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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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屬於安全局名下的隔離設施就像一座沒有一扇窗子的巨大監獄,除了供醫生與攝像頭窺探的防爆玻璃就是堅硬的金屬墻壁,包括那些用以救治傷患的病房都俱是同一類陳設。

“老實說其實我們不能擅自讓病人與色相清澈的普通人見面的,既然那位先生是您的下屬就這樣破例一次好了,但是三十分鐘後務必出來與我們做一下檢查。”有著甜美笑容的年輕護士一路引著上條當麻朝一方通行的病房走去,不忘一遍又一遍的叮囑他相關的註意事項。

畢竟是傳說中擁有極大權力的安全局刑事科監視官,想必她是極其不願意讓自己出一點事惹上麻煩吧。跟在護士身後的上條當麻想。但是這樣靠著手中權力得到別人關懷與照料的感覺並不是讓人很好受。

“三十分鐘後我會來叫您。”護士一邊說一邊在門外類似於電子鎖的儀器上輸入了密碼,為了防止病人在開門時逃走而設置的兩道門中的第一重打開了。

還真是隆重的待遇。上條當麻在心裏嘆了一口氣,走了進去,隨即那扇門就在自己的身後關閉,而第二扇門也同時被打開。

與這幾天為了處理案件忙到心力交瘁的上條當麻正相反,被像野獸一樣關在鐵籠一樣的隔離設施裏的一方通行可以說得上十分輕松,因為是執行官還負傷在身得到了一般潛在犯不可能得到的優厚待遇。

也沒有主動搭話,上條當麻拉了張折疊椅在病床旁坐了下來。

一方通行盯著手裏的電子閱讀器,連眼神都不肯施舍給旁邊的男人一個:“案子已經結束了?”

“收尾工作還沒完成。”

“那你還有空閑跑過來看我?”

上條當麻沒有回答,只是定定的看著一方通行的側臉出神。

那天在上月宅的地下室中,上條當麻確實用支配者瞄準了撿起霰彈槍一方通行沒錯,支配者反映到他大腦中這個人的犯罪指數是496.9,一個足夠被殺人槍模式處決的恐怖數據。

只要輕輕動一下手指,一方通行就會立刻被處刑電磁波變成連屍體都無法拼湊完整的肉片。

但是——

“犯罪系數。184.3——刑事科登陸執行官。任意執行對象。解除安全限制。”

但是在那一瞬間,上條當麻卻聽到了手中支配者傳達到大腦內的聲音,已經變形為殺人槍模式的支配者重新覆原成了麻醉槍。

僅僅在不到三秒的時間內。

升高的犯罪指數會在某些特定時間內得到下降這件事確實是正常的,但從496.9瞬間下降到184.3怎麽想都太過詭異了一點。

而一直到一方通行親手殺死上月繪空,他的犯罪指數也只是升高到了185.6而已。

“其實有個問題我很早就想問了。”上條當麻突然抽走了一方通行手中的電子閱讀器,迫使他不得不看向自己。

“所以,這個問題是?”

“你真的是潛在犯嗎?”

上條當麻死死的看著一方通行的眼睛,安靜又不容懷疑的等待他的答案。

“這是什麽意思?我是不是潛在犯?我可是被關在這裏的啊,不是潛在犯又會是什麽?”一方通行皺著眉笑了起來,似乎不是很能理解這句問題的含義。

“你也是免罪體質者。”上條當麻這次用了十分肯定的陳述句。

一方通行臉上的那點笑意不見了:“你可是用支配者指向過我的吧?!我的犯罪指數是多少你看不出來嗎?還是說連支配者你也要懷疑?”

上條當麻停頓了幾秒鐘,突然伸手襲向了面前男人脖頸上的項圈。

一方通行被碰到了逆鱗般向後閃躲了一下,然後怒不可遏的揮開了上條當麻的手:“你他媽就是來這裏拿我尋開心的嗎?!”

上條當麻對玻璃墻外擔憂的護士擺了擺手表示並不是什麽要緊的事,仍舊四平八穩的坐在椅子上。

“需要我下逐客令或者給你臉上留點傷你才肯走嗎?”

明顯是被上條當麻過度自我的表現氣得不輕,一方通行寧肯把頭扭了九十度看著一片空白的墻壁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上月十六夜在狗舍裏養的所有大型犬都被安樂死了。”

上條當麻突然把話題扯回了案件上。

一方通行側到另一邊的臉上看不出究竟是個什麽表情:“全部?”

“全部。”

見那之後一方通行也沒什麽特別的反應,上條當麻就自顧自的說了起來:“上月繪空、藤原曉和上月十六夜的遺體被火化後埋在了公共墓地裏,受害者也都得到了安葬。上月宅再過不久會被拆掉。消息被安全局封鎖的很好,上月十六夜的書被銷毀的只剩下在文科省備份的唯一殘本,他做的這場迷夢將和他的書、他的骨灰一起埋在墓碑下。永不見天日。”

“Happy end。大團圓結局。”一方通行不知是在嘆氣還是在冷笑。

“團圓嗎?”上條當麻覺得,這些充滿著悲劇與痛苦的故事與其在最後自我催眠般的給出一個所謂的圓滿結局,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被創造出來的好。

“我什麽時候能從這裏出去?”一方通行摸了摸被繃帶包裹著的自己的右手:“啊,不如問‘我還能不能從這裏出去’比較好吧。”

“等你傷好了我就帶你走。關禁閉只是暫時的,系裏還有一大堆麻煩事等著你回去解決呢,沒有你享清閑的時間,在還能休息的這幾天想想檢討的內容,給我向被添了麻煩的所有人道歉。”上條當麻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冷峻:“當然,這是最後一次。”

殺人。是最後一次。

一方通行看他的眼神裏帶著輕蔑:“你認為,你可以阻止我?”

上條當麻對男人話語中的嘲諷毫不在意:“要麽你殺了我,要麽你誰也不殺。總之,我會死在你下一個殺死的人前面。”

“就算我要殺的人不該活著?”

“我只是需要你的手不再沾上任何人的血。”

“那你在做什麽?”一方通行拉著上條當麻的領帶把他引向自己,貼在男人耳畔一字一頓的說道:“如果你那麽害怕有‘無辜’的人因我而死,就應該把我關在這裏,永遠都不要放出去。”

“因為我相信你。”上條當麻只是如陳述事實一樣平靜的回答他,然後將一個白色的信封按在了一方通行胸口上。

“這是什麽?情書?”一方通行晃著手中的信封戲謔的問道,卻在看到信封上屬的名字時楞了一下。

“禦阪美琴交給我的。那天上月繪空讓她把這個轉交給你。”上條當麻說。

遺書。

他們誰也沒有提起那兩個字。

信封裏只裝了兩頁信紙,上面是少女用鋼筆寫下的娟秀字跡——

“一方通行先生敬啟: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想我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曾很想過很多次該如何起筆寫這封遺書,又要把它寄給誰。謝謝你,能在生命的終點遇見你,已經足夠我對這個世界心存感激。

老實說,當聽到那位先生說出你準備殺死我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

我以為終於有一個人能夠了解我的痛苦,甚至以為你是上天給予我的一個奇跡。

但是終究我們果然還是不一樣的。

我沒有資格站在你身邊,因為我只是個自私的卑鄙小人而已。

自私這種東西像生來就寫在我的基因裏。我沒能勸一意孤行的父親放下執念,也沒能阻止我的母親,即便在十六個無辜的人因我的冷眼旁觀死去後,我所做的仍舊只是藏起來,向你們求救、求救、求救……因為我還是想做一個平凡人,我還是想要一個幸福的家庭,我還是想要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有什麽錯嗎?

我不甘心啊。這個社會不是讓大家幸福才存在的嗎?既然如此為什麽只有我們要經歷痛苦呢?

屈服於規則的我失敗了,向這社會反抗的父親也失敗了,到頭來無論怎麽去做都是錯的,難道說只有放棄思考,將自己的一切都交給Sibyl才是正確的嗎?

但是人類本應該自由的活著啊。

什麽是正確的,什麽是錯誤的,我已經看不清楚了。

我是什麽顏色的,這個社會又是什麽顏色的,我已經分辨不出了。

但是我很快就明白了,像我這樣的人,果然還是不被允許存在於這世界上的。

‘這個世界不允許我活著。’

這麽一想也許會輕松許多吧,因為從一開始就不被接受,所以才會生出這樣多的悲劇。

上月繪空、絵空事,在父親為我取下這個名字的時候,結局可能就已經被決定了。

如果有來生,我是說如果像我這樣的人還能夠有來生的話,能不能只做一個普通人?

我想要的並不多啊,只是一對平凡的父母和普通到不值得一提的人生就好了。

沒有給我能夠像你那樣堅強的心的話,又何必給我這樣不平凡的身世呢?

對不起。即使下定了必死的決心,但我想我到底還是不甘的。

我不甘心我們的悲痛被埋在社會的角落裏!我不甘心世界上再沒有人記得我們的存在!我不甘心成為那些幸福的人的陪襯!我不甘心走到最後真正要殺死我的,卻是你。

在做出殺死我的決定時一方通行先生究竟有怎樣的心情我無法體會到,但在殺死我之後你會感到孤獨嗎?孤身面對這龐大的世界你會感到絕望嗎?而當你想要放棄生命的時候,還會有理解你的痛苦並為你送行的同類嗎?

連同別人的夙願一起肩負著活下去一定很難過,如此自私的我無法理解你的所作所為。

但我還是由衷的希望有一天,你能夠遇到那個理解和救贖你的存在。

無論如何,我還是曾經愛過這個世界。

畢竟,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糟的時代。

這是最孤獨的時代,是人們彼此之間傾盡一切、也永遠無法獲得理解的時代。”

不想多出偷看別人私密信件的嫌疑而把頭側到另一邊的上條當麻感覺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下,一只紮著繃帶的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打火機,有嗎?”

不明所以的上條當麻翻出打火機遞了出去。

一方通行將手中的信紙的邊角遞到了打火機出氣口的位置,看著紙張在明黃色的火焰中被點燃,然後飛快的變為灰燼,那樣子像極了白色的蝴蝶在火焰中焚盡雙翅。

“別在病房裏玩火!”上條當麻象征性的呵斥了一聲。

一方通行看著那一小片餘下的灰燼,突然夢囈一般的問道:“你說我看起來很堅強嗎?”

上條當麻把他遞回來的打火機扔進了垃圾桶,笑著說:

“不是看起來。是完全、從來都不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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