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一副肝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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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依舊不停，將原本昏黃的世界染成了一片潔白。
那一片潔白的土地上，孫燼泰阿劍亂舞不停、齊無名殺機狂傾、周參契拂塵夭矯、紫菱夫人與魏華存鳳眼含煞，總是在看到那人的面容之時而面露悲痛，長劍肉掌反更添三分淩厲寒威。
游俠兒搶入場中，淩空一指點去，正中那人脖頸下的璇璣穴。
此一指運的乃是上清觀‘隱書滅魔指’內勁，更窮游俠兒十分氣力，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玄鐵精鋼，也斷難抵受。
但那人竟這般輕輕巧巧的受了，冷笑浮上了嘴角，頂著眉頭白雪，寒意森然。
游俠兒大驚失色，不及出招再攻，忙收指後躍，卻終究遲了半瞬。
她點出的那一道幾比天雷之威的內勁，竟倏然折返，順著指尖疾向自身射來。
那人能受，游俠兒卻承受不了，右手食中二指倒卷至手背，指骨“咯咯”作響，眼看便要生生折斷。
一切直比電光石火還要快上三分，孫燼正揮劍斬下，見游俠兒面起潮紅，忙探出左手，將她的右臂拉住。
一拉之下，頓覺一股洶湧狂暴之力透過了手掌傳來。
二人內力聯動，卻依舊抵不住那無窮巨力，雙雙後跌出去。
雪地柔軟，孫燼甩手丟開泰阿劍，抱住游俠兒的身軀，滴溜溜滾出三丈餘。終於卸盡巨力，止住翻滾，再看懷抱中的游俠兒，嘴角已有鮮血溢出。索性保住了右手食中二指，不使斷折粉碎。
齊無名等四人無暇顧及孫燼與游俠兒的傷勢，殺招盡出，絕技奔騰，比之暴雪更甚，齊齊向那仰天狂笑，霸氣外露的夜魔使者攻去。
孫燼抱起游俠兒，問道：“傷勢怎麽樣？”
游俠兒略運內息，只覺丹田劇痛，眉頭顫抖不休，顯是內傷已重。心想：“此人竟如此了得，便是師父覆生，也難敵其鋒。”
看了看孫燼，咬牙道：“沒事。”
掙脫了孫燼的懷抱，再度搶入戰場，掌指交替，大有視死如歸之意。
孫燼也是心下驚駭，方剛交手數招，他已覺出了此人內力之中隱有夜魔之意，卻更有佛門秘法。
且看那招式，怪異非常、霸道非常、剛猛非常，普普通通的一掌，竟比游俠兒傾盡全力所用之‘視死如歸掌’還要狂猛三分。
如此樣人，究竟還是不是凡人？孫燼不知，但想自己若單獨與敵，只怕連十招都難以接下。
咬牙忍住左臂上的酸麻，拾起泰阿劍，踏著游龍掠影，劍鋒陡亂，再入戰場之中。
六大絕頂高手共戰夜魔使者，非但難得上風，反而漸漸被他壓制下去。
齊無名的殺劍無往不利，此刻全然束手束腳，任憑殺心跌宕，總也使不出殺敵神威。
無奈至極，又無破敵之法，只得勉力抖手，再增劍招之迅疾。
六人堪堪再攻百餘招，道門散仙周參契腳步稍緩，忽覺右肩一痛，已被躍起騰空的夜魔使者狠狠的踹了一腳。
大力侵入肺腑，周參契踉蹌前撲，跌倒在雪地中，頭腦一沈，昏死了過去。
孫燼大驚失色，忙運起步法要去查看他是否有性命之虞，卻奈何腳步方出，那夜魔使者似已料到一般，總是擋在身前，遞掌阻撓。
孫燼蹙眉揮劍，卻聽夜魔使者“哈哈”一聲狂笑，長發飄搖，黑白二色交錯混雜，震落了白雪，吼碎了蒼茫天際。
聲浪如罡風過境，掀起了周遭積雪轟然倒卷。那本輕飄飄，毫無力道的雪花，竟在這聲浪的催動下，宛若一道道破空利刃。
劃過了孫燼的面頰，頓時鮮血流淌，殷紅一片。
點在了齊無名的胸膛之上，血洞忽現，精血涓流。
魏華存與紫菱夫人武藝稍差，被一團若人頭般大小的積雪撞在了胸膛之上，齊步後跌，仰面摔倒。
藍紗道袍隨風而揚；紫色羅衫被雪掩埋，猩紅印染，點點若嬌艷盛開的梅花，掛在兩位夫人的身上，壓得她們再難起身。
獨游俠兒寬大的袍袖狂舞，卷起一陣勁風將激射而來的雪花震落，同時踏步欺身，直面夜魔使者攻去。
孫燼與齊無名唯恐她孤身不敵，也顧不得身上的傷痛，兩劍交錯，銀光滿地流淌，搶將過去。
二劍齊出，夜魔使者只在狂笑聲中探出右手，食中兩指大張，分向兩劍中身點去。
“錚……叮”兩聲過處，齊無名手中的三尺青鋒應聲而斷，孫燼的泰阿重劍轟然脫手，甩出十數丈外，鋒刃著地，斜插在積雪下的硬土之中。
蘆葦飄搖，雪花飛揚，遮擋了劍刃銀光。
孫燼與齊無名如此功力，竟被彼人一指破招毀劍，如此之事，當真前所未有。
二人不禁愕然失神，正此一個疏忽之功，夜魔使者的右掌已印上了齊無名的胸膛。
孫燼驀然轉頭，但見齊無名後跌出去，口中鮮血激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比夏季彩虹還要艷麗的弧線。
血染面頰，孫燼狂吼一聲，並指成劍，向那正與游俠兒過招拼鬥的夜魔使者刺去。
“轟隆”一聲響過，齊無名已跌落雪中，精血翻湧，內力幾盡，再也沒有一絲起身的力氣。
他掙紮三番，終究無功，無奈一聲長嘆，暗道：“江湖……江湖，此人今日不死，日後再無江湖。”
天邊烏雲隨風飄走，忽而露出了一角陽光，穿透了漫天飛雪，斜照在蘆葦叢中。
齊無名轉頭想去觀瞧場中的拼鬥，卻奈何蘆葦遮擋了視線，哪裏能看得到？
正心如死灰間，忽見一道虛影自眼前飄過。
虛虛幻幻，不似真實；淡淡薄薄，好似隨風欲散。
那虛影是孫燼並指疾刺而出的一式劍招，融合了阿紈的‘這一刀’、融合了孫燼自悟的‘這一劍’、融合了齊無名的殺劍終章、融合了日月玄樞劍法的‘抱樸還真’，更融合了上清觀的‘隱書滅魔指’。
數般絕招融合而成的一式劍技，孫燼雖然無劍在手，卻也能斬天仙、開天門、能為武林證道、能為江湖起潮……
此一劍，乃真正的無雙劍意。
齊無名雙眼圓睜，心中明光閃滅間，好似正有一柄虛幻的劍影將要浮現。
孫燼這一劍當真了得，引得游俠兒動容，引得夜魔使者收了狂笑，蹙眉轉身。
他眼神只一個變換，雙手飛揚交錯，內力湧現，似在他的面前形成了一道旋轉不休的漩渦。
漣紋四處，孫燼雙眼微瞇，見他躲也不躲，心道：“此一劍出，天下再無妖魔。”
指尖自漩渦中刺入，正中彼人前胸。
不待孫燼收招，卻見眼前虛影一閃，哪裏還有那夜魔使者？哪裏還有那癲狂的面容？哪裏還有那黑白交錯的長發？
唯有一掌慘白且淒美的臉孔掛在一副寬大的道袍上，秀發飛揚，內勁透體而過，直將游俠兒的身軀洞穿。
大力依舊不消，帶動了游俠兒的身體飛也似的向後撞去。終於飛出了蘆葦叢，跌入了一條狂湧奔流的大河之中。
那大河在蘆葦的遮擋下，孫燼不曾發現，待得聽到水聲，游俠兒的身影已自身前消失。
他只覺腦袋之中“轟”的一聲亂響，無數千奇百怪的鬼魂哭喊之聲再度湧現。
孫燼渾身顫抖，對印上後背的一掌渾然無覺，只看見周側蘆葦披著白雪不住後退，一條寬大的河流已出現在了眼前。
他落身在河岸邊，悶血噴出，染紅了自面前奔湧而過的河水，卻哪裏還有游俠兒的身影？
那一抹藍色的道袍，似乎永遠消失在了記憶之中。
孫燼“啊呀呀”一聲怒吼，聲浪過處，河水翻湧，兩岸蘆葦粉碎飄飛，摻雜在白雪之中，再也難分彼此。
他騰然躍起，對著已欺身攻來的夜魔使者疾點一指。
指過風浪起，亂劍已無蹤，天地間唯餘雪落，落在了孫燼亂至極致的雙臂之上。
兩臂同甩，宛若兩人同使亂劍，便真內力不敵，那夜魔使者也終究難以招架。
夜魔使者邊戰邊退，孫燼越鬥越勇，雙眼充血，怒吼不休，氣喘呼呼，比夜魔使者還似妖魔。
一個俊雅中年人，一個少年好兒郎，一個癲狂似魔，一個瘋狂勝魔。
二人之戰，全無招式，全無章法，只憑那一股殺敵之意、那一顆殺敵之心。
轉眼便鬥了三百餘招，大旗卷戰鼓，誰能分高下？
忽而一聲清嘯自蘆葦叢中響起，叫碎了孫燼心頭的瘋狂與混亂。
他茫然醒轉，卻見夜魔使者的肉掌已然臨近胸膛。
避無可避，擋無可擋，孫燼慘然一笑，暗道：“終於解脫了……”
卻見青衫飄忽，齊無名遽然躍起，看也不看身前，手中的蘆葦疾擲而出。
葦絮在後，葦桿在前，輕飄飄似毫無威力，卻只一瞬之間，便沒入了那夜魔使者的體內。
沒有劍意，沒有殺機，平平無奇之中還帶著三分隨意與三分輕靈。
葦桿染血，自夜魔使者的左胸穿出，並著他擡起的右手，一起停在了孫燼胸前半寸處。
風過無聲，夜魔使者面上的癲狂忽然消散，他收回了手掌，轉頭看了一眼遠天，但見白雪洋洋，好生淒涼。
他輕輕一笑，含著滿口鮮血，囫圇的說道：“徒兒，你長大了……”
孫燼如遭天雷轟頂，這聲音是那麽的溫暖，是那麽的熟悉，是深埋在孫燼記憶最深處的，只屬於江落鴻的聲音。
孫燼茫然搖頭，道：“不……不……不會……”
江落鴻微笑道：“沒什麽不會的，我很好，很開……”
那一個“心”字終究沒有說出口來，江落鴻緩緩閉上了雙眼，倒在了孫燼面前的雪地之中。
孫燼茫然呆立，不遠處的齊無名也呆呆的立著。
二人都沒有說話，只有雪在無情的落著，染白了孫燼的頭頂，浸透了齊無名的心。
齊無名慘然一笑，道：“我悟這劍道，究竟有什麽用？”
一聲狂笑自口中發出，卻在兩道如風般的身影飄來之時，戛然而止。
齊無名倒下了，再也沒了呼吸。那一雙血眼狠狠的盯著蒼茫的天空，帶著濃濃的絕望與悲涼。
他此一生除了手中的劍與心中的劍以外，只有兩個朋友。
一個是讓他這一生都生活在失敗的慘淡陰影下的江落鴻，一個是讓他如徒兒般對待的孫燼。
他一生都在追尋劍道，他不信自己的‘殺劍’抵不過江落鴻的‘日月玄樞劍法’，他不信自己的劍意不如江落鴻。
然而他做到了，他悟出的這一劍，天下無雙。
他用這無雙之劍救了孫燼，卻殺了江落鴻，也殺了自己。
世事難測，好似如風而來、伏地痛哭的不準；好似滿面悲傷、淚水滴落的陵光。
孫燼呆坐在地，不知該哭泣還是該大笑。
他很悲傷，也很想笑。
魏華存掩埋了白衣使者的屍身，背起了傷重將死的周參契與拖著流易子屍體的紫菱夫人，一起走了。
向著南方，向著江湖。
雲麟背著齊無名的屍體，抱著依舊昏睡不醒的江淩波，跟在背著江落鴻的不準與孫燼、陵光的身後。
他不知要去哪裏，孫燼也不知道。
幾人沒有說話，任憑這兩具屍體漸漸冰冷、僵硬。
大雪隨著狂風，好似突然有了情感，指引著幾人來到了太平山下。
尋覓尋覓，終於尋到了一個孤孤單單的墳堆，前面立著個木牌，寫著雲飛燕的名字。
不準與孫燼一起將江落鴻埋葬在了雲飛燕的身旁，抱著昏睡的江淩波一起跪地磕頭。
禮畢身不起，孫燼看向不準，道：“江大叔是齊無名唯一的朋友。”
不準冷面搖頭：“不行。”
他知道孫燼的意思，他痛恨齊無名。
孫燼顫抖著身體，獨自在江落鴻的墳外三十丈處掘了一個大坑，放下了齊無名的屍身，掩上了冰冷的泥土。
墳前木牌上這樣寫道：“一副肝膽，兩顆劍心，齊姓無名人。”
孫燼行弟子禮，跪在墳前良久。
雲麟傷勢太重，江淩波又終日不醒，不準很是擔憂，便對雲麟：“你先帶大侄女回去，問問雲盟主這‘攝魂奪魄’之法是否能解。我陪老江待幾天，然後再去看望大侄女。”
他不知道雲仙裴已死，只看著雲麟孤單且落寞的身影消失在天地的盡頭。
這一片山野靜的可怕，待得三日後，才被陵光的話語驚退了寂靜。
她道：“你二人便不說話，也總該吃點東西吧。”
不準接過了她外出買來的酒水，倒了半壇在江落鴻與雲飛燕的墳前，自顧飲了一口。
喝罷，他將酒壇遞給孫燼，道：“我不怪你。”
孫燼點了點頭，道：“多謝。”接過酒壇，便要往齊無名的墳前走去。
不準探手攔住，道：“氐人怎配飲我漢人之酒？”
孫燼道：“他喜愛喝酒，跟江大叔一樣。”
不準怒哼一聲，收回了手臂。
孫燼倒盡了酒水，孤孤單單的坐在齊無名的墳前。
陵光拿來了一只烤野兔，孫燼接過，吃了一口後便放下了。
陵光問道：“怎麽，不好吃嗎？”
孫燼道：“不好吃。”
陵光“噗呲”一笑，轉身去了。
這一笑讓孫燼心中稍起暖意，他看了看南方，又看了看西方，呢喃自語：“游俠兒，你在哪裏？湦兒，你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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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俠兒搶入場中，淩空一指點去，正中那人脖頸下的璇璣穴。
此一指運的乃是上清觀‘隱書滅魔指’內勁，更窮游俠兒十分氣力，莫說是血肉之軀，便是玄鐵精鋼，也斷難抵受。
但那人竟這般輕輕巧巧的受了，冷笑浮上了嘴角，頂著眉頭白雪，寒意森然。
游俠兒大驚失色，不及出招再攻，忙收指後躍，卻終究遲了半瞬。
她點出的那一道幾比天雷之威的內勁，竟倏然折返，順著指尖疾向自身射來。
那人能受，游俠兒卻承受不了，右手食中二指倒卷至手背，指骨“咯咯”作響，眼看便要生生折斷。
一切直比電光石火還要快上三分，孫燼正揮劍斬下，見游俠兒面起潮紅，忙探出左手，將她的右臂拉住。
一拉之下，頓覺一股洶湧狂暴之力透過了手掌傳來。
二人內力聯動，卻依舊抵不住那無窮巨力，雙雙後跌出去。
雪地柔軟，孫燼甩手丟開泰阿劍，抱住游俠兒的身軀，滴溜溜滾出三丈餘。終於卸盡巨力，止住翻滾，再看懷抱中的游俠兒，嘴角已有鮮血溢出。索性保住了右手食中二指，不使斷折粉碎。
齊無名等四人無暇顧及孫燼與游俠兒的傷勢，殺招盡出，絕技奔騰，比之暴雪更甚，齊齊向那仰天狂笑，霸氣外露的夜魔使者攻去。
孫燼抱起游俠兒，問道：“傷勢怎麽樣？”
游俠兒略運內息，只覺丹田劇痛，眉頭顫抖不休，顯是內傷已重。心想：“此人竟如此了得，便是師父覆生，也難敵其鋒。”
看了看孫燼，咬牙道：“沒事。”
掙脫了孫燼的懷抱，再度搶入戰場，掌指交替，大有視死如歸之意。
孫燼也是心下驚駭，方剛交手數招，他已覺出了此人內力之中隱有夜魔之意，卻更有佛門秘法。
且看那招式，怪異非常、霸道非常、剛猛非常，普普通通的一掌，竟比游俠兒傾盡全力所用之‘視死如歸掌’還要狂猛三分。
如此樣人，究竟還是不是凡人？孫燼不知，但想自己若單獨與敵，只怕連十招都難以接下。
咬牙忍住左臂上的酸麻，拾起泰阿劍，踏著游龍掠影，劍鋒陡亂，再入戰場之中。
六大絕頂高手共戰夜魔使者，非但難得上風，反而漸漸被他壓制下去。
齊無名的殺劍無往不利，此刻全然束手束腳，任憑殺心跌宕，總也使不出殺敵神威。
無奈至極，又無破敵之法，只得勉力抖手，再增劍招之迅疾。
六人堪堪再攻百餘招，道門散仙周參契腳步稍緩，忽覺右肩一痛，已被躍起騰空的夜魔使者狠狠的踹了一腳。
大力侵入肺腑，周參契踉蹌前撲，跌倒在雪地中，頭腦一沈，昏死了過去。
孫燼大驚失色，忙運起步法要去查看他是否有性命之虞，卻奈何腳步方出，那夜魔使者似已料到一般，總是擋在身前，遞掌阻撓。
孫燼蹙眉揮劍，卻聽夜魔使者“哈哈”一聲狂笑，長發飄搖，黑白二色交錯混雜，震落了白雪，吼碎了蒼茫天際。
聲浪如罡風過境，掀起了周遭積雪轟然倒卷。那本輕飄飄，毫無力道的雪花，竟在這聲浪的催動下，宛若一道道破空利刃。
劃過了孫燼的面頰，頓時鮮血流淌，殷紅一片。
點在了齊無名的胸膛之上，血洞忽現，精血涓流。
魏華存與紫菱夫人武藝稍差，被一團若人頭般大小的積雪撞在了胸膛之上，齊步後跌，仰面摔倒。
藍紗道袍隨風而揚；紫色羅衫被雪掩埋，猩紅印染，點點若嬌艷盛開的梅花，掛在兩位夫人的身上，壓得她們再難起身。
獨游俠兒寬大的袍袖狂舞，卷起一陣勁風將激射而來的雪花震落，同時踏步欺身，直面夜魔使者攻去。
孫燼與齊無名唯恐她孤身不敵，也顧不得身上的傷痛，兩劍交錯，銀光滿地流淌，搶將過去。
二劍齊出，夜魔使者只在狂笑聲中探出右手，食中兩指大張，分向兩劍中身點去。
“錚……叮”兩聲過處，齊無名手中的三尺青鋒應聲而斷，孫燼的泰阿重劍轟然脫手，甩出十數丈外，鋒刃著地，斜插在積雪下的硬土之中。
蘆葦飄搖，雪花飛揚，遮擋了劍刃銀光。
孫燼與齊無名如此功力，竟被彼人一指破招毀劍，如此之事，當真前所未有。
二人不禁愕然失神，正此一個疏忽之功，夜魔使者的右掌已印上了齊無名的胸膛。
孫燼驀然轉頭，但見齊無名後跌出去，口中鮮血激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比夏季彩虹還要艷麗的弧線。
血染面頰，孫燼狂吼一聲，並指成劍，向那正與游俠兒過招拼鬥的夜魔使者刺去。
“轟隆”一聲響過，齊無名已跌落雪中，精血翻湧，內力幾盡，再也沒有一絲起身的力氣。
他掙紮三番，終究無功，無奈一聲長嘆，暗道：“江湖……江湖，此人今日不死，日後再無江湖。”
天邊烏雲隨風飄走，忽而露出了一角陽光，穿透了漫天飛雪，斜照在蘆葦叢中。
齊無名轉頭想去觀瞧場中的拼鬥，卻奈何蘆葦遮擋了視線，哪裏能看得到？
正心如死灰間，忽見一道虛影自眼前飄過。
虛虛幻幻，不似真實；淡淡薄薄，好似隨風欲散。
那虛影是孫燼並指疾刺而出的一式劍招，融合了阿紈的‘這一刀’、融合了孫燼自悟的‘這一劍’、融合了齊無名的殺劍終章、融合了日月玄樞劍法的‘抱樸還真’，更融合了上清觀的‘隱書滅魔指’。
數般絕招融合而成的一式劍技，孫燼雖然無劍在手，卻也能斬天仙、開天門、能為武林證道、能為江湖起潮……
此一劍，乃真正的無雙劍意。
齊無名雙眼圓睜，心中明光閃滅間，好似正有一柄虛幻的劍影將要浮現。
孫燼這一劍當真了得，引得游俠兒動容，引得夜魔使者收了狂笑，蹙眉轉身。
他眼神只一個變換，雙手飛揚交錯，內力湧現，似在他的面前形成了一道旋轉不休的漩渦。
漣紋四處，孫燼雙眼微瞇，見他躲也不躲，心道：“此一劍出，天下再無妖魔。”
指尖自漩渦中刺入，正中彼人前胸。
不待孫燼收招，卻見眼前虛影一閃，哪裏還有那夜魔使者？哪裏還有那癲狂的面容？哪裏還有那黑白交錯的長發？
唯有一掌慘白且淒美的臉孔掛在一副寬大的道袍上，秀發飛揚，內勁透體而過，直將游俠兒的身軀洞穿。
大力依舊不消，帶動了游俠兒的身體飛也似的向後撞去。終於飛出了蘆葦叢，跌入了一條狂湧奔流的大河之中。
那大河在蘆葦的遮擋下，孫燼不曾發現，待得聽到水聲，游俠兒的身影已自身前消失。
他只覺腦袋之中“轟”的一聲亂響，無數千奇百怪的鬼魂哭喊之聲再度湧現。
孫燼渾身顫抖，對印上後背的一掌渾然無覺，只看見周側蘆葦披著白雪不住後退，一條寬大的河流已出現在了眼前。
他落身在河岸邊，悶血噴出，染紅了自面前奔湧而過的河水，卻哪裏還有游俠兒的身影？
那一抹藍色的道袍，似乎永遠消失在了記憶之中。
孫燼“啊呀呀”一聲怒吼，聲浪過處，河水翻湧，兩岸蘆葦粉碎飄飛，摻雜在白雪之中，再也難分彼此。
他騰然躍起，對著已欺身攻來的夜魔使者疾點一指。
指過風浪起，亂劍已無蹤，天地間唯餘雪落，落在了孫燼亂至極致的雙臂之上。
兩臂同甩，宛若兩人同使亂劍，便真內力不敵，那夜魔使者也終究難以招架。
夜魔使者邊戰邊退，孫燼越鬥越勇，雙眼充血，怒吼不休，氣喘呼呼，比夜魔使者還似妖魔。
一個俊雅中年人，一個少年好兒郎，一個癲狂似魔，一個瘋狂勝魔。
二人之戰，全無招式，全無章法，只憑那一股殺敵之意、那一顆殺敵之心。
轉眼便鬥了三百餘招，大旗卷戰鼓，誰能分高下？
忽而一聲清嘯自蘆葦叢中響起，叫碎了孫燼心頭的瘋狂與混亂。
他茫然醒轉，卻見夜魔使者的肉掌已然臨近胸膛。
避無可避，擋無可擋，孫燼慘然一笑，暗道：“終於解脫了……”
卻見青衫飄忽，齊無名遽然躍起，看也不看身前，手中的蘆葦疾擲而出。
葦絮在後，葦桿在前，輕飄飄似毫無威力，卻只一瞬之間，便沒入了那夜魔使者的體內。
沒有劍意，沒有殺機，平平無奇之中還帶著三分隨意與三分輕靈。
葦桿染血，自夜魔使者的左胸穿出，並著他擡起的右手，一起停在了孫燼胸前半寸處。
風過無聲，夜魔使者面上的癲狂忽然消散，他收回了手掌，轉頭看了一眼遠天，但見白雪洋洋，好生淒涼。
他輕輕一笑，含著滿口鮮血，囫圇的說道：“徒兒，你長大了……”
孫燼如遭天雷轟頂，這聲音是那麽的溫暖，是那麽的熟悉，是深埋在孫燼記憶最深處的，只屬於江落鴻的聲音。
孫燼茫然搖頭，道：“不……不……不會……”
江落鴻微笑道：“沒什麽不會的，我很好，很開……”
那一個“心”字終究沒有說出口來，江落鴻緩緩閉上了雙眼，倒在了孫燼面前的雪地之中。
孫燼茫然呆立，不遠處的齊無名也呆呆的立著。
二人都沒有說話，只有雪在無情的落著，染白了孫燼的頭頂，浸透了齊無名的心。
齊無名慘然一笑，道：“我悟這劍道，究竟有什麽用？”
一聲狂笑自口中發出，卻在兩道如風般的身影飄來之時，戛然而止。
齊無名倒下了，再也沒了呼吸。那一雙血眼狠狠的盯著蒼茫的天空，帶著濃濃的絕望與悲涼。
他此一生除了手中的劍與心中的劍以外，只有兩個朋友。
一個是讓他這一生都生活在失敗的慘淡陰影下的江落鴻，一個是讓他如徒兒般對待的孫燼。
他一生都在追尋劍道，他不信自己的‘殺劍’抵不過江落鴻的‘日月玄樞劍法’，他不信自己的劍意不如江落鴻。
然而他做到了，他悟出的這一劍，天下無雙。
他用這無雙之劍救了孫燼，卻殺了江落鴻，也殺了自己。
世事難測，好似如風而來、伏地痛哭的不準；好似滿面悲傷、淚水滴落的陵光。
孫燼呆坐在地，不知該哭泣還是該大笑。
他很悲傷，也很想笑。
魏華存掩埋了白衣使者的屍身，背起了傷重將死的周參契與拖著流易子屍體的紫菱夫人，一起走了。
向著南方，向著江湖。
雲麟背著齊無名的屍體，抱著依舊昏睡不醒的江淩波，跟在背著江落鴻的不準與孫燼、陵光的身後。
他不知要去哪裏，孫燼也不知道。
幾人沒有說話，任憑這兩具屍體漸漸冰冷、僵硬。
大雪隨著狂風，好似突然有了情感，指引著幾人來到了太平山下。
尋覓尋覓，終於尋到了一個孤孤單單的墳堆，前面立著個木牌，寫著雲飛燕的名字。
不準與孫燼一起將江落鴻埋葬在了雲飛燕的身旁，抱著昏睡的江淩波一起跪地磕頭。
禮畢身不起，孫燼看向不準，道：“江大叔是齊無名唯一的朋友。”
不準冷面搖頭：“不行。”
他知道孫燼的意思，他痛恨齊無名。
孫燼顫抖著身體，獨自在江落鴻的墳外三十丈處掘了一個大坑，放下了齊無名的屍身，掩上了冰冷的泥土。
墳前木牌上這樣寫道：“一副肝膽，兩顆劍心，齊姓無名人。”
孫燼行弟子禮，跪在墳前良久。
雲麟傷勢太重，江淩波又終日不醒，不準很是擔憂，便對雲麟：“你先帶大侄女回去，問問雲盟主這‘攝魂奪魄’之法是否能解。我陪老江待幾天，然後再去看望大侄女。”
他不知道雲仙裴已死，只看著雲麟孤單且落寞的身影消失在天地的盡頭。
這一片山野靜的可怕，待得三日後，才被陵光的話語驚退了寂靜。
她道：“你二人便不說話，也總該吃點東西吧。”
不準接過了她外出買來的酒水，倒了半壇在江落鴻與雲飛燕的墳前，自顧飲了一口。
喝罷，他將酒壇遞給孫燼，道：“我不怪你。”
孫燼點了點頭，道：“多謝。”接過酒壇，便要往齊無名的墳前走去。
不準探手攔住，道：“氐人怎配飲我漢人之酒？”
孫燼道：“他喜愛喝酒，跟江大叔一樣。”
不準怒哼一聲，收回了手臂。
孫燼倒盡了酒水，孤孤單單的坐在齊無名的墳前。
陵光拿來了一只烤野兔，孫燼接過，吃了一口後便放下了。
陵光問道：“怎麽，不好吃嗎？”
孫燼道：“不好吃。”
陵光“噗呲”一笑，轉身去了。
這一笑讓孫燼心中稍起暖意，他看了看南方，又看了看西方，呢喃自語：“游俠兒，你在哪裏？湦兒，你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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