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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妖女當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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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會問,江湖是什麽。

彼時孫燼不知,但現在他明白了,江湖就是江湖,江與湖。

風起朝浪湧,皇甫參商、雲仙裴、三求老人、敦煌三僧、伍柳、流易子等老一輩武者踏浪在前,禦風開路。

雲麟、雲縹緲、崔戎、晏秋白、雲陽子等中一輩武者隨浪在後,疾追前輩的同時,更不忘伏浪收波,不使江湖之潮禍及普通百姓。

張蕭、藍玉影等小一輩武者岸邊弄潮,有些已入水追尋前輩,有些卻在岸邊徘徊,不敢踏波而去。

也有如何參差、江落鴻、齊無名、游俠兒、孫燼這樣的弄潮驕子,以少年之身,踴躍潮頭,反超前輩高人。

江湖弄潮兒,何人不逐浪?

此乃江湖。

然今日江湖動蕩,太平道主亂世,潮頭宿老或盡落水沈寂,日後會否還有江湖?

想來是有的。

無人禦風開路,孫燼已提劍趕上,太平道主當殺,亂世妖女當誅,豈能讓天下之人笑話我輩弄潮兒後繼無人?

無邊的憤怒被孫燼以一口真氣壓制在心中,隨著腳步的落下與擡起,越來越濃,越來越重。

他不敢張口,生恐這怒火引燃了荒野秋草,灼燒到無辜之人。

白衣使者的身影沒有追到,雲麟卻一瘸一拐的奔在前方。

孫燼閃身追上,放慢了腳步問道:“淩波何在?”

雲麟手指前方,道:“被……被妖女擒去了。”

他右腿鮮血淋漓,染紅了身後的道路,面色慘白,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孫燼不知那白衣使者對他做了什麽,但見他如此模樣,便真追上,又能如何?

當下說道:“你且休息一會,我去追她。”

游龍掠影步法乘風而出,只一個閃身,孫燼便已奔出了七八丈去。

雲麟沒有停步,依舊拼命的追著。自白天追到了黑夜,自黑夜追到了白天。

終於秋風起,吹來了一匹野馬,雲麟長嘯一聲翻身躍上馬背,手提馬鬃,急奔向前。

這馬並不如孫燼急奔的快,只才奔出一日,便被齊無名、游俠兒、流易子三人追上。

三人身邊還跟隨著坤道魏華存、紫菱夫人、道門散仙周參契。

六人怒目冷面,誰都沒有說話。

雲麟傷勢稍覆,棄馬隨眾而奔。

馬雖好,但比之這一眾絕頂高手的輕功來說,畢竟太慢。若是西域大宛自當別論,但此時情況危急,眾人又哪裏去尋大宛名駒?

七人越追越是著急,孫燼卻更加焦急。

終於躍過一條向東而去的大河,看到了一抹白衣背著一個身穿鵝黃色棉衣的少女在往前飛掠。

孫燼識得那白衣,更識得她後背上的少女,心中一喜,暗道:“淩波無礙,太好,太好了。”

江淩波此時已十二歲了,體態雖然不大,卻也比同齡女孩要高。

白衣使者的輕功雖很不凡,卻終究不如游龍掠影步法,若不然也不會去昆侖山中尋找三求老人,以武力索取她賴以成名的絕技‘拈花月留影’。

而今絕技雖然到手,卻未來得及領悟其中深意,自然還是不及孫燼的游龍掠影步法。前些日子之所以能擺脫孫燼,全賴孫燼後背的泰阿重劍為助,拖累了他的腳步。

孫燼不知這許多,只道白衣使者輕功了得,比之三求老人更甚。

三年前他追不上三求老人,一是內力不及對方,二是輕功未得大成。

而今內力已較三求老人為長,輕功更在那三年的奔走尋找之中磨煉的圓潤無隙,便再與三求老人遭遇,也定能追趕得上。卻從來沒有想到,後背上的遠古名劍,竟然也會累得自己腳步變緩。

而今白衣使者背著江淩波,負重增加,兩相抵消之下,速度自然緩了下來。孫燼盡出全力,只消三五個沖刺,便追了上去。

身外蘆荻已殘,寒風料峭,烏雲飄忽而來,竟簌簌下起了大雪。

孫燼手持泰阿,曲身將灰毛大氅放在殘蘆之上,冷視已然住步停身的白衣使者,喝道:“放下淩波,留你全屍。”

白衣使者道:“我自會放下她,但未必便需要你來留我全屍。”

孫燼雙眼微瞇,怒火吞吐,喝問道:“湦兒呢?”

白衣使者輕輕一笑,當真風華絕代,說道:“你的湦兒,我怎知道在哪。”

孫燼見她面雖帶笑,言語卻不似作假,稍稍放下心來,道:“你為何掌殺三求老人?”

白衣使者道:“我說我想要她的輕功,你信嗎?”

孫燼道:“你輕功已很不弱,還要輕功作甚?”

白衣使者冷笑一聲,道:“已很不弱?可惜比你還差上少許。”

說著搖頭一嘆,道:“若不是那執冥誤事,我這攝魂奪魄之法早已將你那一個脆弱至極的心兒摧毀,屆時《太平經》我想要就要,天下第一我想得就得,何其快哉。”

孫燼嗤笑一聲,見她始終不放下江淩波,一時也不敢輕易上前動手,說道:“那時我並不知道你不是游俠兒,如果你跟我要,太平經我自會傳授給你,又何須你用那妖邪歪道來亂我心神?”

白衣使者面露鄙夷,道:“我跟你要,你能給?”

孫燼道:“你要我自然不給。”

白衣使者“哈哈”一笑,道:“這不就結了。”

孫燼長嘆一聲,道:“可是游俠兒要,我是一定會給的。”

白衣使者目光陡寒,聲音既尖且亮,說道:“為什麽游俠兒要你就給?”

孫燼道:“因為她是游俠兒。”

白衣使者道:“游俠兒,游俠兒……我到底哪裏不如她?同母所生,一師所傳,兩心無差,為何何參差偏偏救她?她本是夜魔,本該殺遍天下,到頭來卻讓我這個朝聖做了這些惡事。老天未免太也不公,未免太也不公。”

大叫化作怒吼,怒吼轉為撕心裂肺的悲哭,白衣使者以太平道主之尊,竟就這樣,在蘆荻叢中,在孫燼面前,大哭嚎啕起來。

孫燼本很仁善,最是見不得別人受苦。若在往日,見到白衣使者如此,一定會好生憐憫,大表惻隱。但有前事累累,上清觀皇甫參商、數百道人、子芄、三求老人、敦煌三僧、伍柳、宋坷嵐、雲仙裴等人的身死大仇加身,如何能讓孫燼對這個作惡多端,殺人如麻的女人心生憐憫?

他冷哼一聲,正待口出譏嘲之言,卻見白衣使者倏地將昏暈不醒的江淩波丟入了蘆荻叢中,白衣一卷,搶了上來。

肉掌前探,白紗手套已然穿戴整齊,徑取孫燼前胸要穴。

孫燼一時不察,險些被她點中穴道,忙後跳避開,同時重劍反撩,向著伸來的那一條瑩白手臂砍去。

白紗手套不怕刀柄利刃,白衣翻卷裸露在外的玉臂卻是實實在在的血肉之軀,如何能硬接神兵鋒芒?白衣使者驀然收掌,右手變掌為爪,左手疾探而出,兩爪合攏,已將泰阿劍身抓住。

孫燼用力後拽,卻只將白衣使者的身子拖拽前撲,哪裏能甩脫那兩只看起來柔軟無骨,實則卻剛硬若鉗的手掌?

內力湧至手腕,孫燼左手淩空點去,正是被游俠兒當做淩空點穴之法,輕輕易易的傳給了孫燼的上清妙法“隱書滅魔指”。

一指點出,右腿疾踹,右手回拽,傾盡所能。

白衣使者眼見奪劍無功,只得撒手側身,避開了隱書滅魔指的同時,左足飛踢,足尖點向孫燼的右腳湧泉穴。

長劍在手,孫燼自不會再跟她較量腿腳功夫,收回右腿,踏步飄忽,劍光舞起,宛若壺天日月。

白衣飄飛,劍寒雪冷,斜陽已將墮下,烏雲卻拽著它總也不放。

呼呼狂風起,二人一黑一白,若兩片飄忽游動的流雲,在大雪之中,在蘆荻叢內,時而交錯,時而分離。

這一場並世最高手的比拼,二人各盡全能,絲毫不敢留手。

日月玄樞劍法交錯著亂劍、游軍劍法交錯著地劍之意、這一刀衍生出這一劍,孫燼重劍如龍,出手必飲妖魔之血。

白衣使者身為太平道主,自也玄功萬般,妙法千種。清領掌化太平拳、夜魔爪並朝聖指,雖是女兒身,所用所出,絲毫不弱男兒。

轉眼千招,既快且狠。金烏墮下虞淵,滿天暮雲下,哪裏能見月兒與群星的身影?

唯有那癡癡傻傻的白雪不知重劍之利、拳掌之威,受不得狂風教唆,拼了命似得向大地飄來。

雪花翻卷,蘆荻殘飛,待到中夜,二人已鬥了三千招上下。

孫燼內力浩瀚,一邊戰鬥的同時,一邊自運周天,絲毫無有疲累之像。

白衣使者妙法層出不窮,一雙柔荑或抓、或撓、或戳、或斫、或刺、或劈……萬般千種,幾如天下武學之會。

且那招式變換之間,圓潤非常,毫無一絲破綻,著實讓孫燼大覺頭痛。

又鬥兩千招,積雪已深,孫燼心中掛念著江淩波,唯恐她在雪地中被凍傷。

想要脫身去看,卻屢被白衣使者的雙手雙腳阻攔。眼看東天破曉,耳聞金雞長鳴,孫燼將心中的擔憂與惶急盡數化作怒火,經過手中的泰阿劍,一股腦的傾倒在了白衣使者的身上。

又鬥千餘招,齊無名等人終於趕來。

雲麟早已發現白雪覆蓋下,被勁風吹起的黃衫一角,飛奔近前,抱起了昏迷不醒的江淩波,催出精純且溫暖的內力幫她化解體內冰寒。

江淩波終究沒有醒來,但面目已自蒼白化作紅潤,氣息也漸平穩。

雲麟長舒一口氣,脫下衣衫,又拿來被孫燼丟在一旁的灰毛大氅,兩相包裹,將江淩波安安穩穩的放在了蘆荻叢中的一塊青石之上。

一切畢了,豁然起身,擡眼處正見眾人將一抹白衣團團圍住。雲麟怒吼一聲,搶上前去。

孫燼獨鬥白衣使者,雖然不落下風,卻也難以克敵制勝。忽有齊無名、游俠兒、流易子、周參契、魏華存、紫菱夫人的加入,戰況立時轉變。

但見白衣飄飛,雙掌頻出,雖然震退了孫燼的泰阿劍、撥開了齊無名與魏華存、流易子的冷鋒、打亂了周參契的拂塵、避過了紫菱夫人的玉手,卻終究未能避開游俠兒那成仁取義、視死如歸的剛猛一掌。

此掌創於何參差、盛於雲仙裴,而今這兩位前輩高人都已去世,世間唯有游俠兒這個柔弱女子能用。

且更勝乃師,威猛無雙,當為天下第一掌。

一掌拍去,白衣使者飛撲摔倒,口中鮮血狂湧,染紅了與白雪融合、難分彼此的白衣。

她的面容當真與游俠兒一般無二,如非衣衫不同,武藝內力不同,怕是取而代之,世間也無人可知。

泰阿斜指,孫燼冷聲道:“妖女……”

一言還未出口,流易子與方才趕到的雲麟已齊齊飛撲上前,一劍一掌,同向白衣使者身上攻去。

游俠兒面露悲色,轉頭不看;孫燼雙目微瞇,住口收火。

眾人神情不一,卻無一人能為妖女將死而歡心,畢竟因為這個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已有太多的人丟了性命。

流易子一劍貫穿白衣使者左胸,雲麟一掌拍在了她的頭頂百會穴上。

二人這必殺之招方出,卻見白衣使者冷笑一聲,竟而雙掌疾出,齊齊遞了過來。

雲麟眼光銳利,忙收掌後跳,卻終究慢了半步,胸口被掌風撩到,錦衣如絮飄飛,胸膛上的好大一片血肉竟已在掌風之中消失。

白骨微露,鮮血長流。

他委頓在地,面上紅白交換,虛汗長流,已然傷重難捱。流易子卻沒能避開這一掌,被這一只肉手自前胸穿到了後背,覆震碎肋骨,透了出來。

這一切說來緩慢,卻只在瞬息之間發生,任憑在場眾人無一不是武功絕頂之輩,卻終無一人反應了過來。

待得雲麟轟然倒地,流易子已吐出了最後一口氣,他就這樣曲身站著,手中緊握長劍,劍鋒刺在白衣使者的心脈處。

胸口被白衣使者的右手橫穿而過,鮮血碎肉崩散,再也不能倒下。

萬幸他的臉上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容,是為師父以及諸位師兄、弟子們報仇後的喜悅。

周參契慘叫一聲:“師兄……”

飛撲上前,將流易子的屍身拖住,也不管鮮血碎肉濺滿身周,兩行血淚自眼角滑落。

魏華存與孫燼同步奔到雲麟身邊,二人雙掌齊出,抵住了雲麟的後脊,真氣狂送,用盡了全身之力,為他再爭一線生機。

白衣使者閉上了雙眼,永永遠遠的死了。

雲麟咳嗽了一聲,緩慢睜開了眼來,終究保住了一條性命。

齊無名自懷中摸出藥丸,連塞六顆到雲麟的嘴裏,繼而撕下衣襟,將他的胸口圈饒裹住。

周參契拖著流易子的屍身,坐在蘆葦叢中大聲悲哭。眾人大慟,妖女已死,卻還是帶走了上清觀的最後一位高手。

游俠兒看了看白衣使者,又看了看眾人,長嘆一聲,不知要說些什麽。

唯有紫菱夫人眼望遠天,忽而說道:“你們聽。”

周參契白發飛揚,忙止住哭聲,與眾人一起側耳聽去。

齊無名、游俠兒二人同聲說道:“好重的腳步聲。”

孫燼也早聽到這隨風而來的“咚咚”之聲,接口說道:“來人尚在三十裏之外,腳步之聲便能傳來,若非刻意為之,便是體重如山。”

眾人同時點頭,極目遠眺,卻見蘆葦茫茫,樹林搖搖,總也看不清楚來人模樣。

游俠兒抱來了江淩波,放在雲麟的身邊,道:“不知敵友,小心。”

孫燼“嗯”了一聲,站起身來,手提泰阿劍,冷眸肅穆。

大雪翻飛,孫燼方剛站起,便看到了一團黑影如風卷來。

長發飄搖,半黑半白,喘息如牛,呼呼驚天,比之腳步的“咚咚”聲,竟還狂猛三分。

眾人並肩而立,都面露疑惑,不知來人是誰,是妖是正。

齊無名卻驀然一驚,脫口道:“江落……”

忙搖頭道:“不對,不是。”

眾人早覺來人面目頗為眼熟,只是滿面癲狂之色,長發飄搖,衣衫破裂汙穢,總也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待聽齊無名此言出口,立時想了起來。

紫菱夫人與魏華存面色變換,同聲道:“是他,是他。”

孫燼更是滿面激動,飛身迎了上去,同時高聲喊道:“江大叔,江大叔?”

只踏兩步便躍出數丈,待得臨近那人身前之時,正要展臂擁抱,卻忽覺胸前一痛,若萬鈞重石撞上了胸膛。

喉頭精血狂湧,孫燼若斷線紙鳶,飄飛後跌,足有十數丈遠近,方才落至地面。

那人只以肩頭沖撞,便讓孫燼重傷如此,其功力之強,可見一斑。

孫燼肺腑震顫,細覺這沖撞之力,猛然大驚,喝道:“他不是江大叔,是夜魔使者。”

眾人早見孫燼摔出,已自大驚,聞聽此言,更是紛紛變色。

齊無名滿面悲愴,喝道:“原來他畢竟敗了,夜魔終究是勝過了朝聖。”

一劍忽出,徑向那狂奔而來的瘋癲之人刺去。

魏華存、紫菱夫人、周參契同聲長嘯,也搶上前去,劍掌交錯,拂塵飄搖,齊攻那人。

唯有游俠兒奔到了孫燼的身邊,將他扶了起來,問道:“你怎麽樣了?”

孫燼搖了搖頭,道:“這人竟然沒死?江大叔曾說仇家已死,白衣使者也說他師父死了,為什麽又突然出現在這裏?”

游俠兒道:“他是前任太平道主,也是江落鴻的同胞兄弟,心性卑劣至極,所修所學匯聚天下之長,想來江落鴻是沒有戰勝他。”

說著看了那人一眼,繼續道:“他面目癲狂,應為夜魔所亂,形同妖獸,再也難以清醒過來。”

孫燼略覺傷勢平覆,提起泰阿劍,道:“江大叔沒有勝過他,那他便是淩波的殺父仇人,留之不得。”

運起身法欺上,劍若銀龍,直斫而下。

游俠兒又看了一眼橫臥在地的白衣使者,終究不很放心,跑上前來,對著她下腹丹田,右手一指點下。

此一指點出,白衣使者身無異樣,白衣飄舞,雪落無聲,但內裏丹田已盡數碎裂。她便真以秘法逃生,待得醒來,也只能是個廢人。

況天靈已碎,心脈已停,便是仙人臨凡,又怎能救她得活?

游俠兒收指起身,尋了戰場而去。

他對太平道的厭惡,絲毫不亞於場中眾人,反更甚之。

彼時忘卻了幼時的記憶,無甚大覺,但那日為救孫燼而奔入太平宮中,所見所望,將她那深埋在心中的記憶一點一滴的全都勾了出來。

她渾身顫抖,想要哭泣,卻無人肯借肩頭,只得強自忍住,在暗地裏悲傷。

幼時的夢魘,她永生永世也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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