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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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錦初看著哥哥進進出出,餐桌上不多時便擺上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四菜一湯輕輕松松就擺開了。

他看看自己的哥哥解下圍裙,額頭上還掛著汗珠,示意他們動筷,自己也一個人靜靜吃開;林殊從出來之後就低頭不語,仿佛沈浸在自己編織的世界裏,現在又只是吃飯,不夾菜。

陸錦初滿臉饞色,肚子裏老早唱起空城計了,準備喝那鍋看上去新鮮美味的湯。

「啪!」還沒碰到湯勺,就在半空中被陸錦隨攔截了。

「哥?」不解地看向他,暗自腹誹,自己心情不好不會還不讓弟弟吃飯吧?

「你吃這個。」一往如常的神色,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陸錦隨指指離陸錦初較近的紅燒豆腐、青椒肉絲,卻把湯移得離林殊更近了些。

小小的嘟囔了一句「哥哥真偏心」,便改變路線,陸錦初的嘴角卻始終咧著,一張年輕的臉龐亮麗生動,仿佛有了一種精雕細琢的俊美。

陸錦隨看著弟弟的模樣,霎時也恍惚了。

還好,滄海桑田之後,至少還有一個人,還是完好無損的吧。他暗自思索著,轉頭看到林殊只是安靜地低頭扒飯,菜靜靜地在盤子裏安然未動。

「我做的菜有那麽難吃嗎?」

平直的語調,卻激得林殊舉著筷子的手一抖,險些握不住,他驚醒般地擡頭,對上了那雙深邃的眼睛。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有說出任何辯解的話,面孔上沒有一絲血色。

燈光下細細瞧看,陸錦隨才發現林殊的眼眶竟微微有些凹陷,漆黑的眸子氤氳著,卻是沒有焦點的,忍不住竟伸出了手。

林殊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匯聚到了他手指觸碰的地方,粗糙的大手撫在臉頰上,心都揪成了一團。他時不時露出的溫柔,看在林殊眼裏,仿佛在透過自己看著另一個人,又或是……他不敢想,更不敢放肆地去享受。

他努力去拋卻那些長刺的過往流光,但這樣的經歷怎麽可能這麽短的時間就能忘記?他從小披著一層保護膜,可是為了全心全意地對陸錦隨,林殊努力地把它脫掉,下午自己赤裸裸的感情能讓他有些微的感知也好。

陸錦隨終於放下了手,別開目光:「這個多吃點,補血的,對你身體有好處。」

說著舀了幾勺湯到林殊的碗裏,這三元雞湯,對調養身體是很有益處的。

另外的,當歸鱸魚、蝦炒海帶,連著陸錦初吃的那幾個菜,竟都是為林殊做的。這些也是陸錦隨查過書籍諮詢過才準備的。

每每看到對方的痛苦,內心的快意也是在磨刀石上擦過,也許恨意原本就是一把雙刃劍,可是那些血淋淋的過往又糾纏著他,讓他忘不了也放不了。

是日,陸錦初睡在上次住過的房間裏,想起飯後哥哥又準備的水果拼盤,得意地偷偷笑了起來。

林殊看著半靠在床上,裸露出半個胸膛的陸錦隨。床頭燈暈黃的燈光這時卻好像格外明亮,照得他熠熠生輝,長睫低垂,修長有力的手指正隨意翻著一本雜志,胸膛上一大片都明晃晃的,林殊有些無措了。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餘光掃過曾經屬於自己的那個角落,早已沒了任何蹤跡。

腳步停頓一下,終究還是走向那張以前從來不會奢望的大床。掀開被子,正欲躺下去,手臂卻不期然地碰到了陸錦隨的。趕緊收回手,想快點鉆進被子裏去,但剛才傳過來的熱量卻怎麽也退不去,擾得林殊的心安靜不下來。

秋夜的道路上鋪了厚厚的金黃落葉,雨聲裊裊,響起在山崗,攜著涼意席卷而來。

終究,冬天快到了呀。

然而還不待林殊躲進被子裏,整個身體都不可逆轉地落進陸錦隨的被子裏,源源不斷的熱量裹挾著,仿佛連心也暖和了起來。陸錦隨還維持著原先的姿勢,甚至連眼神都沒挪動分毫,稍一用力,就把林殊拉進了自己的被窩裏。

那副身體那麽冰涼,白色的睡衣套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整個人混著淡淡的清香,永遠沒有過多的話語,卻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林殊盡量放松著身體,呼吸落在陸錦隨的腰部,暖暖濕濕的。

「錦隨,謝謝你。」

沒有聽到回答,林殊繼續說道,聲音有些悶悶的。

「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認為你很討厭我們的寶寶,所以為為了他我可以放棄一切聽從你的。可是,現在的你……你不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我很喜歡我們的寶寶。

「不管有什麽樣的後果,我都會好好愛護他的。」

在陸錦隨看不見的地方,林殊默默地綻開一個欣慰幸福的笑容,盡管摻了絲苦澀。

林殊把頭靠向他的腰間,過了許久,深深地吸口氣轉過身軀,卻沒有回到自己的被窩裏,就這麽背對著陸錦隨,讓思緒慢慢沈澱,直至墜入夢鄉。

盡管知道他厭惡自己,可是怎麽辦,還是沒有力氣挪開?讓你看不到這張臉,也許你還能有個好夢。

容易落淚的林殊,不知從何時起,學會了在心裏無聲哭泣。

第二日,錦芙大樓的董事長辦公室裏。

落日的金黃色光芒撒進冰冷的室內,陸錦隨臨窗而立,修長的身軀筆直挺立,俊逸優雅,氣度不凡。

他望著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天空是灰藍色的,時不時掠過幾只南飛的秋雁,為這深秋添色抹彩,香煙燃在指間,煙霧繚繞裏,外界的繁鬧仿佛一點都入不了心。

咚咚——機械式的敲門聲再次響起。

「進來。」

「董事長,昨日預約的項目合作代表徐小姐已經到了。」

秘書恭敬地陳述著,一套黑色職業套裝使這張年輕的臉龐多了一分成熟穩重。

「請她進來。」

陸錦隨掐滅煙頭,卻仍然保持著站姿,原先臉上的失神落寞已經不見蹤影,那上面現在只有威嚴和懾人的氣勢。

徐思如經秘書引見,踏進辦公室的時候,就感覺到空氣的壓抑肅穆。

背對自己的男人身著淺灰色西裝,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卻不刻板,渾身散發著一種王者的氣勢。著裝勾勒出男人特有的硬朗完美的線條,他一只手插在褲袋裏,另一只手則掩在身前,只有金屬啪嗒啪嗒碰撞的聲音。

徐思如一臉從容,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今天的她一身淺藍色套裝,有些休閑的味道,明眸皓齒,溫婉嫻靜。

沐浴在晚霞光輝中的男人終於轉過身來,但表情卻在看見她的瞬間凝住了。

仿佛停止了心跳,時光就此靜止,那個人依舊帶著笑靨站在他身旁。

差一點點,他就要嘶喊出聲。

可是,是怎樣苦痛的記憶和現實壓迫著他的神經,硬是讓周圍的事物又輪轉起來,時光的機器喀嚓喀嚓開動。他的臉逆著光,落日熔金裏,陸錦隨終於找回那個平靜的自己。畢竟那麽多年過去,曾經吃過的虧、受過的教訓,也統統有了現世報了。

懷疑與不敢置信也只是一眨眼,在未弄清事實真相之前,陸錦隨並不會表現得唐突沖動。

「您好,陸董。我是公司派來與貴公司商議專案的代表,徐思如。」

不卑不亢的語氣、美麗溫婉的面容、精致的微笑,這個女人看起來老練穩重,但總有那麽一刻,讓陸錦隨恍惚。

看到對面伸過來的手,社交場上的禮儀罷了,平時做慣的動作,陸錦隨卻是過了片刻才伸出自己的手與之交握。

徐思如在對面的皮椅上落坐,不一會兒,秘書就端進來兩杯咖啡。禮貌地致謝之後,徐思如便取出準備好的資料:「這是我們公司與貴公司這次合作專案的詳細資料進程和我們希望貴公司同意的條款,請您過目。」

徐思如含笑望著對面這個成功的商人。

她的眼睛就像琉璃,嘴角的笑容好像能蔓延到眼睛裏,笑起來連眼睛都變得晶亮生輝,但少的是一份澄澈,那後面就像是一潭深淵,暗無邊際。

陸錦隨看耶沒看遞過來的文件,只是盯著對方的眼睛問:「徐小姐?」

對方回以明媚和煦的微笑:「是。」

目光停留片刻,最終又拿起那份文件,一目十行,迅速有效地搜索到重要資訊後,陸錦隨推了推無框眼鏡。

「徐小姐,貴公司的策劃確實做得很到位很誘人,可是關於讓利方面,我想我們還可以再商定。還有,一部份工作我想應該交給我公司的人管理。」

認真起來的他,連五官的優勢都突顯出來了,儒雅卻陽剛的一張臉上,眼鏡擋住了這個男人的一絲銳氣,但他眼睛裏的精光卻畢現,令對手承受強大的壓迫而產生猶豫耽誤時機。

「您說的自然有一定道理,但我們的這份企劃也是經過深思熟慮做出來的,您可以考慮一下再給答覆也不遲。」

徐思如的眼睛裏始終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貴公司財力雄厚、人才濟濟,實力當然是眾所周知的。以後的路還很長,關於一些意見敝公司願意和貴公司慢慢商談。不知您意下如何?」

一番話把問題推到陸錦隨這邊。本來這點小問題他也沒必要計較,可是作為一個敏銳的商人,他卻是想一探她的究竟,如今看來,她是有些能力的。

職場上的爭鬥風起雲湧,他的心裏唯一的松動就是她的身分,然而那種職業女性的矯捷精銳卻是過去生活無憂的金琉不會有的,而且事實上是,那個美好如晨曦的人已經離開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內心深處泛起悶痛,但更多潮卷而來的卻是追悔和自責。

「徐小姐曾經丟過一條手錬嗎?」

沒想到陸錦隨會顧左右而言他,但徐思如仍是一派鎮定,只是露出輕微的訝異,盯著陸錦隨的臉仔細地看了一遍,突然,一直優雅從容的她嘴裏「啊」了一聲:「是你?!」

隨後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補充道:「請問我的手錬在您那兒嗎?」

眼睛裏一下子燃起希望的光芒,她一臉期待。

反倒是陸錦隨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有些發懵,但出口依然謙遜有禮。

「沒想到那麽巧,是徐小姐上次幫了我的忙。手錬確實在我那裏,不過……」

他的眼裏那一瞬間仿佛又閃現出一縷幽藍色調,濃眉下的眼睛帶著一份深思與質疑。那手錬似乎對徐思如很重要。

「不過什麽?」

陸錦隨只是輕笑一聲,目光望向別處:「不過,那條手錬跟我一位故人的愛物很相似,而且,徐小姐與她……也有幾分肖似。」

他只是望著別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亦看不見她的。

「哦,是嗎?」徐思如倒沒有太大的驚訝,反而有種奇異的平靜。

她看向陸錦隨看的那個方向,那是大片大片的梧桐葉,紛紛揚揚下落的葉子舞出一支扇舞,只不過那一聲聲死去靈魂的哀鳴,卻是陣陣動心,心臟一抽。徐思如嘴角始終蘊著淺淡的笑意。

「其實,這是幾年前的事了。」像個老者一般把無人知曉的過往娓娓道來,目含敬意,「那一年,由於工作感覺皆不順利,我便請假去了一趟西藏,就是那時機緣巧合覓到了這條手錬。

「這世上巧合的事情太多。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決定買下它了。也許你覺得好笑,人與人都不見得有什麽緣分存在,人與物怎有緣分可言。可我就是這樣,一直有些相信宿命。」

她的臉上有著信徒般的虔誠,像沐浴過天山水一樣的純凈無瑕。

或許是發覺自己講得太多,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不知不覺竟跟你講了那麽多。只是……你說的那個人?」

「沒關系。她……是我已故的愛人。」頓了頓,「你跟她很像。」

先前,陸錦隨一直在悄悄觀察她,那種打量的眼光,是看向人靈魂深處的。

然而,就像有了霧障,總覺得哪裏不對,卻又無跡可尋。

「對不起……」她惋惜地嘆息,忽而又想起什麽重要的事情一樣。

「我的手錬……」

「妳的手錬……」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怔了一會兒,又相視而笑。

「徐小姐,你珍愛的手錬我暫時放在家裏了。要是徐小姐不介意,下次我請你吃飯,也順便把它交還給你?」心裏的疑惑並沒在陸錦隨面上留下什麽痕跡。

「那好,也希望日後能與貴公司合作愉快!」

她似乎無意在那個話題上繼續糾纏,又回到了正題上,接下來兩方的洽談也很順利地完成了。

「呵呵,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不耽誤陸董工作了,我先告辭了。」

徐思如看看時間,已經比預定的晚了很多,公司的員工也都陸陸續續地下班了。

陸錦隨站起來相送:「我會盡快約時間把手錬還給徐小姐的。」

她只是淺笑,轉身離去。陸錦隨看著那抹有些相似的背影,站了片刻才又坐回去。

回到別墅的時候,林殊已經睡了。看著隆起的被褥,陸錦隨心裏竟奇異地有了充實感。那個人把大半邊臉都埋在枕頭與被子之間,露出墨黑柔順的發絲,一只手還耷拉著垂在床邊。

走過去,輕輕擡起那條細瘦胳膊放進被子裏,又走到床頭,看到大半張臉埋在被子裏的人,竟不自禁地想幫他把被子掖好,讓呼吸順暢。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被子拉下來一半了,後悔也已來不及。

懷孕嗜睡的人睜開一條眼縫,接著黑色的瞳孔整個都露了出來。林殊被小動靜吵醒,反應了一會兒,才撐著手臂打算坐起來。

「唔……錦隨,你回來了。吃飯了嗎?」電視裏似乎妻子每次都會問丈夫你幾時回來呀,可是林殊他不敢問,他每次都只會悄悄地期待,然後失望或高興,另外的心思卻是不敢再有了。

「唔。」簡短的一個字回答之後,他又打算離開。

陸錦隨吃了林殊為他準備的晚餐,沒有熱過的飯菜吃在嘴裏失去原先的味道,但他就是這麽自然地把飯吃了。

「這麽晚,你還要去工作嗎?」不知不覺,在以前過於放肆的話就出口了,林殊知道收回已是不及,反倒坦然地望著他,眼裏卻是點點心疼愧疚。

是討厭他才把自己弄成這樣子嗎?

然而陸錦隨的腳步並沒有因此停留,他直接走出了臥室。

林殊冥思一會兒,正準備躺下去接著睡時,伴著一聲怒吼,陸錦隨陰沈著臉沖了進來:「你動過那條手錬了?!」

剛準備和衣睡下的人硬生生耳膜一震,反射性地彈坐起來,握在身前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對不起,是不是衣服口袋裏那條?我早上幫你洗衣服才……」

他漸漸沒了聲,鼻子酸酸的。

林殊就穿著件單薄的睡衣起身下床,匆匆忙忙間,外面的寒氣一下子肆無忌憚地侵蝕到衣服包裹下的肌膚,但林殊恍若未覺,就這麽赤著一雙腳走到衣櫃前。

蹲下身的時候,後腰的酸脹感盈得滿滿的,心裏也跟著有些異樣,他手抖了抖,打開抽屜,翻出壓在下面的銀色手鏈,握在掌心有一絲涼意。

林殊把東西拿到陸錦隨面前,低著頭不去看他。

不算寬厚的掌心裏,因為勞碌而變得有些粗糙,甚至還有幾條淡色的疤痕蜿蜒其上。那條手錬就這麽靜靜躺在同樣冰涼的手心裏。

然而,手心沒有變空。

陸錦隨挑起他的下巴,力度慢慢收緊,林殊被迫擡頭看向他。

然而目光碰撞的那一瞬,陸錦隨卻是一怔。那雙眼睛真的像極了一汪潭水,幽幽裊裊,表面寧靜,而深處卻奔湧著某種強烈的情感。

林殊被迫看向他,靈魂卻驅使他那雙眼睛沒有焦點地望向更遠處,他刻意忽略陸錦隨的怒意,那眼裏熊熊燃燒的怒火,他不想看到。

手心裏一空,下巴卻沒有因此得到解放,陸錦隨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你給我聽好,以後不準隨便動我的東西。這個房子裏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你最好少碰。」

所有的嗎?茫然地看向他,林殊像要搜尋答案一樣地看住他的眼睛。

「我,也算嗎?」

房間的寂靜無聲,他的手保持著攤開的姿勢,像是一個等著糖果的孩子一般。

陸錦隨一怔,又狐疑地打量他,可是,那裏面只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竄動。

「你想做我的東西嗎?可惜……」

不!他不想知道答案!他不要知道!

林殊踉蹌著步伐想逃開他,嘴裏喃喃著:「不用說了……我明白的。」

他當然明白,在陸錦隨以為他還不知道事實真相的時候它就明白了。

日子像花一樣一瓣一瓣地脫落,他的生命也將在風中走向終點,雕零一片。

隨著工作的順利進行,陸錦隨和徐思如也有了更多的接觸。

記得他把手鏈還給她的那天下起了雨,雨絲並不繾綣纏綿,天色烏黑一片,雨珠順著重力砸到地面上,路面起了一層薄霧。

錦芙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裏,角落一隅。

「徐小姐,妳的手鏈。」

陸錦隨那晚拿回手鏈後,就一直待在書房裏,抽了一夜的煙,也沒有回到臥室去。

徐思如露出明朗的笑容,謙謙接過,擺在手心裏,凝視半晌。

「呵呵,它終於又回來了。」她把手鏈又重新戴回手上。

外面的天色陰暗沈郁,而咖啡廳裏卻打了明亮的燈光,她的手在燈光下有一種透明的白,纖細的手腕上銀色點綴得恰到好處,手腕稍微扯動,銀錬就會跟著碰撞閃動,鮮艷的紅色玫瑰搖曳生姿,讓人不敢直視。

陸錦隨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不能看,那樣的景象就像記憶裏發生過一樣,刺得他眼睛生疼。

當感情突然戛然而止,人總會習慣性地幫它披上一層不會褪色的外衣,而突然的無所寄托也使它看起來更加美麗無瑕。

陸錦隨看了她一眼,剛才那毫無城府的神情像極金琉。他默默飲一口黑咖啡,入口苦澀難當。

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如此相似的兩條手錬,如此相仿的兩幅圖景。

是他們自己逼著自己,走到了今天這條狹窄的道上。

時過境遷,然而深刻的傷痕不是那麽容易消逝的。

「陸董……」徐思如露出感激的表情,那雙眼裏又同時並存著女性的睿智。

久久不語的人放下杯子,終於轉過頭來正視她。

咖啡館裏有些喧鬧,雨聲被舒緩的音樂擊碎,不成曲調,漸趨隱沒。

「叫我名字吧,如果不介意叫我聲大哥也可以。」

也許正是因為這份不同味道的相似,他才能這麽平靜地坐下來與她交談,甚至主動拉近彼此的距離。

陸錦隨看清一切,卻沒有看到自己即使被那種相像震撼時,也已沒有痛徹心肺想要拼命抓住的感覺了。

可是,這一切又是他一直執著而沒有想過要擺脫的。

秋雨沁涼,即使隔著窗也能感覺到外面的寒涼,對坐的兩個人伴著冷掉的濃黑咖啡,各懷心思。

然而,誰又想到那個一直默默堅守與忍受的人呢?

陪伴他的,除了磨人的思念與深深的自責,沒有任何的撫慰和關懷,有的只是同樣剪不斷的雨絲罷了。

「林殊,身上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汪子牧搬了張椅子坐到林殊身邊,手裏還拿著聽診器。陸錦隨特意在家裏安了個檢查室,設施齊全,方便汪子牧的檢查,也便於日後林殊的生產。

林殊搖搖頭,乖乖地躺在這張純白色的類似於病床的床上。

昨天陸錦隨又是一夜未歸。自己等他到午夜,見還沒回來就先睡了,可是由於長久的等待讓身體十分僵硬不適,剛躺下孩子就開始鬧騰。

五個月的肚腹隆出使腰部赫然大了一圈,讓初懷孕的他很是是不適,側臥的時候一直胸悶,忍了許久還沒好轉,他只得撐起身子,在背後墊幾個枕頭,最後差不多是靠著枕頭坐著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就感到不容忽視的鈍痛和抽筋,心裏知道不妙,而陸錦隨沒有回來過,他自己下不了床,只能打電話把汪子牧叫來。

這幾個月來,林殊心裏的壓力越來越重了,孕期反應不減反增,胃口很大,但吃多了就會脹得整夜都睡不著。

陸錦隨陪林殊的時間少之又少,他每天一個人待在家裏,好在現在他覓到了一份又可以賺錢又不用出門的工作——網頁設計管理。於是,狀況好的時候他也會坐在電腦前忙碌起來。但椅子跟平常的椅子無異,幾個小時坐下來,又是腰酸背痛。

但每次想起自己能為孩子做點什麽,林殊就能把心裏的陰雲掃除,取而代之的反而是興奮與期待。孩子很乖,開始會昭示自己的存在了,雖然疼痛和不適難免,但更多的卻是激動和喜悅。

林殊每次在網上看到可愛寶寶的圖片,就會忍不住想自己的孩子將來會是什麽樣。

這是簡單也孤單的幸福,那點點落寞,只不過都被他一個人悄悄地藏了起來而已,並不是不存在的。

而陸錦隨卻是一直忙碌著,很多時候他回來時林殊已經睡了,他走的時候林殊又沒醒。

這樣的生活,讓林殊感覺到有點孤獨無助,但每次醒來看到掖得緊緊的被角和準備好的早餐,他心裏又會忍不住地開始憧憬。

汪子牧看看林殊,想不通他的脾氣怎麽還是這麽溫和,一點都沒有孕期該有的焦躁易怒,殊不知他只是沒有傾訴撒氣的對象,而不是心理真的平和。

暴躁的時候他也只會一個人對著鍵盤猛敲一頓,等到累了,也就平靜下來。他一直都明白自己的處境的。

「嗯?怎麽了?又難受了?」

看到對方狹長的眼睛閉起來,臉色瞬間變白,汪子牧整個人又緊張起來。

這個孩子,每次都只會自己忍著,而不會向別人抱怨。

他放下手裏的東西,手摸到他的後腰,有節奏地慢慢按揉起來。

現在已是隆冬了,屋子裏開足了暖氣,溫溫地吹來,感覺臉上也開始升溫。

闔著的眼瞼緩緩打開,裏面的那顆黑珍珠滿滿的都是溫潤的光澤和笑意。

「沒有,孩子剛剛踢我了。」他的臉上一點都沒有疼痛的痕跡,一想到有個與自己血緣相連的小東西在肚子裏充滿活力地運動,林殊就覺得滿足和愉悅。

「是嗎?讓我摸摸可以嗎?」

汪子牧雖然是醫生,但不是婦產科的,自然沒有感受過,但此刻聽到他聲音裏的愉快,竟也受到了鼓舞一樣的開始期盼起來,聲音裏也帶了一絲懇切。

林殊笑笑,抓過他的手,竟然感覺到那只手有點顫抖,放在那處孩子踢動的地方。

「啊!真的!林殊……」

汪子牧覺得新奇,一只手緊緊地貼著他的肚皮,兩眼笑得彎彎的。

然而這一幕卻刺得林殊心裏一痛。這樣的場景,似乎電視裏常常會出現呢,丈夫在妻子懷孕時隨身相伴,兩人依偎著,一起期盼著孩子的到來。

但是,這一切,卻都不會來到他身上。

想到對方每次冷冷看自己的眼神,忍不住就想蓋上被子不要去想。

然而現在哪容得他這麽做?他只能微笑著堅強應對。

「呵呵。孩子大多數時候都很乖的,可是他乖的時候我又希望他多動動,這樣才證明他很健康。」

汪子牧其實已經敏捷地捕捉到他剛才的那絲恍惚,安慰道:「是啊!孩子有你這個爸爸肯定會長得壯壯的。你身心愉快寶寶也會感受到噢。總之,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以後的日子會很幸福的。」他說得信誓旦旦,就怕林殊不相信一樣。

林殊自是知道他是為自己好,但是「幸福」二字還是深深地觸動了他。

「幸福嗎?真的會來到嗎?」喃喃的低語輕得仿佛一聲嘆息。

汪子牧暗自握緊了手,片刻前的開心愉快被深深的憂慮代替,但面上卻沒有變化。

緊閉的窗外,又有一輪夕陽倦怠地墜下,周而覆始,無知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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