在府外。這些時日不見阿灼，心內又怕又憂又急切，真見了阿灼呆呆立在前處，含喜帶淚的眸子望著自己時，凝雪也不禁暗自嘆息，直到喚出了“阿灼”，凝雪才知，原來眼前這人，早在她心中，與那愁腸情絲心動纏了不眠不休，日日夜夜！

唐灼接過凝雪手中行囊，觸了凝雪的手卻未松開，凝雪面色粉盈，依舊咬著唇也未抽手，“阿灼，此去百裏，萬萬照顧好自身。”唐灼重重點頭，凝雪看她面色竟似多有委屈，“我在家裏等著你。”凝雪道，唐灼又點了點頭，指尖重重刮了凝雪手側，才不舍離手道，“這些日子你也未休養好，須多吃多睡。”

凝雪見她此刻竟起了嘮叨性子，羞嗔道，“將軍在營裏也是這般？”唐灼羞而轉頭，見唐梅正和荔兒自顧偷笑，忙正了顏色，看見凝雪面色春山，笑意婉容，心下不舍更甚，竟附於凝雪耳旁道，“凝雪，這月餘好生想你。”

凝雪低頭，輕聲道，“我知道。”

唐灼退了幾步，又好好打量了凝雪，凝雪擡頭對上她眼，兩人佇目片刻，唐灼才下了決心般轉身上馬，心內翻滾柔意不舍。凝雪直目送她至城街盡頭。相守何妨日日愁？阿灼，等你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無語凝噎，，依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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