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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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魔頭叫做雀畫,蟄伏在此地,已有半年了。”夷則點了一盞燈,坐在床沿上,“他是被我和那個人一起引來的。”

秦煬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那個人”說的是誰,連名字都不願提及,該是多深沈的仇恨……或是渴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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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夷則提著帶血的劍登上明鏡臺,臺上空無一人,只有層層疊疊的帷幕斜飛。

垂垂老矣的皇帝像是早有準備,對他點點頭:“你來了。”

夷則回他:“總算還不晚。”

闊別兩年再次相見,父子兩個都沒有多餘的話,其實已在那個雷雨夜說盡,如今故地重逢,連句問候也欠奉。皇帝比兩年前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一向精明淩厲的眼睛也開始逐漸喪失了焦距,夷則知道自己終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雖然是很久很久之後。

再強大的人,都無法躲避衰老,它就像天空中一朵自由飄蕩的烏雲,不知道哪天就會在自己頭上灑下陰影。

“早知今日,當初朕便不該心軟,放你離京……”皇帝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紫紅的鮮血從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到明黃的繡緞上,像一枚枚魚鱗片,許多枚鱗片湊成了一條活靈活現的金紅魚尾,清風吹過,綢緞如水蕩漾,仿佛下一刻那魚尾就會從絲絹上騰空而起,向東方飛去。

皇帝閉了閉眼,對夷則道:“這江山……你拿去吧。只是有一事,你四弟還小,他是你的親兄弟……”

“大哥和二哥也是你的親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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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一年前死於嶺南,一場普通的瘧疾奪走了他的性命,到如今,墳上的蒿草已經長了半人高。大皇子被圈禁在王府裏,用清晨的露水抄佛經,抄完一卷燒一卷,院中的紙灰也堆了半人高。

但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對皇帝說,放過他們吧,那是你的親兒子。

在聖元帝眼中,兒子只要有一個就夠了,他最疼愛的那個。

這真是一場報應,皇帝歪在病榻上想,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但他寧願用自己的來世,或是生生世世,換他能再多活一個月,一天,甚至一個時辰。只要他仍是皇帝,就能保護那柔弱的小兒子周全。

皇帝的痛苦是如此不加掩飾,清晰而突兀地袒露在夷則眼前,可夷則卻一點也不覺得快活,他的父親,他的君王,從未用這種眼神看過他,憐愛、寬慰、卻又有些無奈。從小到大,對於他和他的母親,皇帝給的只有寵,沒有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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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皇帝搖了搖頭,道:“罷了,朕也不求你了。黃泉路上,就讓你四弟陪著朕吧,咱們爺倆兒慢慢地走,下輩子……再做一對親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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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連心,同生共死,哪有這樣好的事?夷則偏偏不想讓他如願。

這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上了當,皇帝只用一句話,就換來了小兒子的一線生機。

聖元帝無力地微笑著:“你的路還長得很呢,朕的孩子。”他不愧是從亂世裏拼殺出的勇者,每一個動作,每一處表情,都能化為刺向敵人的長槍與利刃。

夷則心頭像是被密密地紮了一捧牛毛針,疼得說不出話。

皇帝的眼睛裏滿滿都是欣喜與饜足,他再無掛礙,只是一點餘願未了,不過那也不要緊了。

“夷則你可知道,你小時候朕是很偏疼你的,至少不比你的四弟差。”

夷則預感到他要說什麽,有些話,他在惶惶中期待著,也在未知中恐懼著,十餘年來,未有一天斷絕。

“因為你自幼多病,身體虛弱,是最最沒有可能坐上皇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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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則漠然地點了點頭,這個答案,他早該想到的。

“你還記得你十二歲那年麽,正是朕的生辰,你興沖沖地要為朕表演一套新學的劍法。”

怎麽能不記得呢,夷則想,那是他拜師之後第一次下山回宮,急不可耐地要為最敬愛的父皇獻上自己的賀禮。少年鮮嫩的身軀剛剛抽出第一根枝條,矯健又柔韌,一把長劍舞得風雪飄搖,圓轉自如,他從座上賓客們的臉上依次掃過去,大哥嫉恨著,二哥思忖著,淑妃微笑著,臣工們議論著……直到他看見了皇帝。

“朕那時才明白,再柔弱的兒子,劍鋒也是冰冷的。”

夷則未曾舞完,聖元帝便拂袖而去。

一年後,衛夫人進宮,淑妃與三皇子就失了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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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則渾身的血都冷下去,然後又燒起來,有一縷游絲般的烈焰順著他的脊梁骨,一直沖到他眼睛裏,除了血與火,他什麽也看不見了。

他舉起手中的長劍,擱在聖元帝的脖子上:“你殺妻殺子,可還能算個人?”

聖元帝喘著粗氣道:“你弒父弒君,比禽獸更不如,朕與你……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父子。”

就在這時,明鏡臺高懸的數百面銅鏡中,突然有一面無風自動,光滑的鏡面上漸漸湧起層層漣漪,最後匯聚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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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畫……就是從那面鏡子裏來到此地。”

這鏡子如今被夷則收進一個檀木匣中,放在他的枕頭底下。

“那個人……被他吸盡了愛憎,虛弱而死,朕幸有法術傍身,勉強自保。”

貪婪、憤恨、不舍、迷茫、不甘、厭憎、渴望、遺憾……兩代天子的七情六欲鏗然相撞,那氣味是如此馥郁,甚至驚動了魔域的魔頭,他按圖索驥,尋蹤而來,一口就將那至香至醇之物完全吞噬。

但很快,魔頭也陷入了苦惱之中,他有些無辜地望著夷則,道:“萬一我以後再也吃不到這樣美味的東西……那可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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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則說到這裏,天也已經大亮了,方淩華隔著門請皇帝起床。夷則咳嗽了幾聲道:“你先下去,朕穿戴好了再叫你。”

秦煬一雙眼睛都黏在那檀木匣子上:“陛下,那魔頭……”

“你放心,朕已與他定下了契約,朕的七情六欲任他吸食,在朕殞命之前,他不可對旁人出手。”

秦煬雙手一震,他以為是那槍魂醒了,低頭一看,卻發覺那震顫竟是從心底來的。

夷則慢騰騰換好了朝服,道:“你這樣看著朕做什麽?雖然朕如今不能喜、不能憂、不能苦、不能愁,甚至連一絲抱怨也不能有……可朕活了二十多年,從未有一日像現在這樣平靜安穩,與人無尤,何嘗不是一種福氣。”

可是那樣活著,還有什麽趣味呢?

秦煬突然明白了,夷則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究竟耗費了多少力氣。他那時剪下的並不僅僅是花枝,因為皇帝已經把自己活進了木頭裏。

“陛下可有鏟除他的辦法?”

夷則點點頭:“只有一個,毀去他的魔核。”

“魔核在哪裏?”

夷則指了指心口:“這裏。”

皇帝與魔頭定下了永恒的契約,作為交換,魔頭將他的魔核融進了皇帝的胸膛,他每一絲微妙的情緒波動,都會被魔核捕捉蠶食。

“這就是朕應付的代價。”夷則鎮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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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曾想過與這魔頭同歸於盡,但只要一動這個念頭,它立時就能察覺,將魔核隱藏到別處去。”皇帝徐徐說著,那匣中的明鏡像是聽見了召喚,發出嗡嗡的長吟,夷則在上面拍了拍,它又慢慢安靜下來。

皇帝束好了衣帶,回頭對秦煬一笑:“時候不早,朕該去上朝了。”

融融暖暖的晨光裏,墨黑朝服映照階前雪色,淡成一束折枝梅。

那背影漸漸遠去,秦煬突然想,我要抱一抱他,於是他追上兩步,伸出兩只胳膊,輕輕環住了皇帝的腰。

天子的身體很瘦,也很靜,只是呼吸微微亂了一剎。秦煬嗅著他衣領裏散發出疲憊的味道,將他又抱得緊了一點。

夷則搖著頭,無奈道:“秦百將,這是新的天罡禮麽?”

秦煬知道自己僭越了,但一輩子僭越這麽一次,也就足夠了。

“是末將誤會了陛下。”

皇帝掰開他的手,轉過身道:“怎麽,不怪朕偷懶誤國了?”

秦煬一時語塞,只聽夷則嘆了口氣:“你明知道朕不可隨意流露情緒,這下可好,那魔頭今天是餓不著了。”說罷,他推門而出,方淩華在外面看見皇帝出來的時候衣襟有些亂,再瞥見立在門前的秦煬,似懂非懂地對他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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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則聽臣工們奏完事,簡單吩咐了幾句,便宣布下朝。丹墀下的臣子們像是早已習慣了這位新皇帝的行事,三呼萬歲之後魚貫而出。夷則本欲回宮,見天氣晴好,突然改了主意,往妙香殿的方向逶迤而去。

那妙香殿是四皇子生母衛夫人以前的寢宮,如今打掃出來,成為四皇子的居所。夷則過去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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