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灼此番視屯，須走嘉州、彭州、渝州三地，三處人物殷阜，兵員壯多，向來是劍南道倚重的大州。唐灼暗中憶起唐闞曾說，若她能下河西隴右半分，便予她十數州作食地。唐灼心下暗笑，這三處那一州都非唐闞能割舍的。已然出來了一個多月，輾轉至渝州，已經春發三月了。

魏子群沈心觀察唐灼，見她處事沈著克己，對諸人更能延納規諫，更懂得施恵眾人，越發覺得這幾年竟不識這位大公子內裏。唐闞曾從去年十月開始日日手書命他見機行事，更暗下囑咐，他日若府內生變，必有唐慶覆和唐灼一人先行挑起，現在觀此二人行事，唐慶覆詭競浮說，而唐灼竟日日幽容深密，難怪乎旦日那天唐慶覆按捺不住劍走偏鋒。唐闞更曾言叛者餘部一個不留，如今更連生母親弟都軟禁了起來，想到自己日後若行事不周，魏子群不禁脖頸透涼。

二人既至渝州，便於政事要務更熟稔起來，唐灼依舊謙秉性子不發多言，是以魏子群每日往成都書信報事，也未見唐闞多有疑慮，想來對這大公子要更為倚重。太白曾詩，峨眉山月半輪秋，影人平羌江水流。夜發青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渝州在唐闞掌治後，人戶不下十萬，更少有征剝。時下渝州繁華不下成都，更納流民多達三萬戶。但所到屯田要地，獨渝州流民呼擾最甚。

三月春耕最忙時，唐灼來了渝州才發現水利工事進度遲緩，渝州多山多雨，如若山水漲溢，則田事俱毀，屆時非但屯內無糧，更得成都及各州調糧。唐灼問了由故，渝州刺史朱啟幾日內便要啟程回成都履新，新任刺史十日內必會到渝州。交接任時渝州官民聽風任事，心憂新任刺史控總嚴厲，不如先緩行待之。

朱啟心虛不敢望著這唐家閻羅，方進門前偷偷看了眼，只見果然是傳說中的赧疤威色閻羅面，忙低著頭回話。

“新任渝州刺史是何人？怎地在成都未聞此變動？”唐灼靜靜坐在案前翻著手裏渝州的府庫造冊問道。

“郗家的大公子郗靖。原在長安城做了個諫議大夫，去年轉到彭州歷練，今年年初——”魏子群看了眼唐灼，猶豫著未說下去。唐灼知這郗靖曾和唐慶覆交往密切，更在旦日入唐府時遇見凝雪，那雙目熱切相隨的情形她還記著一筆，但她向來處事明斷，既然郗靖未受唐慶覆一事波及而更能擢拔為渝州刺史，唐灼想到此，忽然心裏一沈，她擡眼對上魏子群的，魏子群只點了點頭，面色少有些不屑笑意。只那朱啟看得雲霧不明。郗靖儀表風流，好雅意玩趣，正因此才和唐慶覆走得近，唐慶覆之事如何漸漸洩了風聲，想來郗靖早就和唐闞暗通。

俗話說禍起骨肉，釁起腹心。唐灼每想到唐闞狠辣行徑，心頭無限哀意。她面上引而不發，只令朱啟將交接之事妥辦了，更招了屯營諸位管事的議了每三日定量，不覺已到了掌燈時分。唐灼忙後簡單用了膳，心急著今日讀書之事，便直接令人加了蠟燭案前閱書，凝雪吩咐的早已讀罄，唐灼從未經歷過如此靜氣，夜下凝神，燭色映面，對月臨風自賞心。

凝雪在成都一別唐灼已月餘，唐灼別前囑她不必回唐府問安敘事，白氏與唐慶覆已然被軟幽於園內，唐闞心思向來深密，凝雪也不願多與他照面，每日除了在府上寫字作畫，偶爾唐秋也來將軍府，不似以前那般活潑多言，凝雪偶見了他呆懵驚怕模樣，心裏也是驚悸不已。唐秋年歲尚小，但也不是不通事理，心裏定然清楚家中這般駭人驚動。

每每四下無人時，凝雪心裏只想著唐灼。阿灼在時，凝雪覺得事靜心順，兩人夜間共立窗前望月也能淡穆共伴，竟不覺夜長霜寒。阿灼不在，凝雪真切知了這孤枕難眠意。阿灼向來語少，臨去三州前日，她坐於案前望著自己替她打點用度書冊，想起阿灼那時最近淡淡笑意，眼裏暖意流光，凝雪不禁也微微笑了。這晚，凝雪靠案而坐，手裏讀著阿灼送的經書，只有荔兒和唐卻靜靜侍立。

唐卻觀著公主象梳雲鬢猶若月藏烏雲，芊秾合度眼含著秋波，如雪肌膚似隱著香氣馥郁，不覺看呆。公主這幾日食少眠淺，用了蠶砂枕亦是日日早醒。想必是思及了將軍擾了心緒。想起唐灼對己嫌惡無遮，唐卻不由酸痛，只有公主這般仙人，才配得起將軍吧。

如水夜色被唐梅的忙雜腳步驚動，唐梅請了面告凝雪，凝雪的心瞬間揪起，只怕阿灼在外出了事。命了唐卻多燃了燭火，才見唐梅急急進來稟事，唐卻自知唐梅罅嫌自己，忙退身出了屋。唐梅才敢稟道，“公主，烏蠻五萬大軍急撲劍南道。方才小的也是接了突將營的消息，眾人見將軍不在，心憂成都變異，便，便想請公主定奪。”

凝雪秀眉輕輕蹙了，“烏蠻來襲，自有侯爺掌陣威命，何以憂思變異？變從何來？異在何處？”

唐梅顧不得擦汗，“歷來烏蠻侵擾，瀘州承防事最多。突將營向來主先鋒事宜，若將軍此刻不在，只怕侯爺另擇了突將營先鋒主將，更已傳了消息，北行營副主將唐煜將接此任。”凝雪知這唐煜乃阿灼從兄，也是好戰喜殺的性子，年長阿灼數十歲卻一直未能主事一方，自唐慶覆被幽禁，唐闞須提攜族中後輩以實劍南道唐家羽翼，更為了寬撫人心。只烏蠻此來突然，唐灼身在渝州也無法短日內回趕領兵，烏蠻來勢洶急自然要狠厲擊散，可突將營眾人若不服唐煜，便也無益於兵事，也心慰於唐灼在突將營人心鞏固難以撼動。

凝雪思尋了片刻，問道，“此話作真？”唐梅肯肯點頭，“千真萬確，如今突將營人心浮動，小的，小的實在不知該找何人商議此事。”唐梅急的眉目擰結，只恨不得插了翅膀載了唐灼回來。

凝雪自知此事極大，自己若貿然插手，未說唐闞，突將營眾武人也未必能信言領命。她思索須臾，終問道，“突將營內向來由何人策議作戰？”

唐梅道，“乃是將軍、唐策、游擊左右先鋒齊威、伍紹等人。”

“唐策隨著將軍視屯，齊威、伍紹二人是否難托信？”凝雪問道，她按此揣測此二人必是唐闞安插，才惹得唐梅如此焦急。

“公主慧眼。此二人資歷甚老，籌劃作戰也頗有功績。卻是從北行營調來輔佐將軍的，小的擔心，擔心——”唐梅話到嘴邊難以直言，凝雪已然點了頭，“你是怕他二人合唐煜之力清理突將營，等將軍回來，心腹已盡開，儼然架空了？”唐梅心驚凝雪剔透心思，心裏只暗道病急燒對了香。

凝雪微微一笑，“派人送了急信給將軍了麽？”

“一個時辰前已經快馬送去。最快怕也得兩天能到。”唐梅心裏忽然定靜了許多，等著凝雪發話。

“唐梅，關心則亂。”凝雪端了茶盞潤了喉方道，“突將營牙將之下便是千戶長、百戶長共計四十多人，多是將軍心腹，牙將可隨意換，但這千戶、百戶根基深茂，與眾將士盤根相連，終難拔起。若換他們必不能迎敵作戰。”她放下茶盞，似是暗嘆了口氣，“唐慶覆反道，將軍深受侯爺倚重，侯爺必不會於此緊要關頭自斷一臂，如此機權要際，當然以兵事為重，若將軍回了，必也由將軍領兵。況且，攻者常勞，守者常逸，即便換了將，守上幾天等將軍回來也不成問題。”她想了想，道，“我且書信一封，你再派人送與將軍。”

唐梅被凝雪一番點撥，早就心如明鏡，忙起身未凝雪研磨，只見公主提筆稍作沈吟，便在箋上端端寫下四字“來去從容”。心下了然原是讓將軍安心趕路，不可貪快求早，再細細想了，唐梅頓忽然知曉，這般原是要侯爺安心。心下對凝雪敬佩又深了十分。

“唐梅，你稍作提點那些個心憂躁動的人，突將營便是換了將，也不會易將軍之手。你更須記著，將軍此時不比以往，隨奉左右更須有沈心靜意，明白了麽？”凝雪遞過信箋，唐梅心中慌意早除，只重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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