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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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門,再繞朱雀街,一直走到同昌坊,才算是離了皇城的地界。待行至永慶坊,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本朝實行宵禁,唯有上元、天壽兩日暫且通融。

無異看道路兩旁酒旗林立,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紅燈,不禁對夷則道:“看來你這皇帝做得還算不差,這麽多人都願意為你祝壽。”

夷則道:“這哪裏是為了我,不過是尋個由頭玩樂罷了。”

兩人肩並肩地走,就像回到當年在廣州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夜晚,也是這些人。夷則的紅袍在燈火下極為紮眼,他人長得也好看,尤其是這兩道濃眉,梅形鶴影,不過如此。

“夷則,你瞧,他們都在看你呢。”

皇帝卻恍若未聞,一雙眼睛只盯著街角,無異循光望去,見那老槐底下有個小販正在賣面,一口大鍋熱氣騰騰,攤前擠滿了人,看上去生意不錯。

無異問:“你餓了?”

皇帝點點頭:“宮裏東西都是看著新鮮,吃到肚裏都覺不出分量。”

無異便拉著他,排開眾人,擠到攤主面前,笑嘻嘻道:“勞駕,兩碗面。”

“承惠八文錢。”

無異一摸口袋,立時楞住了。

“怎麽,沒帶錢?”

“出來得匆忙,忘了……”

“那就算了。”夷則轉身就要走。

“等等,我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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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則看無異先從他的小腰囊裏掏出一只木頭耗子,然後是只鐵皮鸚鵡,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很快就擺了一地。無異沖夷則眨眨眼,右手打了個響指,只聽他一聲令下:“鉆天鼠,去!”那楞頭楞腦的小耗子頓時活過來,吱吱叫著滿地亂竄。吃面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擡起腳來避讓。

緊接著無異肩膀一擡:“神火飛鳶,出!”話音未落,只見那鐵皮鸚鵡長鳴一聲,一飛沖天,隨後一個猛子紮下來,繞著主人上下翻飛。

無異看時辰正好,又從懷中掏出一支笛子,湊在唇邊嗚嗚地吹,那聲音時急時緩,時高時低,竟聽不出是個什麽調子。一時間滿地偃甲齊齊行動起來,進退有據,騰挪自如,連皇帝都看得入了迷,遑論其他凡夫俗子。

無異面露得色,一連吹出幾個促音,那鐵皮鸚鵡扁嘴一張,字正腔圓道:“在下今日偶經貴寶地,身無餘物,還請各位父老慷慨解囊,解我燃眉之急。”聲調語氣都學得與無異絲毫不差。

夷則看得興起,率先鼓起掌來:“好,賞!”他將一件東西往天上一拋,正巧被那鸚鵡叼住,無異待它銜回來,一看,竟是一塊通體碧綠的玉佩,因為常年握在手中摩挲,表皮都被磨得圓潤透亮,像是一方剛割下來的脂膏。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皇帝身上的東西,多少年了,從未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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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異賺足了錢,收拾起一地家什,轉頭買了兩碗面,他分了一碗給夷則,一邊走,一邊慢慢吃。

他們走到玉松橋,夷則那碗已經見了底,連湯都喝得幹幹凈凈,無異的卻還剩了大半,偃師索性將自己這碗也遞給皇帝:“都給你吧,我不餓。”

夷則也不推辭,接過來就夾了一筷子,他自幼秉承太華庭訓,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每一口都要在嘴裏認真嚼碎了,品咂出滋味,才慢慢咽下去,無異從來沒見過連吃飯都這樣講究的人,他想起袖中的那枚碧玉,此刻正貼肉睡著,捂出淡淡的暖意。

既然已經賞了他,那他就不打算還了。

無異道:“夷則,我也有東西要送你。”

就在這時,遠方的城樓上正好騰起了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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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聲鼎沸中,竟顯得這句話特別靜。

夷則擡起眼,像是掀開了一道簾,月光就透進來了。

“這件東西我早就想送你,一直沒合適的時候,今天是你生日,權當做賀禮吧。”

他攤開手,一只金麒麟正馴順地臥在那裏。

“原本有一對的,另一只被我融了,制成那兩個儺戲偃甲的核心,剩下這一只,還望你別嫌棄。”

夷則道:“聽說麒麟能讓有情人此心不渝。”

無異鼻尖上滲出汗:“原來你什麽都知道……”

那……這便算是金玉良緣了吧……他心裏想著,嘴上卻道:“我送與你,日後你有了真心喜歡的人,再交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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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則接過麒麟,掌心裏覺出凹凸,反過來一看,那底下刻著幾個字:金石固易敝,日月同光華。他反覆念了兩遍,隨手把這麒麟系在了腰帶上。

“今晚看見你造的那兩具偃甲,比之以前越發逼真,直追當年的謝大師,竟連我都騙過了。”

無異不禁紅了臉:“我的這些小伎倆,哄哄你們還成,要真和我師傅比,那可就差得遠了。他老人家的偃甲能歷經百年不朽,我的這兩個還擋不住你弟弟的一劍。”

夷則倚在橋邊的石欄上,擡頭看漫天煙火燦若雲霞,那雲中有月,月下有歌吹,纏綿的歌聲裏,一盞盞琉璃紅蓮燈沿著江水順流而下,飄向目不能及的地方。皇帝傾耳聽了一陣,也跟著拍子輕輕唱了幾句,不管是一年還是十年,都沈醉在這微醺的夜風裏了。

皇帝突然有些感慨:“走過這麽多地方,心中最牽念的,始終還是長安。”

“帝京盛景,當然與別處不同。”

皇帝笑著搖搖頭:“你說得也不盡然,天下間名都大邑如此多,可不止長安一個。但只有這裏的一草一木,才讓我覺得,是真真正正屬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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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則信步向前,隨口指點道:“你看對岸燈火最盛處,那是隆慶坊,坊中有個鏡花禪院,相傳院中的每一塊磚都是從當年的永寧塔下撿回來的。從禪院北門出去五十步,是春秋亭,曾為前朝末代帝君登基前的府邸。順著亭前的水龍巷一路往北,不到一箭之地,是圈禁我大哥的違命候府,八年了,我赦了他的罪,他卻不願見到我……你可知道,那違命候府曾是燕王殿,三十年前,我叔叔便是從那裏出發,率領三千親衛,去朱雀門與先帝一爭高下。”

當年這一場兄弟相殘,在長安城中無人不曉,曾經紅極一時的梅花班排過出風靡一時的戲,講的正是此事。而今晚,他樂無異還將這場戲演到了皇帝面前。

“燕王在朱雀門前被武老元帥一箭射殺,先帝賞賜了他一座大宅,離燕王殿只隔著一道牌坊。後來武家敗落,那棟宅邸被後人拆成兩半,一半改作書院,而另一半……則賣給了當年的新貴定國公。”

無異一怔:“我爹?”他從未料到,自己長了十八年的長安城,竟是這樣一眼一錦繡,一步一荒丘。

“其實小時候,我是見過你的。”夷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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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樂紹成剛成了家,娶了個南疆夫人,紅珊則母以子貴,被冊為淑妃,二人都正是春風得意,富貴綿長。

當年的天壽節上,淑妃牽著三皇子,在明鏡臺外的回廊中遇見了同來赴宴的定國公一家。樂紹成與家眷們匆忙行禮退讓,眾人簇擁下,淑妃也只是微一點頭,目不斜視,逶迤而去。她身後的三皇子常年體弱多病,年紀不大,卻對什麽都懨懨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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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定國公幼子的時候,三皇子突然道:“你是誰,怎麽長得這樣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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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麽一說,我也想起來了。”無異恍然大悟,“原來你就是那個病怏怏的討厭鬼。”

“討厭鬼?”夷則停下腳步,回轉身看著無異,“也好,還不算太難聽。不過誰能料到,生得奇怪的不是你,而是我……為這半妖二字,我差點送了命。”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無異勸慰道。

“不錯……確是已經過去很久了……”

不知不覺,他們已行至定國公府附近,那裏現在人去樓空,只剩下幾個守院的仆人在門前打葉子牌。無異站在街心遙遙望了一望,腳下卻不動彈。

“怎麽不進去看看?”

無異抓抓頭:“自從我娘新添了一對弟弟妹妹,身體就一直不大好,我爹在南邊專門為她置了一座宅院,安心過他們的逍遙日子,已經許多年沒回來過了。”

夷則嘆道:“能進能退,從心所欲,定國公也算一代奇人。”

“我爹要是聽你這樣誇他,一定高興得睡不著。”

夷則笑了笑,忽然道:“我記得你家後院裏有棵白楊樹,不知道現在長成什麽樣了。”

無異小跑了幾步,踮起腳尖輕輕一跳,雙手扒在墻頭朝院內望了望,見裏面雜草盈階,蛛網滿梁,早已不覆當年的繁盛模樣。他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對夷則道:“年深日久,無人看顧,恐怕早就被砍去當柴火燒了。”他看皇帝低頭若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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