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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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卻不說話。

“你要是不信,自己進去,一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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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異向幾個護院亮明身份,便帶著夷則從大門而入,故園月色依舊,看似與當年並無半分差別。夷則還記得,那墻角原本栽著幾株桂花樹,但一眼望去,唯餘一地枯枝敗葉。他再轉向假山之側,只看見一截白生生的樹樁。

也不知怎麽的,夷則忽覺一陣失落,像是有人硬是從他手裏奪走了一件東西,而且再也討不回來了。他上前幾步,彎腰摸了摸那樹樁,觸手之處猶覺刺痛,像是新近才斫斷的。

“你離家之後,我曾遣人回來看過,那時這樹還只有這樣粗,十根指頭就能合攏。”夷則伸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早知如此,我應派人看著的……”

無異若無其事道:“不過是棵樹,何必這樣在意?”

皇帝聽了,忽然冷笑道:“初時左仆射教我讀書,講到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總是愴然涕下,口不能言。那時我尚年少,不明其中意味,到今日,倒是有一點懂了。”說罷拂袖轉身,獨自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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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回宮之後就生了病,說是誰也不見,連衛王殿下都被擋回去了。有人看見四皇子站在游仙館門前,委委屈屈地叫了幾聲三郎,半晌,裏面才踱出來個陌生的小內侍,慢條斯理對他道,陛下睡了,嫌您太吵,特賜《道德經》一部,讓您多讀書,少說話。

李炤雙手捧著那書,接也不是,摔也不是。只見那小內侍嘻嘻一笑,湊到他耳邊道,這書洋洋灑灑五千餘言,每一個字都是陛下親手抄的,您看,這上面墨跡還沒幹呢。李炤聽了笑逐顏開,歡歡喜喜地走了。

小內侍望著少年的背影嘆了口氣,轉頭見不遠處又過來個人,頭發亂蓬蓬的,束成個馬尾,背上還背著個臟兮兮的包裹。他尚未開口那人就先伸過手,攬著他的肩道:“小公公,我跟你打聽件事……裏頭那位……現在如何了?”

小內侍不認得他:“你是誰?”

那人拍了拍胸脯:“我是來給陛下治病的。”

“陛下說了,若無宣召,有人自稱太醫前來,立刻亂棍打出宮去。”

“你可真夠很的……”那人嘟囔一句,解下包裹往小內侍懷裏一塞,“這是治他病的靈丹妙藥,立竿見影,藥到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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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異在日頭下站了很久,才有宮人請他進去。他一跨入門檻,就看見夷則皇帝一身胡服,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擺弄一把琵琶——並不是壞掉的那把。

無異道:“又偷懶又裝病,當心別人說你玩物喪志。”

夷則頭也不擡道:“這幾年風調雨順,國無大事,朝中的大臣又都是精明強幹之輩,恐怕他們都巴不得我多病幾日,自己好一顯身手,又怎會來多管閑事?正好,也能順便送我個垂拱而治的好名聲。”

“說來說去,你總有你的道理。”無異走到榻前,挨著他坐下,“我送進來的東西你都看了?”

“又黑又沈,其貌不揚。”

“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算了算了,身為一個偃師,總要學會忍受常人的無……”

夷則五指在弦上一撥,無異嘴裏的那個字就咽下去了,隨即改口道:“我的憶念幻城,還差最後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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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則曾想,他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世間萬物,皆在他指掌之中,但無異要的這件東西卻將他難住了。

據偃師所說,若要構築能看見前世的憶念幻城,必以同自己關聯甚大的前世之物作為磁極,然而著身前身後,相隔何止茫茫人世,山陵崩催,滴水穿石,究竟還有何物不朽。

皇帝望向窗外,正是姹紫嫣紅,鶯聲燕舞,但再過兩個月,北風乍起,這一切都將無處尋覓。

“夷則……不如就這樣算了吧……”

“你早知道會這樣對不對?”皇帝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早知道會這樣,卻沒有告訴我。”

無異一時語塞,終於還是道:“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很好。”皇帝點一點頭,他放下琵琶,緩緩道,“我床頭的軟枕後面放著個檀木匣子,你幫我取過來。”

“裏面裝的什麽,這麽重?”無異隨手掂了掂,匣中發出沈悶的金木撞擊之音。

“你自己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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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上有一道七竅玲瓏鎖,行錯一步,就再也打不開了,但這對無異來說並不算什麽難題,他按住機括兩邊輕輕一轉,只聽哢噠一響,木匣應聲而開。

“這是……”

一截銀亮的槍頭正靜靜躺在匣中。

“吹毛斷發,深淵潛龍……這是龍魂槍!”

夷則伸指彈了彈那槍頭,笑道:“八年了,還沒睡夠麽?”

無異見那槍頭顫動幾下,發出細細的嘶鳴,像是往極靜的水中投下一粒石子,蕩出一圈圈微小的漣漪。片刻之後,那參差裂口處湧出點點光芒,螢火蟲一樣繞著槍尖上下翻舞,越升越高,最後聚攏成個少年體態,他悠然伸了個懶腰,默默睜眼,望著夷則。

“原來世上真有槍魂……連師父都只在書裏提及,不曾親眼見到……”

夷則沖槍魂招招手,他便順從地棲落在皇帝肩頭,兩張面孔,容色五官,像是從同一根藤蔓上長出的兩片葉子,既像又不像。

槍魂的嘴唇動了動:“你……你……”

“多年不見,你竟學會說話了?”

“你……是……”還是有些勉強了。

夷則道:“在那小匣子裏住了這麽多年,現在我給你換個地方好不好?”

槍魂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無異,旋身化作一道金光,鉆進那黑黝黝的偃甲中去了。

這一番變化將無異看得瞠目結舌,訥訥道:“他……究竟是誰?”

“我也不知道,”皇帝順手將那檀木匣子扔出窗外,跌進湖水裏,砸出一朵沈悶的水花,“但我一見到他,就覺得與他必定有緣,或許是上一世,也或許……是下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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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異望著那件偃甲,黝黑表面上已浮起一層瑩潤的光澤,一看便知有濃郁的靈力積聚,他聽見皇帝道:“我也沒想到,這半截殘槍,竟還有派上用場的一天……你……千萬別讓我失望。”

“你要相信,那是我最不願發生的事。”無異說完,便抱著偃甲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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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暇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深秋,皇帝算算時間,已有兩個多月未曾見到無異,他聽說那人將樂府舊宅修葺一新,終日埋頭此間,不知在忙些什麽。皇帝也不多問,只經常將那只金麒麟拿出來把玩。他亦察覺麒麟上暗暗有靈力流動,溫暖和煦,與那人如出一轍。

某日中夜,月大如鬥,皇帝在睡夢中被一陣嘈雜驚醒,他猛然睜開眼,見觸目所及之處,雕梁畫棟,樓閣水榭,都以肉眼可辨的速度退色斑駁,驟然衰朽。

窗臺下遍生野花,屋檐底漫溢青苔,一層薄如蟬翼的霧氣將長安城緩緩籠罩,夷則知道無異成功了,他讓整座京師都跌進了皇帝前世的夢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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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則披衣起身,信步獨行。

自前朝亡後就從未曾啟用的烽火臺如今煙塵彌漫,濃艷的黑色煙柱像是數條瀕死的巨龍,直沖雲霄,騰起的灼熱烈焰映紅了半邊天際。

歷經數朝的高峻城墻,困獸一般,發出低沈的呻吟,火光中,夷則甚至能清楚地望見從上面不斷跌落下來的人影。

他見過城池灰飛,部族消隕,卻從來沒有親身經歷過一場真正的戰爭,或是一個王朝的覆滅。

這時,夷則看見從一座巍峨的殿堂中,倉皇奔出一人,他披頭散發,腳步踉蹌,沒跑出幾步就被枯枝敗葉絆倒在地。夷則下意識伸手去扶,霎時一道驚雷閃過,照亮了那人面容,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清楚得像是被一把篦子細細篦過,纖毫畢現。

夷則只覺心頭一凜,如同寒冬臘月被兜頭澆下了一桶冰水。

“你……是誰……”他明知道憶念幻城中是聽不見的,卻還是這樣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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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爬起來,往前挪了兩步,突然頓了片刻,又轉身朝著城樓的方向跑去。

夷則跟上他,隨他在殘垣斷壁間一路飛奔,看他氣喘籲籲地登上陡峭的石階,跌跌撞撞,亦步亦趨,膝蓋與手肘撐在潮濕泥濘的磚壁上,染上一團暗沈的青灰。他無比英勇地地撲上城垛,卻在到達的剎那後退了。

那不是怯懦,也無關悔憾,像是心裏斷了一根弦,再也無法續上。

夷則停在他身後,越過他的肩膀,見到了城墻下的那個人,白衣白馬,少年風華。

原來是這樣……夷則想,一切的□□,原來在這裏。

他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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