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段務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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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燼起身將那十位將領與執冥一一扶起，道：“諸位都是統帥兵卒的將領，久經沙場戰陣，功績與能力自非我這個黃口小兒能比。日後大事，還需仰仗諸位操勞。”
眾將聽孫燼言語如此，語態溫和，心中都是一松，暗道主公仁善，全無一絲盛氣淩人的架子，比之那孫興不知要強上多少倍來。
能輔佐此般仁人征戰天下，何等快哉。
眾將心下再無一絲別樣情緒，都盡心臣服，永無二心。
孫燼早得孫覆引薦，識得眾將，而今細看，但見那中堅將軍趙大體態健壯，虎背熊腰，精神抖擻，端的是威猛無倫。
中壘將軍錢風，黑甲劍眉，約莫三十五六歲，雖不比趙大威猛，卻也透露著一股子幹練之氣。
前軍、左軍、右軍、後軍四將本是這一處山頭的綠林匪人，做的雖然是沒本錢的買賣，殺劫搶奪的卻多是胡人。更時常將自家米糧分給周邊的窮苦百姓們，也算是一方仁善豪傑。
他四人分叫周威、吳加、鄭海、王內。武藝雖非絕頂，卻也比之上清觀雲陽子要強上幾分，幾比奔雷手崔戎。且更擅整兵之道，軍內練兵事務均由他四人承擔。
建威將軍馮安、建武將軍陳得、強弩將軍褚猛、驍騎將軍衛士，四人也都曾是江湖草莽，後看不慣司馬朝堂的種種惡行，怒而起兵，舉旗而反。又因孫吳少主之故，臣服於孫覆父子，卻沒想到彼人竟是個冒名頂替的奸惡小人。
昨夜之變過後，四將心中大怒，強弩將軍褚猛更百般自責自己莽撞，差點兒輕信了孫覆的小人之言，以強弩硬弓誤傷主公。
好在這個年紀不大的主公武藝高絕，才不使自己犯下重罪大錯。
而今見孫燼這般，褚猛不禁老淚縱橫，長嘆自己愚鈍，被奸人蒙騙愚耍。
孫燼勸慰三番，他才止住哭聲，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敬候差遣。
孫燼擺手示意眾將落座，而後再看執冥，問道：“你擔任什麽軍職？”
執冥道：“回稟主公，屬下只願日夜陪在主公身邊，日夜護衛，此生不怠。”
孫燼微微一笑，道：“你如此大能，只為了保護我一人豈不可惜？”
眾將忙道：“主公萬金之軀，萬不可有損。”
孫燼斟酌片刻，心想只有步卒三千，騎兵三百餘，便真想封執冥什麽軍職，也無兵可帶。當下點了點頭，道：“我與孫覆的理念不同，胡人若狼，無時無刻不在覬覦我華夏漢土。雖然司馬朝堂當誅當滅，但安內必先攘外，若我等與司馬家爭鬥不休，兩敗俱傷，豈不是讓胡人坐收了漁利？卞莊刺虎之事，萬不能讓胡人做成。”
眾將同聲道：“正該先殺胡人。”
孫燼點了點頭，道：“周側是哪一方胡人在作祟犯亂？”
驍騎將軍衛士道：“段部鮮卑已自漁陽打到了平城，逼退了拓跋鮮卑，窺我漢土，早有異心。”
孫燼道：“衛將軍，敵方兵力如何？”
衛士道：“鮮卑族乃遼北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全民皆兵，更多為騎兵。霸占平城的只是一小支分部，約莫千人上下。騎兵八百，步卒二百餘。”
他沒有說敵軍如何，但孫燼已自他話語之中聽到了另一層意思。
八百騎兵，只需要三五個沖刺，便能將三千步卒盡數沖散。且胡兵驍勇，騎術弓箭無不專精，此戰極不好打。
孫燼蹙眉沈吟，卻聽強弩將軍褚猛道：“主公不必煩憂，屬下那三百硬弩也非泛泛，只要列開了陣勢，那八百騎兵未必便沖得過來。”
孫燼點了點頭，心想：“我對打仗全無一點兒認知，此仗還需從長計議。”
當下再與眾將談論了一些軍隊的情況與征戰的細事，孫燼只覺眼界陡寬，從來不知原來打仗還有那許許多多的門門道道。
但此般事情聽得越多，他心中就越發沒底。甚至於想到要不要乘夜而去，刺殺那段部鮮卑的統兵將領。
隨後一笑否決，暗道：“孫燼啊孫燼，你已不是彼時的江湖游俠，你可知滅國之傷？你可知娘親含恨自盡之痛？今生若不能覆興故國，黃泉之下該如何去面對先人與娘親？”
眾將見他面露沈思，紛紛告辭退去，或整兵訓練、或派遣探馬……忙碌不休。
此山不大，東西兩座相鄰，下有山谷寬約五裏，前後又無敵人環視，安營紮寨倒也無妨。
孫燼與執冥細談了一會統兵之道，略覺心境稍覆。忽聽門外有兵士來報，便道：“進來吧。”
那兵士身後跟著五位年約十七八歲的素衣少女，個個面露膽怯，紅眼含淚。
孫燼蹙眉問道：“他們是誰？”
那兵士跪伏在地，道：“回主公問，這些都是流落在外的漢民子女，僥幸自胡人手下逃脫，卻也無路可去。有探馬瞧見，便帶了回來，衛將軍吩咐送到帥帳，服侍主公。”
孫燼見這五女模樣，心中好生不忍，擺手命兵士退下，問道：“你們是哪裏人？”
五女怯懦而不敢答，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終於齊齊跪拜在地，磕頭求饒不止。
孫燼長嘆一聲，道：“我不是胡人，你們不必害怕。”
一個年歲稍長的少女哽哽咽咽的說道：“您不是胡人，可是比胡人還要……”
身旁的同伴忙拉住她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多言。
那女子伏在地，顫抖不休，終究不再說了。
孫燼心下突突，暗道：“司馬家的兵將，難道比胡人還要恐怖嗎？”
說道：“我不是朝堂中人，也不說占山匪人。”
那方才說話的少女緩緩擡起頭來，見孫燼面目俊朗，眼波之中更含濃重的憐憫之意，不禁面頰飛紅，再次低下頭去。
孫燼再問：“你們是哪裏人？”
那少女道：“奴家家住平城，與這幾位妹妹一樣。”
孫燼“哦”了一聲，問道：“平城已被鮮卑胡人占據，你們是怎麽逃出來的？”
少女道：“胡人來的時候，我們五人正在河邊洗衣，見家裏起火，便知不妙。心裏好生害怕，不敢回家，便結伴向南方逃來。”
孫燼點了點頭，道：“你們可願留在軍中？”
五女相顧對視，無一人說話。
孫燼道：“待我率兵攻下了平城，你們自可返回家鄉與家人團聚。”
那少女哽咽欲泣，顫聲道：“哪裏……哪裏還有家人啊？胡人殺人吃人，只怕……”
言語勾起了恐懼之心，五女依偎在一起，顫抖不已，悲哭不已。
布簾緩被撩開，游俠兒走入帳中，看了看五女，又看了看孫燼與執冥，問道：“這些是誰？”
孫燼道：“都是些苦命之人。”
游俠兒“哦”了一聲，面上不露絲毫悲喜，走到了床邊，坐了上去。
執冥起身告退，孫燼卻見游俠兒面目如此，心道：“她初見那些流民鄉人的時候，也是這般表情，好似全都不在意。難道她真的沒有一點兒觸動？絲毫無有悲憫之心？”
心中略起不滿，便揮手道：“你們起來吧，我命人去給你們采購衣衫用物，就留在軍中。待得日後平城安定，你們或返回家鄉，或隨軍前行，全由自己做主。”
眾女千恩萬謝，不待孫燼吩咐，便紛去端茶、倒水、掃地……
孫燼不喜被人伺候，看了一眼側臥在木床上的游俠兒後，拿起了兵書，走出了帥帳。
眾兵操練，見主公來巡，紛紛各展所能，更加三分熱血與沖勁。
孫燼略覺滿意，與眾人打過招呼後，尋了矮山而去。
游龍掠影步法飄忽騰挪，不一時便登上了矮峰，放眼四下，山野寂寂，不遠處雖有一座小村，茅屋七八，卻再也無人出沒。
彼時或是一片熱鬧之地，今日竟這般蕭條，引得孫燼長嘆連連。
兵書深奧，孫燼細看前後，大覺入迷。不知不覺，已到午時。
執冥登上矮峰，道：“主公，吃飯了。”
孫燼放下兵書，道：“執冥兄，你我還是兄弟相稱吧。這‘主公’二字我聽著很不順耳。”
執冥搖頭笑道：“君臣綱領，豈能亂之。”
孫燼多勸無果，只得搖了搖頭，隨了他去。
眾兵吃喝，飯菜卻很寡淡。孫燼問道：“沒有肉嗎？”
一個小兵起身回道：“回主公問，這就很好，無有功績，吃肉可惜。”
孫燼搖了搖頭，道：“整日價這般飲食，怎能練好身體與武藝？”
當下喚來強弩將軍褚猛，道：“下午你帶些人去山中捕獵一些野獸，權做軍糧。”
褚猛尷尬半晌，才道：“主公，山中野獸早已捕殺完了。”
孫燼點了點頭，道：“攻打平城，你有幾分勝算？”
褚猛道：“十分。”
孫燼眉頭一挑，心道：“倒是個狂人。”
他研讀兵書，再結合鮮卑胡人與自家軍士的情況，細思前後，若無妙計破城，只怕功成幾率難有七分。
七分勝算，雖也足夠，孫燼卻不想冒險。畢竟這些軍士都是有血有肉之人，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生命，如何能輕易死傷？
他畢竟太過仁善，此非統兵之人該有之性情。
褚猛告辭去了，孫燼孤身返回營帳，見游俠兒依舊側臥，問道：“你不餓嗎？”
游俠兒搖了搖頭，並不打話。
孫燼看了看飯菜，已斷出軍糧恐怕不很充裕，心中煩悶，便靠在小榻上沈思。
不一會忽覺困意襲心，再難忍耐，昏昏沈沈間，只聽游俠兒淡淡的道：“你累了，睡吧。”
心神一松，便即沈睡了去。
一覺睡到次日辰時，孫燼醒來依舊覺得周身疲乏，頭腦昏沈。再查身周體內，無有內外傷患，卻不知為何如此。
帶著疑惑洗漱手臉，卻忽聽驍騎將軍衛士來報，說北方百裏外，發現了胡軍兵馬。
孫燼精神一震，道：“再探再報。”
衛士領命去了，孫燼喚來眾將，吩咐調兵列隊，向山谷北方進發。
若無敵人在側，山谷之中安營紮寨尚可，若有敵軍，山谷之中切不可屯兵，否則極容易被人突襲。
大軍進發，不一時便出了山谷，來到兩座矮峰的北面。
孫燼帶甲高坐，眼望北方，但見塵沙漫天，一匹探馬飛也似的奔來。
不一時來到近前，探兵滾下馬來，稟道：“胡人沖殺而來，約有千眾。”
孫燼問道：“騎兵多少？”
探兵道：“全是騎兵。”
孫燼肅目冷面，吩咐眾將列陣。
鮮卑游牧民族打仗，便是一氣沖殺，正憑此驍勇之態，卻也無往不利。若人數再眾，司馬朝堂絕對難敵。
孫燼列隊整兵後，隨著執冥來到陣前，問道：“對方統兵的是誰？”
執冥道：“段務目塵。”
孫燼一楞，道：“段務目塵？段塵？”
執冥自然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只看敵兵將至，忙道：“陣前危險，主公快快退到陣後。”
孫燼搖了搖頭，道：“你還不知我的武藝麽？雖不敢說萬軍從中過，這千餘人卻還沒放在眼裏。”
游俠兒策馬來到，眼望煙塵，道：“要殺人嗎？”
孫燼眉頭一顫，問道：“怎麽？”
游俠兒道：“咱們先去殺一會，我手癢的很，身子也癢。”
孫燼大感她話語不當，但見她已策馬飛奔而去，忙驅馬跟上。
眾將見主公前沖，忙大喊：“主公，去不得。”
執冥在後說道：“無礙。”說罷雙腿一夾馬腹，也沖了過去。
千餘騎兵，來勢兇猛，自不會將孫燼三人三騎放在眼裏，呼嘯狂吼，舞刀殺來。
孫燼三人豈是泛泛，任一人在江湖之中都是絕頂尖的高手，胡軍再強再猛，也終究只是普通凡夫。
孫燼抽出泰阿劍，乘馬前沖，舞出一團銀光，轉瞬沒入了千馬之中。
游俠兒雙腿一踏，飄飄然若仙女一般，自馬背上淩空飛起，掌風到處，胡兵立時落馬。
執冥已又尋了一柄大劍，樣式與泰阿相仿，雖只是凡鐵，卻也舞得勁猛不凡。
三人若三只雄鷹，直插入群雁之中。但聽得哀聲四處，慘呼萬般，待得眾馬奔過，已有近二百人落下馬來，身首異處。
孫燼長劍染血，撥轉馬頭自後追去。游俠兒卻依舊在胡軍之中跳躍輾轉，任憑胡刀翻舞，駿馬揚蹄，也終究不能傷她分毫。
執冥緊隨孫燼，唯恐主公有傷。見孫燼撥轉馬頭追去，立時呼喝一聲，隨風而去。
敵軍陣型已亂，馬奔四處，毫無章法。孫燼與執冥瞬時追上，長劍揮砍，盡取敵首。
孫燼揮劍砍落一人，心道：“擒賊先擒王，須得尋到那段務目塵。”
擡眼間卻見一騎高馬沖在陣前，上坐一人，體態清瘦，背影似乎正是那夜燕雀樓中刺殺司馬機的段塵。
孫燼高喝一聲：“段塵，可還認得我嗎？”提韁追上。
那段務目塵聞得此言，回頭一看，但見劍光斫來，好生兇猛。
他不敢抵擋，勒轉馬頭，斜刺裏沖去。
孫燼一劍不中，再度追擊而上。奈何坐騎不如胡馬，越追那段務目塵跑的越遠。終於將他趕出了戰場，一騎絕塵，向東北方向逃去。
孫燼大笑一聲，豪情頓聲。轉過馬頭，再殺敵軍。
眾胡兵見統帥已去，紛紛呼嘯著逃離，哪裏還敢再戰？
孫方眾將見狀，紛紛呼喝上馬，提刀殺來。
兩軍終於交鋒，孫方眾兵將見主公如此勇猛，紛紛怒喊呼嘯，威猛倍增。
只殺得半個時辰，胡兵已然潰敗覆滅，唯餘下百餘眾憑著駿馬腳健，逃得了性命。
山野之中累屍滿地，放眼一看，汙血已將泥沙覆蓋。胡兵死傷九百餘，孫方兵士也有四百餘死傷在了胡兵臨死疾舞的彎刀之下。
孫燼大覺可惜，吩咐了眾兵打掃戰場，而後拖著傷員與繳獲的五百戰馬、俘虜的二百傷敵，以及四百餘頭馬屍，向平城方向開拔。
申時初至，便已來到平城。但見城門大開，胡軍已去，城中卻是一片狼藉與殘破。
胡兵逃離之時，也不忘劫掠財物，殘殺漢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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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聽孫燼言語如此，語態溫和，心中都是一松，暗道主公仁善，全無一絲盛氣淩人的架子，比之那孫興不知要強上多少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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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心下再無一絲別樣情緒，都盡心臣服，永無二心。
孫燼早得孫覆引薦，識得眾將，而今細看，但見那中堅將軍趙大體態健壯，虎背熊腰，精神抖擻，端的是威猛無倫。
中壘將軍錢風，黑甲劍眉，約莫三十五六歲，雖不比趙大威猛，卻也透露著一股子幹練之氣。
前軍、左軍、右軍、後軍四將本是這一處山頭的綠林匪人，做的雖然是沒本錢的買賣，殺劫搶奪的卻多是胡人。更時常將自家米糧分給周邊的窮苦百姓們，也算是一方仁善豪傑。
他四人分叫周威、吳加、鄭海、王內。武藝雖非絕頂，卻也比之上清觀雲陽子要強上幾分，幾比奔雷手崔戎。且更擅整兵之道，軍內練兵事務均由他四人承擔。
建威將軍馮安、建武將軍陳得、強弩將軍褚猛、驍騎將軍衛士，四人也都曾是江湖草莽，後看不慣司馬朝堂的種種惡行，怒而起兵，舉旗而反。又因孫吳少主之故，臣服於孫覆父子，卻沒想到彼人竟是個冒名頂替的奸惡小人。
昨夜之變過後，四將心中大怒，強弩將軍褚猛更百般自責自己莽撞，差點兒輕信了孫覆的小人之言，以強弩硬弓誤傷主公。
好在這個年紀不大的主公武藝高絕，才不使自己犯下重罪大錯。
而今見孫燼這般，褚猛不禁老淚縱橫，長嘆自己愚鈍，被奸人蒙騙愚耍。
孫燼勸慰三番，他才止住哭聲，恭恭敬敬的立在一旁，敬候差遣。
孫燼擺手示意眾將落座，而後再看執冥，問道：“你擔任什麽軍職？”
執冥道：“回稟主公，屬下只願日夜陪在主公身邊，日夜護衛，此生不怠。”
孫燼微微一笑，道：“你如此大能，只為了保護我一人豈不可惜？”
眾將忙道：“主公萬金之軀，萬不可有損。”
孫燼斟酌片刻，心想只有步卒三千，騎兵三百餘，便真想封執冥什麽軍職，也無兵可帶。當下點了點頭，道：“我與孫覆的理念不同，胡人若狼，無時無刻不在覬覦我華夏漢土。雖然司馬朝堂當誅當滅，但安內必先攘外，若我等與司馬家爭鬥不休，兩敗俱傷，豈不是讓胡人坐收了漁利？卞莊刺虎之事，萬不能讓胡人做成。”
眾將同聲道：“正該先殺胡人。”
孫燼點了點頭，道：“周側是哪一方胡人在作祟犯亂？”
驍騎將軍衛士道：“段部鮮卑已自漁陽打到了平城，逼退了拓跋鮮卑，窺我漢土，早有異心。”
孫燼道：“衛將軍，敵方兵力如何？”
衛士道：“鮮卑族乃遼北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全民皆兵，更多為騎兵。霸占平城的只是一小支分部，約莫千人上下。騎兵八百，步卒二百餘。”
他沒有說敵軍如何，但孫燼已自他話語之中聽到了另一層意思。
八百騎兵，只需要三五個沖刺，便能將三千步卒盡數沖散。且胡兵驍勇，騎術弓箭無不專精，此戰極不好打。
孫燼蹙眉沈吟，卻聽強弩將軍褚猛道：“主公不必煩憂，屬下那三百硬弩也非泛泛，只要列開了陣勢，那八百騎兵未必便沖得過來。”
孫燼點了點頭，心想：“我對打仗全無一點兒認知，此仗還需從長計議。”
當下再與眾將談論了一些軍隊的情況與征戰的細事，孫燼只覺眼界陡寬，從來不知原來打仗還有那許許多多的門門道道。
但此般事情聽得越多，他心中就越發沒底。甚至於想到要不要乘夜而去，刺殺那段部鮮卑的統兵將領。
隨後一笑否決，暗道：“孫燼啊孫燼，你已不是彼時的江湖游俠，你可知滅國之傷？你可知娘親含恨自盡之痛？今生若不能覆興故國，黃泉之下該如何去面對先人與娘親？”
眾將見他面露沈思，紛紛告辭退去，或整兵訓練、或派遣探馬……忙碌不休。
此山不大，東西兩座相鄰，下有山谷寬約五裏，前後又無敵人環視，安營紮寨倒也無妨。
孫燼與執冥細談了一會統兵之道，略覺心境稍覆。忽聽門外有兵士來報，便道：“進來吧。”
那兵士身後跟著五位年約十七八歲的素衣少女，個個面露膽怯，紅眼含淚。
孫燼蹙眉問道：“他們是誰？”
那兵士跪伏在地，道：“回主公問，這些都是流落在外的漢民子女，僥幸自胡人手下逃脫，卻也無路可去。有探馬瞧見，便帶了回來，衛將軍吩咐送到帥帳，服侍主公。”
孫燼見這五女模樣，心中好生不忍，擺手命兵士退下，問道：“你們是哪裏人？”
五女怯懦而不敢答，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終於齊齊跪拜在地，磕頭求饒不止。
孫燼長嘆一聲，道：“我不是胡人，你們不必害怕。”
一個年歲稍長的少女哽哽咽咽的說道：“您不是胡人，可是比胡人還要……”
身旁的同伴忙拉住她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多言。
那女子伏在地，顫抖不休，終究不再說了。
孫燼心下突突，暗道：“司馬家的兵將，難道比胡人還要恐怖嗎？”
說道：“我不是朝堂中人，也不說占山匪人。”
那方才說話的少女緩緩擡起頭來，見孫燼面目俊朗，眼波之中更含濃重的憐憫之意，不禁面頰飛紅，再次低下頭去。
孫燼再問：“你們是哪裏人？”
那少女道：“奴家家住平城，與這幾位妹妹一樣。”
孫燼“哦”了一聲，問道：“平城已被鮮卑胡人占據，你們是怎麽逃出來的？”
少女道：“胡人來的時候，我們五人正在河邊洗衣，見家裏起火，便知不妙。心裏好生害怕，不敢回家，便結伴向南方逃來。”
孫燼點了點頭，道：“你們可願留在軍中？”
五女相顧對視，無一人說話。
孫燼道：“待我率兵攻下了平城，你們自可返回家鄉與家人團聚。”
那少女哽咽欲泣，顫聲道：“哪裏……哪裏還有家人啊？胡人殺人吃人，只怕……”
言語勾起了恐懼之心，五女依偎在一起，顫抖不已，悲哭不已。
布簾緩被撩開，游俠兒走入帳中，看了看五女，又看了看孫燼與執冥，問道：“這些是誰？”
孫燼道：“都是些苦命之人。”
游俠兒“哦”了一聲，面上不露絲毫悲喜，走到了床邊，坐了上去。
執冥起身告退，孫燼卻見游俠兒面目如此，心道：“她初見那些流民鄉人的時候，也是這般表情，好似全都不在意。難道她真的沒有一點兒觸動？絲毫無有悲憫之心？”
心中略起不滿，便揮手道：“你們起來吧，我命人去給你們采購衣衫用物，就留在軍中。待得日後平城安定，你們或返回家鄉，或隨軍前行，全由自己做主。”
眾女千恩萬謝，不待孫燼吩咐，便紛去端茶、倒水、掃地……
孫燼不喜被人伺候，看了一眼側臥在木床上的游俠兒後，拿起了兵書，走出了帥帳。
眾兵操練，見主公來巡，紛紛各展所能，更加三分熱血與沖勁。
孫燼略覺滿意，與眾人打過招呼後，尋了矮山而去。
游龍掠影步法飄忽騰挪，不一時便登上了矮峰，放眼四下，山野寂寂，不遠處雖有一座小村，茅屋七八，卻再也無人出沒。
彼時或是一片熱鬧之地，今日竟這般蕭條，引得孫燼長嘆連連。
兵書深奧，孫燼細看前後，大覺入迷。不知不覺，已到午時。
執冥登上矮峰，道：“主公，吃飯了。”
孫燼放下兵書，道：“執冥兄，你我還是兄弟相稱吧。這‘主公’二字我聽著很不順耳。”
執冥搖頭笑道：“君臣綱領，豈能亂之。”
孫燼多勸無果，只得搖了搖頭，隨了他去。
眾兵吃喝，飯菜卻很寡淡。孫燼問道：“沒有肉嗎？”
一個小兵起身回道：“回主公問，這就很好，無有功績，吃肉可惜。”
孫燼搖了搖頭，道：“整日價這般飲食，怎能練好身體與武藝？”
當下喚來強弩將軍褚猛，道：“下午你帶些人去山中捕獵一些野獸，權做軍糧。”
褚猛尷尬半晌，才道：“主公，山中野獸早已捕殺完了。”
孫燼點了點頭，道：“攻打平城，你有幾分勝算？”
褚猛道：“十分。”
孫燼眉頭一挑，心道：“倒是個狂人。”
他研讀兵書，再結合鮮卑胡人與自家軍士的情況，細思前後，若無妙計破城，只怕功成幾率難有七分。
七分勝算，雖也足夠，孫燼卻不想冒險。畢竟這些軍士都是有血有肉之人，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生命，如何能輕易死傷？
他畢竟太過仁善，此非統兵之人該有之性情。
褚猛告辭去了，孫燼孤身返回營帳，見游俠兒依舊側臥，問道：“你不餓嗎？”
游俠兒搖了搖頭，並不打話。
孫燼看了看飯菜，已斷出軍糧恐怕不很充裕，心中煩悶，便靠在小榻上沈思。
不一會忽覺困意襲心，再難忍耐，昏昏沈沈間，只聽游俠兒淡淡的道：“你累了，睡吧。”
心神一松，便即沈睡了去。
一覺睡到次日辰時，孫燼醒來依舊覺得周身疲乏，頭腦昏沈。再查身周體內，無有內外傷患，卻不知為何如此。
帶著疑惑洗漱手臉，卻忽聽驍騎將軍衛士來報，說北方百裏外，發現了胡軍兵馬。
孫燼精神一震，道：“再探再報。”
衛士領命去了，孫燼喚來眾將，吩咐調兵列隊，向山谷北方進發。
若無敵人在側，山谷之中安營紮寨尚可，若有敵軍，山谷之中切不可屯兵，否則極容易被人突襲。
大軍進發，不一時便出了山谷，來到兩座矮峰的北面。
孫燼帶甲高坐，眼望北方，但見塵沙漫天，一匹探馬飛也似的奔來。
不一時來到近前，探兵滾下馬來，稟道：“胡人沖殺而來，約有千眾。”
孫燼問道：“騎兵多少？”
探兵道：“全是騎兵。”
孫燼肅目冷面，吩咐眾將列陣。
鮮卑游牧民族打仗，便是一氣沖殺，正憑此驍勇之態，卻也無往不利。若人數再眾，司馬朝堂絕對難敵。
孫燼列隊整兵後，隨著執冥來到陣前，問道：“對方統兵的是誰？”
執冥道：“段務目塵。”
孫燼一楞，道：“段務目塵？段塵？”
執冥自然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只看敵兵將至，忙道：“陣前危險，主公快快退到陣後。”
孫燼搖了搖頭，道：“你還不知我的武藝麽？雖不敢說萬軍從中過，這千餘人卻還沒放在眼裏。”
游俠兒策馬來到，眼望煙塵，道：“要殺人嗎？”
孫燼眉頭一顫，問道：“怎麽？”
游俠兒道：“咱們先去殺一會，我手癢的很，身子也癢。”
孫燼大感她話語不當，但見她已策馬飛奔而去，忙驅馬跟上。
眾將見主公前沖，忙大喊：“主公，去不得。”
執冥在後說道：“無礙。”說罷雙腿一夾馬腹，也沖了過去。
千餘騎兵，來勢兇猛，自不會將孫燼三人三騎放在眼裏，呼嘯狂吼，舞刀殺來。
孫燼三人豈是泛泛，任一人在江湖之中都是絕頂尖的高手，胡軍再強再猛，也終究只是普通凡夫。
孫燼抽出泰阿劍，乘馬前沖，舞出一團銀光，轉瞬沒入了千馬之中。
游俠兒雙腿一踏，飄飄然若仙女一般，自馬背上淩空飛起，掌風到處，胡兵立時落馬。
執冥已又尋了一柄大劍，樣式與泰阿相仿，雖只是凡鐵，卻也舞得勁猛不凡。
三人若三只雄鷹，直插入群雁之中。但聽得哀聲四處，慘呼萬般，待得眾馬奔過，已有近二百人落下馬來，身首異處。
孫燼長劍染血，撥轉馬頭自後追去。游俠兒卻依舊在胡軍之中跳躍輾轉，任憑胡刀翻舞，駿馬揚蹄，也終究不能傷她分毫。
執冥緊隨孫燼，唯恐主公有傷。見孫燼撥轉馬頭追去，立時呼喝一聲，隨風而去。
敵軍陣型已亂，馬奔四處，毫無章法。孫燼與執冥瞬時追上，長劍揮砍，盡取敵首。
孫燼揮劍砍落一人，心道：“擒賊先擒王，須得尋到那段務目塵。”
擡眼間卻見一騎高馬沖在陣前，上坐一人，體態清瘦，背影似乎正是那夜燕雀樓中刺殺司馬機的段塵。
孫燼高喝一聲：“段塵，可還認得我嗎？”提韁追上。
那段務目塵聞得此言，回頭一看，但見劍光斫來，好生兇猛。
他不敢抵擋，勒轉馬頭，斜刺裏沖去。
孫燼一劍不中，再度追擊而上。奈何坐騎不如胡馬，越追那段務目塵跑的越遠。終於將他趕出了戰場，一騎絕塵，向東北方向逃去。
孫燼大笑一聲，豪情頓聲。轉過馬頭，再殺敵軍。
眾胡兵見統帥已去，紛紛呼嘯著逃離，哪裏還敢再戰？
孫方眾將見狀，紛紛呼喝上馬，提刀殺來。
兩軍終於交鋒，孫方眾兵將見主公如此勇猛，紛紛怒喊呼嘯，威猛倍增。
只殺得半個時辰，胡兵已然潰敗覆滅，唯餘下百餘眾憑著駿馬腳健，逃得了性命。
山野之中累屍滿地，放眼一看，汙血已將泥沙覆蓋。胡兵死傷九百餘，孫方兵士也有四百餘死傷在了胡兵臨死疾舞的彎刀之下。
孫燼大覺可惜，吩咐了眾兵打掃戰場，而後拖著傷員與繳獲的五百戰馬、俘虜的二百傷敵，以及四百餘頭馬屍，向平城方向開拔。
申時初至，便已來到平城。但見城門大開，胡軍已去，城中卻是一片狼藉與殘破。
胡兵逃離之時，也不忘劫掠財物，殘殺漢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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