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思念
關燈
小
中
大
眾將大罵胡人殘暴，率軍入城。
幸好城中尚有千餘居民殘存，雖多被胡人砍傷，卻保得性命無憂。
其中就有那五女的親人朋友。
五女與家人相逢，好生歡喜，痛哭流涕的同時，也不忘大肆宣揚孫燼軍隊是如何如何的勇猛，主公是如何如何的仁善。
眾百姓聞得此言，雖多有不信，卻也不敢在做他心，紛紛跪在街道兩旁，大表臣服與歡迎。
平城城官早被段務目塵砍殺，孫燼率眾將居住公府，派遣兵士把守城門要道。
是夜歡呼慶功，論功行賞之餘，孫燼更將游軍劍法傳給了眾將，吩咐他們教授兵士好生習練。
眾兵將對孫燼敬若天人，雖不知游軍劍法之妙，但想來也當是極為了得的武藝。
歡快的氣氛三日不消，這一處小城，算是為孫燼提供了一處休養生息、發展生根的所在。
他日日研讀兵書，也不覺得寂寞，只是這幾日來，愈發覺得困了。
每次長眠，都要一夜半日才醒，且多有夢境纏身，除卻戰場廝殺，最多的還是他以為早已忘卻的司馬湦。
情之一字，沾上了，這一生便休想丟掉。
不知不覺，夏季已過。北境無秋，夏過便有雪落。
孫燼溫了一壺酒，坐在小閣之上看雪，心中一片混亂。
雪花翻舞，好似他心中的思緒一般，一會兒東來，一會兒西走，高低起伏，參差交錯。
他又想到了司馬湦，久久難以平息心中的酸與痛。
轉而又想到了子芄，更難平覆心中的哀與傷。
心事若寒冰，在你看不到的時候，它已悄悄凝結。
孫燼喝盡了酒，邁步走下閣樓，見眾將練兵，日夜不怠、百姓安居，打點餘存米糧、五女忙碌前後，儼然便成了這一處公府帥邸之中的領頭女侍。
孫燼搖頭一笑，卻不知游俠兒去了何處。
他信步走在雪地上，看了看平城前後，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荒野。
大雪茫茫，天地當真幹凈。孫燼心想：“我這一生便真要在兵馬之中度過了嗎？”
他並不喜歡打仗，他更不願見人慘死。前幾日那累累血屍讓他膽寒，至今難忘。
身後腳步聲起，是執冥來了。
他提著一件毛皮大氅，披在了孫燼身後，道：“天寒地凍，主公註意身體。”
孫燼點了點頭，道：“冬日裏胡人應不會肆虐了吧？”
執冥道：“想來是不會了，咱們有這三個月的安生日子過。”
孫燼問道：“你喜歡打仗嗎？”
執冥楞了一楞，說道：“不打仗，天下百姓難得安生。”
孫燼道：“可是打起仗來，受苦最多的還是百姓。”
執冥道：“先苦才有後甜，若無戰亂，怎得安寧盛世？”
孫燼搖了搖頭，道：“人都死完了，人心也死了，盛世要之何用？”
執冥不知該怎麽說了，孫燼也不知該怎麽說了。
最憾身邊無酒，孫燼頗覺不美。
大雪又落，飛揚天半，孫燼道：“一直沒有細問，你原來是陸將軍的徒弟？”
執冥道：“師父收留了我，將我撫養長成，並傳武藝內功。他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要我尋到主公，好生照料，好生輔佐。”
孫燼“嗯”了一聲，道：“我孫家，欠了陸家太多。”
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彼專為德，我專為暴，是不戰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無求細利……一邑一鄉，不可以無信義，況大國乎!”
執冥道：“羊叔子與先師，不知此時是否在對坐飲酒。”
孫燼輕輕一笑，道：“確該一醉方休。”
陸羊之交，確真是彼時一大盛談。
孫燼與執冥細說前後，都覺心中微暖，好生恣意。再看而今之天下，豈非是負了彼二人之心願？
兩聲長嘆，隨風而去，隨雪而散。
孫燼道：“我想去昆侖山一行。”
執冥道：“去昆侖山做什麽？”
孫燼道：“我想再見湦兒一面。”
執冥知他所指乃司馬湦，面露遲疑，良久才道：“您乃吳主，她為晉女，如何能……”
孫燼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道：“她對我，怕是早已無有情愛之意。只是日後若朝兵相對，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不若乘著冬來無事，去昆侖一行，盡去前情。”
執冥道：“我隨您一起。”
孫燼搖頭道：“軍中不可無主，你需替我統兵坐鎮。”
執冥也搖了搖頭，道：“屬下不是將軍，也不想做統兵將軍，只願此生守候在主公身邊，替您擋風遮雨。”
孫燼深看了執冥一眼，輕輕一笑，道：“咱們明日啟程。”
執冥淡漠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淺淺的笑容，道：“是！”
是夜孫燼又做了一場大夢，夢中正率兵攻破洛陽城，而城上守將，竟然是披甲帶鉤的司馬湦。
她英姿颯爽，冷眸如電，怒視而來，喝道：“孫燼，你鬧夠了沒有？”
驀地醒轉，原來天光已亮。
孫燼在床上靜坐良久，才擺脫了身心的疲憊與頭腦之中的混亂，穿上了黑衣，提起了泰阿，喚小鬟召來了眾將。
一番囑咐後，隨同執冥、游俠兒一起，乘馬踏雪，向西方去了。
北境有雪，道路極不好走，待到官道之上，孫燼勒馬道：“折道向南，自漢中地區過去吧。”
執冥與游俠兒自無異議，隨著孫燼一起，策馬南行。
三匹馬都是自胡人手中繳來的草原神駿，奔行甚迅，絲毫不弱游龍，且耐久力極佳，狂奔一日，權無一分疲累之像。
前路尚遠，幸路邊有一座破廟，能稍避寒風，孫燼說道：“咱們去那兒暫歇一夜，明日再行。”
三馬踏塵而去，破廟不大，卻門窗無失，甚是不壞。
執冥帶了不少幹糧與美酒，就著篝火溫了。
孫燼看著廟外寒夜，喝了一口酒，道：“也不知我該不該去。”
執冥道：“既已出來，又何必再做糾結？”
游俠兒笑道：“你這人就是，以前還以為你小小年紀，能修成這曠世神功與無雙內力，必是心性過人。沒想到……沒想到也與常人一樣，會慌亂、會矛盾。”
孫燼苦笑一聲，道：“我也是凡人，怎能沒有凡人的種種情緒？若真玩事不縈於懷，豈不是負了我這二十啷當的好年歲？”
游俠兒大笑，孫燼卻已將壇中溫酒喝盡，打了個哈欠，道：“近日總覺疲累，我先睡了。”
合衣臥下，閉上了雙眼，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呼吸便轉平穩，已睡得熟了。
游俠兒眼望火堆，看著火焰燃燒，聽著枯柴劈啪亂響，道：“你的《通幽訣》修煉到第幾重了？”
執冥眉頭一凝，道：“何處此問？”
游俠兒嫣然一笑，風韻飄散，美到天旋地轉，說道：“我若說想要你的《通幽訣》，你給嗎？”
執冥淡淡的道：“你若真心對待主公，我自然給你。”
游俠兒道：“哦？你怎知我不是真心對他？”
執冥道：“攝魂奪魄之法，太平道主，還不亮身嗎？”
游俠兒“哈哈”一聲長笑，道：“原來你已知道了，且說說看，你是怎麽發現我不是游俠兒的？”
執冥冷冷的道：“我曾見過游俠兒與雲仙裴對掌，雖未親試，但那內勁餘風與你不同。只是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生易容，竟能與游俠兒一般模樣？”
白衣使者笑道：“易容？”面色突轉寒冷，道：“我何須易容？”
執冥點了點頭，道：“原來你與游俠兒是同胞姐妹，你修煉的應該是夜魔之道吧。”
白衣使者道：“夜魔？你覺得像嗎？”
執冥道：“若不是夜魔，又何必在雲崖山上殺盡上清觀諸道？”
白衣使者冷哼一聲，道：“上清五岳，不過爾爾。上清觀除卻皇甫參商與何參差外，再無驚天之才，留存於世，毫無用處。”
執冥道：“怕不只為此吧。”
白衣使者道：“確也並不單單為此，我對那《道隱玉華》很是好奇，可惜得到之後才發現，並不如傳說之中的那般玄奇。”
執冥道：“那你又為何跟在主公身邊？”
白衣使者道：“因為他已悟出了完整的《太平經》。”
執冥雙眼陡睜，看了看熟睡的孫燼，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只三年，便能有如此內力。《太平經》當真了得。”
白衣使者道：“了得是自然，不過你為什麽不跟你家主公明說了我的身份？反乘著他熟睡後再說？”
執冥道：“初時還不確定，但你方才在主公右腿上輕輕點了一下，我卻是看清了的。”
白衣使者“哦”了一聲，探出右手，越過火堆，道：“給我吧。”
執冥道：“什麽？”
白衣使者笑道：“自然是陸家的《通幽訣》了。”
執冥緩緩提起橫放在腳邊的長劍，道：“那需得問問此劍。”
孫燼迷迷糊糊醒來，但見天光照耀，暖陽若春，四處裏百花綻放，暖風拂來，馨香醉人。
他茫然環看，正見不遠處的花叢中一個身著青衣的少女在摘花游玩。
那背影若仙，不是司馬湦又是何人？
孫燼心中一驚，暗道：“這是夢嗎？”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但覺微起疼痛，原來並不是夢。
他呆呆的向前走去，司馬湦已摘滿了一捧鮮花，萬般顏色，千般姿態，素手巧工，編成了一個美麗的花環。
她轉過了身子，將花環遞到孫燼面前，說道：“給你。”
孫燼楞了一會兒，問道：“給我做什麽？”
司馬湦淺笑低頭，面上紅霞翻卷。她指了指自己的頭頂，低聲道：“你給我戴上。”
孫燼“嗯”了一聲，笑著接過了花環，輕輕的戴在了她的頭上。手指穿過秀發，似春水一般柔軟。
孫燼心神蕩漾，柔聲道：“你不生氣了嗎？”
司馬湦道：“生什麽氣？”
孫燼道：“芄兒啊。”
司馬湦道：“她不是你的妹妹麽？我怎會生自家姑娘的氣？”
說著又低下了頭，一張美且嫩的臉上紅的似能滴出血來。
孫燼將她摟在懷裏，忽覺心中一酸，又覺一暖，淚水在眼眶中打滾，卻總也不落。
他道：“我以為你不愛我了。”
司馬湦輕聲道：“我怎麽能不愛你呢。”
孫燼道：“你跟我走吧。”
司馬湦問道：“去哪裏？為什麽要走？”
孫燼道：“天涯海角，只要是沒人的地方就行。”
司馬湦擡起頭來，自他的懷抱中向上看去，眼波若水，卻帶有沈沈的疑惑。
孫燼接著道：“我是孫家子孫。”
司馬湦笑道：“你姓孫，可不就是孫家的孩子麽。”
孫燼道：“不是別的孫家，是吳國的孫家。”
司馬湦問道：“吳國？吳國不是早就滅了嗎？哪裏還有吳國？”
孫燼道：“我是孫皓的兒子。”
司馬湦疑道：“孫皓？啊！是了，是那個自縛己身，投降我……”
說著似想到了什麽，忙住口不言。
孫燼心中一痛，對自己父親的做法很覺羞恥。但想來，他畢竟是父親，便真懦弱且殘暴，也終究是父親。
司馬湦身子微微顫抖，滿臉的不可置信，問道：“那你之前怎麽不跟我說？”
孫燼道：“我被養父下了毒，兒時的記憶都忘了，之前並不知道。”
司馬湦道：“那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孫燼的道：“我見到了養父，見到了冒充我名字而起兵的弟弟。”
良久良久，才接著道：“我冷眼看著他們被殺，心裏竟然一點兒都不痛。”
司馬湦淡淡的道：“他們確也該殺。”
孫燼道：“我不想統兵，不想打仗，也不想……不想覆國。我只想跟你一起遠離這片土地，尋一處沒有戰亂、沒有殺戮的地方，安安穩穩的過完這一生。”
司馬湦道：“你不怕先祖們失望嗎？你不怕你娘親傷心嗎？”
孫燼道：“我怕，可是我記不起他們，不知道他們長什麽模樣，對他們一點感情都沒有。”
司馬湦道：“可他們畢竟是你的先人、長輩，沒有他們，哪裏來的你？”
孫燼忽覺寒意侵身，激靈靈的打了個寒戰，道：“那我該怎麽辦？”
司馬湦道：“起兵覆國。”
孫燼道：“可是你呢？你是司馬家的女兒。”
司馬湦道：“你我註定是不能在一起了。”
濃重的黯然與淒涼縈繞在二人的身邊，摧殘了百花，逼退了暖陽，清冷的月兒不知何時已掛上了天邊。
孫燼顫抖的愈發厲害，他感覺得到懷抱中的司馬湦正在掙紮。
他不敢松手，他怕她就此離去，再也尋不到了。
司馬湦道：“你是孫家兒郎，我是司馬家的公主，你我永遠也不能在一起。”
孫燼道：“我可以不要軍隊，不要吳國，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司馬湦道：“可是我父親殺了你父親，逼死了你母親。”
孫燼搖頭道：“我不知他們是誰，連他們長的什麽模樣都記不起來，我……我管不了那麽多，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
司馬湦面目忽而轉冷，道：“你是男兒，怎能逃避自己的責任？”
孫燼道：“我……我是在逃避嗎？”
司馬湦道：“如果不逃避，那便返回軍中，去征戰沙場，去收覆失地。若真天命難違，身死又有何妨？男兒自當如此。”
孫燼道：“我不怕戰爭，但是我不想戰爭。我不怕鮮血，卻不想見到鮮血。那些兵士，他們也有父母，也有親人，他們並沒有我肩上的膽子，並不需要去收覆失地。我怎能讓他們為了我自己的事情而流血喪命？”
司馬湦道：“覆國不是你自己的事情，是萬萬千千吳地子民的使命。”
孫燼道：“可是，吳地子民現在生活的很好，很富足。”
司馬湦掙紮了一下，卻仍舊未能掙脫孫燼的懷抱，神色愈發冷了，說道：“吳地子民生活的很好，天下百姓呢？”
孫燼道：“沒有戰爭，他們才能生活的好。”
司馬湦道：“算了，我不想跟你再說了。”
孫燼問道：“為什麽？”
司馬湦道：“因為你是個懦夫，比你父親孫皓還要懦弱的懦夫。你放開我，我要回家，回到屬於我的司馬家，去帶兵將你這孫家最後的骨血打殺。”
孫燼問道：“你為什麽要打殺我？”
司馬湦道：“與其看著我心愛之人這般懦弱無能，還不如殺了他。”
孫燼道：“那你還是愛著我的。”
司馬湦冷哼一聲，道：“家國之前，你竟還在跟我談論愛與不愛。”
說著用盡了氣力，卻依舊掙不脫孫燼的懷抱。
司馬湦面罩寒霜，厲聲喝道：“孫燼，你鬧夠了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幸好城中尚有千餘居民殘存，雖多被胡人砍傷，卻保得性命無憂。
其中就有那五女的親人朋友。
五女與家人相逢，好生歡喜，痛哭流涕的同時，也不忘大肆宣揚孫燼軍隊是如何如何的勇猛，主公是如何如何的仁善。
眾百姓聞得此言，雖多有不信，卻也不敢在做他心，紛紛跪在街道兩旁，大表臣服與歡迎。
平城城官早被段務目塵砍殺，孫燼率眾將居住公府，派遣兵士把守城門要道。
是夜歡呼慶功，論功行賞之餘，孫燼更將游軍劍法傳給了眾將，吩咐他們教授兵士好生習練。
眾兵將對孫燼敬若天人，雖不知游軍劍法之妙，但想來也當是極為了得的武藝。
歡快的氣氛三日不消，這一處小城，算是為孫燼提供了一處休養生息、發展生根的所在。
他日日研讀兵書，也不覺得寂寞，只是這幾日來，愈發覺得困了。
每次長眠，都要一夜半日才醒，且多有夢境纏身，除卻戰場廝殺，最多的還是他以為早已忘卻的司馬湦。
情之一字，沾上了，這一生便休想丟掉。
不知不覺，夏季已過。北境無秋，夏過便有雪落。
孫燼溫了一壺酒，坐在小閣之上看雪，心中一片混亂。
雪花翻舞，好似他心中的思緒一般，一會兒東來，一會兒西走，高低起伏，參差交錯。
他又想到了司馬湦，久久難以平息心中的酸與痛。
轉而又想到了子芄，更難平覆心中的哀與傷。
心事若寒冰，在你看不到的時候，它已悄悄凝結。
孫燼喝盡了酒，邁步走下閣樓，見眾將練兵，日夜不怠、百姓安居，打點餘存米糧、五女忙碌前後，儼然便成了這一處公府帥邸之中的領頭女侍。
孫燼搖頭一笑，卻不知游俠兒去了何處。
他信步走在雪地上，看了看平城前後，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荒野。
大雪茫茫，天地當真幹凈。孫燼心想：“我這一生便真要在兵馬之中度過了嗎？”
他並不喜歡打仗，他更不願見人慘死。前幾日那累累血屍讓他膽寒，至今難忘。
身後腳步聲起，是執冥來了。
他提著一件毛皮大氅，披在了孫燼身後，道：“天寒地凍，主公註意身體。”
孫燼點了點頭，道：“冬日裏胡人應不會肆虐了吧？”
執冥道：“想來是不會了，咱們有這三個月的安生日子過。”
孫燼問道：“你喜歡打仗嗎？”
執冥楞了一楞，說道：“不打仗，天下百姓難得安生。”
孫燼道：“可是打起仗來，受苦最多的還是百姓。”
執冥道：“先苦才有後甜，若無戰亂，怎得安寧盛世？”
孫燼搖了搖頭，道：“人都死完了，人心也死了，盛世要之何用？”
執冥不知該怎麽說了，孫燼也不知該怎麽說了。
最憾身邊無酒，孫燼頗覺不美。
大雪又落，飛揚天半，孫燼道：“一直沒有細問，你原來是陸將軍的徒弟？”
執冥道：“師父收留了我，將我撫養長成，並傳武藝內功。他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要我尋到主公，好生照料，好生輔佐。”
孫燼“嗯”了一聲，道：“我孫家，欠了陸家太多。”
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彼專為德，我專為暴，是不戰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無求細利……一邑一鄉，不可以無信義，況大國乎!”
執冥道：“羊叔子與先師，不知此時是否在對坐飲酒。”
孫燼輕輕一笑，道：“確該一醉方休。”
陸羊之交，確真是彼時一大盛談。
孫燼與執冥細說前後，都覺心中微暖，好生恣意。再看而今之天下，豈非是負了彼二人之心願？
兩聲長嘆，隨風而去，隨雪而散。
孫燼道：“我想去昆侖山一行。”
執冥道：“去昆侖山做什麽？”
孫燼道：“我想再見湦兒一面。”
執冥知他所指乃司馬湦，面露遲疑，良久才道：“您乃吳主，她為晉女，如何能……”
孫燼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道：“她對我，怕是早已無有情愛之意。只是日後若朝兵相對，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不若乘著冬來無事，去昆侖一行，盡去前情。”
執冥道：“我隨您一起。”
孫燼搖頭道：“軍中不可無主，你需替我統兵坐鎮。”
執冥也搖了搖頭，道：“屬下不是將軍，也不想做統兵將軍，只願此生守候在主公身邊，替您擋風遮雨。”
孫燼深看了執冥一眼，輕輕一笑，道：“咱們明日啟程。”
執冥淡漠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淺淺的笑容，道：“是！”
是夜孫燼又做了一場大夢，夢中正率兵攻破洛陽城，而城上守將，竟然是披甲帶鉤的司馬湦。
她英姿颯爽，冷眸如電，怒視而來，喝道：“孫燼，你鬧夠了沒有？”
驀地醒轉，原來天光已亮。
孫燼在床上靜坐良久，才擺脫了身心的疲憊與頭腦之中的混亂，穿上了黑衣，提起了泰阿，喚小鬟召來了眾將。
一番囑咐後，隨同執冥、游俠兒一起，乘馬踏雪，向西方去了。
北境有雪，道路極不好走，待到官道之上，孫燼勒馬道：“折道向南，自漢中地區過去吧。”
執冥與游俠兒自無異議，隨著孫燼一起，策馬南行。
三匹馬都是自胡人手中繳來的草原神駿，奔行甚迅，絲毫不弱游龍，且耐久力極佳，狂奔一日，權無一分疲累之像。
前路尚遠，幸路邊有一座破廟，能稍避寒風，孫燼說道：“咱們去那兒暫歇一夜，明日再行。”
三馬踏塵而去，破廟不大，卻門窗無失，甚是不壞。
執冥帶了不少幹糧與美酒，就著篝火溫了。
孫燼看著廟外寒夜，喝了一口酒，道：“也不知我該不該去。”
執冥道：“既已出來，又何必再做糾結？”
游俠兒笑道：“你這人就是，以前還以為你小小年紀，能修成這曠世神功與無雙內力，必是心性過人。沒想到……沒想到也與常人一樣，會慌亂、會矛盾。”
孫燼苦笑一聲，道：“我也是凡人，怎能沒有凡人的種種情緒？若真玩事不縈於懷，豈不是負了我這二十啷當的好年歲？”
游俠兒大笑，孫燼卻已將壇中溫酒喝盡，打了個哈欠，道：“近日總覺疲累，我先睡了。”
合衣臥下，閉上了雙眼，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呼吸便轉平穩，已睡得熟了。
游俠兒眼望火堆，看著火焰燃燒，聽著枯柴劈啪亂響，道：“你的《通幽訣》修煉到第幾重了？”
執冥眉頭一凝，道：“何處此問？”
游俠兒嫣然一笑，風韻飄散，美到天旋地轉，說道：“我若說想要你的《通幽訣》，你給嗎？”
執冥淡淡的道：“你若真心對待主公，我自然給你。”
游俠兒道：“哦？你怎知我不是真心對他？”
執冥道：“攝魂奪魄之法，太平道主，還不亮身嗎？”
游俠兒“哈哈”一聲長笑，道：“原來你已知道了，且說說看，你是怎麽發現我不是游俠兒的？”
執冥冷冷的道：“我曾見過游俠兒與雲仙裴對掌，雖未親試，但那內勁餘風與你不同。只是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生易容，竟能與游俠兒一般模樣？”
白衣使者笑道：“易容？”面色突轉寒冷，道：“我何須易容？”
執冥點了點頭，道：“原來你與游俠兒是同胞姐妹，你修煉的應該是夜魔之道吧。”
白衣使者道：“夜魔？你覺得像嗎？”
執冥道：“若不是夜魔，又何必在雲崖山上殺盡上清觀諸道？”
白衣使者冷哼一聲，道：“上清五岳，不過爾爾。上清觀除卻皇甫參商與何參差外，再無驚天之才，留存於世，毫無用處。”
執冥道：“怕不只為此吧。”
白衣使者道：“確也並不單單為此，我對那《道隱玉華》很是好奇，可惜得到之後才發現，並不如傳說之中的那般玄奇。”
執冥道：“那你又為何跟在主公身邊？”
白衣使者道：“因為他已悟出了完整的《太平經》。”
執冥雙眼陡睜，看了看熟睡的孫燼，道：“原來如此，怪不得只三年，便能有如此內力。《太平經》當真了得。”
白衣使者道：“了得是自然，不過你為什麽不跟你家主公明說了我的身份？反乘著他熟睡後再說？”
執冥道：“初時還不確定，但你方才在主公右腿上輕輕點了一下，我卻是看清了的。”
白衣使者“哦”了一聲，探出右手，越過火堆，道：“給我吧。”
執冥道：“什麽？”
白衣使者笑道：“自然是陸家的《通幽訣》了。”
執冥緩緩提起橫放在腳邊的長劍，道：“那需得問問此劍。”
孫燼迷迷糊糊醒來，但見天光照耀，暖陽若春，四處裏百花綻放，暖風拂來，馨香醉人。
他茫然環看，正見不遠處的花叢中一個身著青衣的少女在摘花游玩。
那背影若仙，不是司馬湦又是何人？
孫燼心中一驚，暗道：“這是夢嗎？”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但覺微起疼痛，原來並不是夢。
他呆呆的向前走去，司馬湦已摘滿了一捧鮮花，萬般顏色，千般姿態，素手巧工，編成了一個美麗的花環。
她轉過了身子，將花環遞到孫燼面前，說道：“給你。”
孫燼楞了一會兒，問道：“給我做什麽？”
司馬湦淺笑低頭，面上紅霞翻卷。她指了指自己的頭頂，低聲道：“你給我戴上。”
孫燼“嗯”了一聲，笑著接過了花環，輕輕的戴在了她的頭上。手指穿過秀發，似春水一般柔軟。
孫燼心神蕩漾，柔聲道：“你不生氣了嗎？”
司馬湦道：“生什麽氣？”
孫燼道：“芄兒啊。”
司馬湦道：“她不是你的妹妹麽？我怎會生自家姑娘的氣？”
說著又低下了頭，一張美且嫩的臉上紅的似能滴出血來。
孫燼將她摟在懷裏，忽覺心中一酸，又覺一暖，淚水在眼眶中打滾，卻總也不落。
他道：“我以為你不愛我了。”
司馬湦輕聲道：“我怎麽能不愛你呢。”
孫燼道：“你跟我走吧。”
司馬湦問道：“去哪裏？為什麽要走？”
孫燼道：“天涯海角，只要是沒人的地方就行。”
司馬湦擡起頭來，自他的懷抱中向上看去，眼波若水，卻帶有沈沈的疑惑。
孫燼接著道：“我是孫家子孫。”
司馬湦笑道：“你姓孫，可不就是孫家的孩子麽。”
孫燼道：“不是別的孫家，是吳國的孫家。”
司馬湦問道：“吳國？吳國不是早就滅了嗎？哪裏還有吳國？”
孫燼道：“我是孫皓的兒子。”
司馬湦疑道：“孫皓？啊！是了，是那個自縛己身，投降我……”
說著似想到了什麽，忙住口不言。
孫燼心中一痛，對自己父親的做法很覺羞恥。但想來，他畢竟是父親，便真懦弱且殘暴，也終究是父親。
司馬湦身子微微顫抖，滿臉的不可置信，問道：“那你之前怎麽不跟我說？”
孫燼道：“我被養父下了毒，兒時的記憶都忘了，之前並不知道。”
司馬湦道：“那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孫燼的道：“我見到了養父，見到了冒充我名字而起兵的弟弟。”
良久良久，才接著道：“我冷眼看著他們被殺，心裏竟然一點兒都不痛。”
司馬湦淡淡的道：“他們確也該殺。”
孫燼道：“我不想統兵，不想打仗，也不想……不想覆國。我只想跟你一起遠離這片土地，尋一處沒有戰亂、沒有殺戮的地方，安安穩穩的過完這一生。”
司馬湦道：“你不怕先祖們失望嗎？你不怕你娘親傷心嗎？”
孫燼道：“我怕，可是我記不起他們，不知道他們長什麽模樣，對他們一點感情都沒有。”
司馬湦道：“可他們畢竟是你的先人、長輩，沒有他們，哪裏來的你？”
孫燼忽覺寒意侵身，激靈靈的打了個寒戰，道：“那我該怎麽辦？”
司馬湦道：“起兵覆國。”
孫燼道：“可是你呢？你是司馬家的女兒。”
司馬湦道：“你我註定是不能在一起了。”
濃重的黯然與淒涼縈繞在二人的身邊，摧殘了百花，逼退了暖陽，清冷的月兒不知何時已掛上了天邊。
孫燼顫抖的愈發厲害，他感覺得到懷抱中的司馬湦正在掙紮。
他不敢松手，他怕她就此離去，再也尋不到了。
司馬湦道：“你是孫家兒郎，我是司馬家的公主，你我永遠也不能在一起。”
孫燼道：“我可以不要軍隊，不要吳國，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司馬湦道：“可是我父親殺了你父親，逼死了你母親。”
孫燼搖頭道：“我不知他們是誰，連他們長的什麽模樣都記不起來，我……我管不了那麽多，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
司馬湦面目忽而轉冷，道：“你是男兒，怎能逃避自己的責任？”
孫燼道：“我……我是在逃避嗎？”
司馬湦道：“如果不逃避，那便返回軍中，去征戰沙場，去收覆失地。若真天命難違，身死又有何妨？男兒自當如此。”
孫燼道：“我不怕戰爭，但是我不想戰爭。我不怕鮮血，卻不想見到鮮血。那些兵士，他們也有父母，也有親人，他們並沒有我肩上的膽子，並不需要去收覆失地。我怎能讓他們為了我自己的事情而流血喪命？”
司馬湦道：“覆國不是你自己的事情，是萬萬千千吳地子民的使命。”
孫燼道：“可是，吳地子民現在生活的很好，很富足。”
司馬湦掙紮了一下，卻仍舊未能掙脫孫燼的懷抱，神色愈發冷了，說道：“吳地子民生活的很好，天下百姓呢？”
孫燼道：“沒有戰爭，他們才能生活的好。”
司馬湦道：“算了，我不想跟你再說了。”
孫燼問道：“為什麽？”
司馬湦道：“因為你是個懦夫，比你父親孫皓還要懦弱的懦夫。你放開我，我要回家，回到屬於我的司馬家，去帶兵將你這孫家最後的骨血打殺。”
孫燼問道：“你為什麽要打殺我？”
司馬湦道：“與其看著我心愛之人這般懦弱無能，還不如殺了他。”
孫燼道：“那你還是愛著我的。”
司馬湦冷哼一聲，道：“家國之前，你竟還在跟我談論愛與不愛。”
說著用盡了氣力，卻依舊掙不脫孫燼的懷抱。
司馬湦面罩寒霜，厲聲喝道：“孫燼，你鬧夠了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