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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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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為唐府老夫人白氏大壽。白氏先輩乃南詔烏蠻大族,嫁與先劍南道節度使唐醇,生有兩子唐闞和唐慶覆。唐醇早逝,早年曾在兩子之間選擇繼任者而頗為費神。長子唐闞少有良才,而幼子慶覆出生時,適逢唐醇克乾州,奪二郡九縣於叛軍之手。唐慶覆是以被唐府上下視作吉兆,且自幼伶俐,深得白氏疼愛。唐醇曾起念上表朝廷傳節度使之職於幼子,先帝聖宗景福元年,唐門一家二十口人前往漢州祭祖,留長子唐闞守成都,時年二十出頭的唐闞方接重職,遭遇節度副使張全義叛變,唐門被圍,當天出生的女兒臉部更是遭叛賊刀斫。唐闞率眾截叛軍後路,一舉拿下張全義一眾。

待唐醇倉促回城,只見到張全義叛眾被梟首,唐闞懷抱著臉上刀疤刺目可怖的嬰兒跪迎父親。只道這孫兒出世當日便遭如此橫禍,幸祖宗佑庇才得以存活。唐闞知唐醇在自己和幼弟之間搖擺,此番立功,更索性托言所生女兒為兒,子更遭如此酷傷而活,唐醇心內震動,當下宣布長子唐闞為繼任者,更上表朝廷請封節度副使。唐闞自那日起地位才未被動搖過。

唐灼從記事起便知自己不為父親所喜,但為祖父所憐。從小面上的這道疤痕竟成為了身份掩蓋的最佳道具,人都言唐門阿灼面如閻羅,常人都不敢直視,況探其究竟是男是女。唐灼自幼在唐闞身邊長大,性情孤戾,耳濡目染乃父經濟劍南決斷性命。每月只見得生母劉氏一面,隨著日子漸長,唐門阿灼身上的斂殺之氣日濃,竟是連其父唐闞都心驚。唐灼十五歲即領兵,十六歲時率兩千突將奪新津破敵萬於,唐灼習慣在作戰時面罩青銅面具,蕭殺之意更濃,才有“虎豹之姿,鷙鳥之態”一評語傳遍劍南。

今日白氏大壽,唐府昨日迎來凝雪公主,今日壽宴,兩樁喜事接踵而至,府上這兩日都異常熱鬧。壽宴事宜主要有白氏幼子、大唐灼八歲的唐慶覆來操辦。唐慶覆出事向來周密圓潤,在唐府上下頗得賢名。至今也才年二十六,已娶了兩房偏室。白氏最近尤為不喜唐闞上表朝廷請賜婚公主嫁與唐灼,認為公主應嫁與唐慶覆。此事定下後,白氏一個月都拒了唐闞問安。今天大壽,母子二人也不得不見,更要見那向來不得白氏心的閻羅唐灼。

白氏喜靜,唐府雖熱鬧,但她依舊居於唐府內部靠近一處竹林的大園子。而唐慶覆雖已娶偏室,但至今也未出府另居。唐闞知母親心思,也未提過幼弟出府外遷一事。今日各地官員派來賀壽的、唐門、白氏親友走動不少,唐府門前車馬流水,府內眾人忙得不可開交。獨獨唐灼依舊冷著一張臉,在自己園內讀書。她也知唐闞忌她私下結交文官武將,索性落個清靜。

“大哥。”幼稚的聲音響起,一個八九歲的玲瓏孩童正在門前探身笑著,正是唐灼的弟弟唐秋。

“秋兒。”唐灼的面色難得緩和,微微笑著招呼幼弟。“你不是最愛熱鬧了?怎地沒在會客園子中玩耍?”唐秋從不悚自家大哥相貌,只道府上唯大哥最疼他,每每出去都不忘給他帶上各色好玩的物什。人人都說大哥是閻羅面,在他心裏大哥只是不愛笑,臉上多了塊疤,聽府上老人說大哥一出生就糟了反賊暗算,這份罪是替他唐家受的,怎地還因大哥相貌疏遠他?

“大哥馬上要和公主成親了,大哥也怎麽不去找公主玩兒?反倒躲在房內讀書?”唐秋調皮笑著,拿起桌上糕點就往嘴裏送。“我不去那會客園子,都是些迎來送往,又沒和我一般的孩童一起玩兒。”

唐灼摸摸幼弟的頭,“那你便在大哥這玩耍。等到壽宴開席,我們再去也不遲。”

“大哥,你給祖母準備了壽禮了麽?聽說慶覆叔為祖母從南詔尋了好大一塊紫翡翠,找了人花了幾個月刻成了如來佛祖像呢。”唐秋邊吃著糕點邊搖頭晃腦說著。

唐灼眼色微微一滯,“大哥沒去尋那些珍寶,找了咱劍南道最好的女織工給祖母繡了幅蜀錦。秋兒備了什麽?”

唐秋這才放下吃的,伸出自己的手給唐灼看,“爹讓我給祖母抄佛經,大哥,秋兒的手指都抄腫了爹才滿意。”

人人都知道唐門白氏老夫人禮佛,唐闞教導唐秋小小年紀為祖母抄經祈福,只叮囑自己莫要招惹祖母生氣,唐灼口裏苦澀,自己這張臉就已經能惹人生氣了,做什麽也不濟事吧。唐秋見大哥臉色斂起,早已習慣自家大哥這少喜常冷的性子,便自顧玩耍起來。唐灼進了內居室,找到了被自己藏起的一面銅鏡,細細打量著面上那道長疤,忽然轉過臉來不去再看,頓時嘴角的恨意冷氣驟起。唐門閻羅,這張臉難怪人人害怕。銅鏡裏的那張臉,面色黝黑,那是常年領兵曬下的印記。鼻如刀削,嘴唇緊閉,嘴角棱角緊緊收起,未受傷的左眼眼梢微微揚起,若單看竟也有幾分嫵媚之形。可惜此刻這眼裏俱是冷意。

不會兒唐闞已差人來催唐灼唐秋去白氏園內祝壽獻禮,唐秋先去自己房內拿禮物,唐灼也抱著繡好的蜀錦百佛像去見祖母。今天她身著了淡青繡竹長袍,足踏白面金紋短靴,步步沈著,從背面看身形修長,斂了平素的殺斷氣息,竟也多了三分儒氣。甫一進園,就有各色官員前來道賀三日後欽此駙馬爺與公主的大婚,唐灼一一抱拳回應,嘴角也是淡淡揚起,唐家閻羅今日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樣,讓陪坐在白氏身邊的唐闞也微微松了口氣。

唐慶覆笑著走到唐灼身邊,“灼兒,還不快去給祖母請安?”唐慶覆今日也是儒袍冠帶,風采卓然,怪不得白氏如此鐘愛這個幼子。唐灼笑著對叔叔頷首,款步走到白氏筵席前,雙手獻上壽禮後,跪下恭敬地連叩了三個頭,說,“孫兒唐灼給祖母道壽,願祖母身體安康,福源綿綿。”說罷白氏淡淡瞥了壽禮一眼,道,“灼兒有心了,起來吧。”唐灼恭敬起身,一直沒擡頭。倒也沒惹得白氏起那嫌惡的心思。唐闞一口氣方徹底平覆下去。

“孫兒也給祖母獻禮!”一個朗朗的童聲響起,正是唐秋,昂步走近舉上自己所抄的佛經,“孫兒知道祖母禮佛,遂花了月餘為祖母抄了《大日如來經》和《金剛經》,孫兒願佛祖佑護祖母事事順心如意,長命百歲!”一番話既出,白氏早就笑得合不攏口,唐闞也欣慰撫須微笑。眾人交口稱讚時,唐慶覆側眼瞧了唐灼,見她亦微微含笑,眼裏並未起波瀾。唐慶覆收了眼神,心裏倏地一聲冷笑,再瞧上唐秋時,已經染了幾分狠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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