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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天涯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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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燼見折扇沒能擋住,心境忽亂,這一刀的意境頓時消散。內力急湧,硬生生的將斷劍收了回來,終究免去了雲縹緲的斷手之厄。

雲縹緲背上冷汗長流,良久無聲。

臺下群豪更是翹首靜觀,無一敢言。唯江淩波不知詳情,見二姥爺不動,便是大哥哥勝了,拍手叫道:“好呦,大哥哥勝啦,大哥哥贏啦。”

群豪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喝彩稱讚。

雲縹緲後退一步,抱拳道:“雲兄弟劍法絕倫,愚兄甘拜下風。”

孫燼忙還禮道:“雲大哥處處留手,小弟才僥幸勝此一招。”

場中眾雄哪裏能看不出來,雲縹緲已用盡了畢生所能。孫燼這話,也只是在替長者前輩保住面子罷了。

雲縹緲本就豁達,且是朋友間的切磋,哪裏會計較這許多?“哈哈”一笑,道:“天生驕子,絕世英才。江湖浪湧,能挺身浪頭,弄潮而行的唯孫兄弟也。”

群豪同喝:“江湖弄潮兒,少年第一人。”

孫燼大感惶恐,紅著臉,撓著頭,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雲縹緲挽著他的手走下臺去,端起酒壇,仰頭長飲而盡。

孫燼也自小鬟手中拿過酒壇,陪著雲縹緲痛飲。

一時間酒香流散,歡聲跌宕,熱血與豪情驚得艷陽飄飄向西,已將垂下虞淵。

孫燼之名,自此烙印在了江湖武林每一個人的心中。

正自歡鬧間,忽有一人冷哼道:“亂倫之徒,也敢妄稱江湖弄潮兒,當真可笑之極。”

眾人紛紛止住話頭,循著那聲音看去,但見說話的正是不知已何時返回場中的吳姓少年,吳二狗子的兒子,吳小狗。

此人心性卑劣,行事之險惡,猶勝乃父。群豪並不將他的話當做一回事,紛紛斥責喝罵,吵鬧著讓他滾蛋。

吳小狗嘿笑道:“我滾蛋便滾蛋,只是你們忒也愚笨,一個與自家妹子亂倫胡鬧的小子,竟然被你們稱作什麽‘少年第一人’,當真可笑,可悲。”

孫燼雙眼微瞇,已猜到了他話語之中的意思。

群豪仍舊不知前後,厲聲同問:“小子言下何意?”

江淩波怒而跳起,踏著游龍掠影步法奔到吳小狗身邊,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罵道:“小畜生嘴巴不幹凈,看我不要你痛不欲生。”

說著一拍腰間布袋,便要放出小紅來咬他。

小紅雖已無有毒性,卻畢竟是劇毒之物,孫燼唯恐江淩波鬧出人命亂子,忙閃身將她拉了過來,道:“淩波,別鬧。”

江淩波氣鼓鼓的道:“他罵你,我就是聽不慣。”

孫燼搖頭一笑,道:“隨便他罵,我孫燼身端影直,怕他何來?”

吳小狗躺在地上,看了一眼身側圍觀的一眾江湖中人,“哈哈哈哈……”的大笑起來。

崔戎奔了過來,喝道:“小子,今日不給我孫兄弟扣頭道歉,俺姓崔的先滅了你。”

吳小狗狂笑不止,說道:“你問問你這孫兄弟,跟他那個蒙著臉面的妹子整日價窩在房裏、同床共寢,膩膩歪歪的做些什麽。”

崔戎知道子芄與孫燼的關系,但也沒想到孫燼會與她整日價睡在一起,聞言冷笑一聲,道:“芄兒妹子喊孫兄弟一聲兄長哥哥是不錯,可是他們又沒有血緣關系,便是成了親,做了夫妻,又算得了什麽?”

吳小狗愕然一怔,道:“什麽?不是親妹妹?”

群豪這才瞧出、聽出內裏的所以然來,哄笑著罵他吳小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孫燼自人群中向坐在不遠處的子芄看去,但見她一雙眼睛之中微有淚光泛濫。

她的淚光,乃是因為自己差點兒連累了孫燼,略起內疚,同時暗暗發誓,今後再不與孫燼同床共眠,畢竟江湖嘴雜,不比荒野之中。

孫燼看在眼裏,卻心想:“我雖然對芄兒沒做過什麽,但女孩兒家的名聲是最重要的。我怎能糊塗至此,來到雲府,來到眾人的面前,還與她同睡同眠。我浪蕩男兒倒無所謂,可是累了她,於心怎安?”

心起仿徨,也不知是鬼使神差,還是頭腦昏暈,竟然在此茫茫然之際,脫口說道:“芄兒跟我已經成親了,我與她同睡同眠,有何不可?”

一言出口,人群之中登起恭賀之聲。張懷虛、雲仙裴、崔戎等人雖然面帶疑惑,卻轉瞬消散,化作一片歡喜,紛來道喜。

晏秋白坐在子芄的身邊,探臂將她摟住,道:“芄兒妹子,你可是好福氣,能嫁給孫兄弟為妻,也不知要羨煞多少妙齡少女來。”

子芄輕輕搖頭,道:“我……我……”

她自知自己的面容與遭遇,雖然心中早對孫燼有情,卻一直不敢啟唇出口。而今雖要搖頭說出實話,卻忽覺心中一暖,好似極為歡喜,又極為激動。

淚水再也忍不住,自眼角滑落,打濕了黑紗,以及黑紗下那一張傷痕滿布的臉面。

晏秋白兩度嫁夫,深知女孩兒的心情,摟著子芄的手臂緊了緊,道:“哭什麽啊,該高興的。你怎能瞞的這麽緊?連我都不告訴。”

旁側的藍玉影看了看子芄,又看了看人群中的孫燼,眼神變換,忽而露出一抹哀傷。

孫燼言語出口,自知失言。心下泠然間,忽聞一道暖香自人群中飄飄而來,縈繞在鼻下,經久不散。

他心頭一顫,道:“湦兒?”

轉頭看去,正見一抹青衣,隨著個佝僂著身子、手拄拐杖的老婦緩慢向遠處走去。

那背影、那暖香,不正是司馬湦?

孫燼大喜過望,也顧不得與眾雄再談,忙飛奔出人群,尋了那青衣與老婦的背影追去。

一邊急追,還一邊大喊:“湦兒,湦兒……”

聲音消散在天地之間,眾豪轉頭看去,各自面露疑惑。

張懷虛、雲仙裴、紫菱夫人與魏華存、晏秋白等幾人各自暗嘆一聲,不表心意,擔憂自明。

子芄更是渾身一顫,扭頭想要去看孫燼,卻被人群遮擋,又站不起身來,哪裏能看得見?

三求老人拉著司馬湦,腳步雖緩,一步跨出卻已到了三丈之外。任憑孫燼窮盡游龍掠影步法,也始終追趕不上。

終於奔出了淩煙閣廣場、奔出了雲府、奔出了建鄴城,西天殘陽下,四處荒野中,三求老人與司馬湦的身影陡然止住。

那一張熟悉的面孔再次映入了孫燼的眼中,讓他不自禁的淚落涔涔。

他止步在司馬湦身前半丈處,呆呆的望著她,道:“湦兒……我……我想你想的好苦。”

司馬湦的眼角也有淚水滑落,卻驀然扭過頭去,也不打話,也不再看孫燼。

三求老人滿面怒容,猛將枯木拐杖往地面一點,喝道:“賊小子,娶了媳婦還不滿足,又來糾纏湦兒?”

孫燼心頭一緊,忙道:“沒有……我沒有……湦兒你聽我說。”

司馬湦冷冷的道:“還有什麽好說的?天涯路遠,你我自此分道,永不再會。”

說著拉起了三求老人的右手,道:“師父,咱們回家吧。”

三求老人不無憐愛的看了她一眼,覆將怒目轉向孫燼,“哼”了一聲,大踏步向前走去。

孫燼心知定是自己方才的言語讓司馬湦產生了誤會,有心解釋,卻為時已晚。見她被三求老人拉著,飛也似的遠去,忙運起輕功,急追而去。

三求老人乃是與皇甫參商、何參差一輩的江湖宿老,年少時雖然聲名不著,中年之後卻憑著獨到的輕功與精湛的內力,名動一方。

而今她已百歲上下,雖然年邁,內力輕功卻絲毫不減當年,身軀飄忽,雖帶著一人,仍比孫燼快上不少。

她徑往西北而去,走的都是荒野叢林,待到夜幕籠上大地,已消失在了天地的盡頭。

孫燼鼓蕩內力,驅散了血肉間的疲憊,滿面惶急,腳步踏的愈發快了。

直追至天明,已不知奔了多少裏路,借著東天白芒,孫燼放眼望去,天地之下,哪裏還有三求老人與司馬湦的身影?

他心中不住埋怨自己多言有失,不僅壞了子芄的名聲,更引得自己的湦兒起了誤會。

如不然,此刻早已與湦兒團聚,歡笑相伴,共看日升月落,何等美哉?

思來想去,都是因為這嘴上的荒唐。他猛地探出右手,狠狠的給了自己一巴掌。

掌間內力吞吐,直將右頰打的高高腫起。一口鮮血噴出,內裏還裹著兩顆碎牙。

孫燼眉頭緊皺,看也不看自己吐出的血汙,輕功再運,繼續向西北方向追去。

一邊狂奔,一邊心想:“湦兒說要回家,是要回洛陽,還是回三求老人隱居的昆侖山?”

又想:“洛陽在哪?昆侖山在哪?”

心有疑惑,腳步便慢了幾分,恰見不遠處的小溪邊有兩個婦人正並坐洗衣,孫燼飛奔過去,問道:“請問二位,可知洛陽的方向?”

那二婦人只是農家貧女,一生也沒有離開過居住的小城。其中一個年歲稍長的看出了孫燼眉目間的急迫,道:“小兄弟別著急,我們不知道洛陽在哪兒,但是我們這是屬於淮南府管轄的,你估摸著看看。”

孫燼點了點頭,道謝一聲去了。

“淮南府又是哪兒?”

忽覺一股濃重的疲憊湧上了心頭,孫燼忙運轉內力,想要驅散疲憊,卻覺丹田空虛,原來內力已被用去了九成。

若在平時,這一夜的狂奔對他來說並不算很累。只因昨日與雲縹緲拼鬥五百餘招,內力本就耗損嚴重。而後又沒命追趕三求老人,才至於此。

此時雙腿發飄,眼神虛晃,竟要摔倒。

孫燼思念著司馬湦,迫切的想要找到她,跟她解釋自己與子芄的關系。此時哪裏能跌倒昏暈?忙強打起精神,尋路來到了一座小城之中。

城中有客棧飯莊,孫燼身無錢財,又覺得饑餓難忍,心想若不吃喝些東西,哪裏還有力氣去追趕湦兒?

正沒理會處,忽見一個身著兵甲的將軍策馬急奔而來,驚得滿路煙塵,驚呼頻起。

孫燼看那將軍的面容,當真兇悍,目露兇光,揮鞭抽打坐騎的同時,更不住辱罵阻路的行人。

忖道:“哼!如此樣人,當非良善,便取你坐騎,拿你錢財,也算是替這些受驚的百姓們報仇了。”

言念及此,便飛身迎著那駿馬而去,待到近前,全不顧將軍的怒罵呼喝,猛地拔地而起,一腳將他踢下馬去。

孫燼飄忽而落,坐上馬背,雙手一提韁繩,便將因鞭打受驚、悶頭狂奔的駿馬拉住。

駿馬人立而起,長嘶驚天,眾路人紛紛遠避,唯恐傷了自己。

孫燼看了看倒地痛呼的將軍,喝道:“拿錢來。”

那將軍長得雖然彪悍,心性卻是怯懦的緊,見識了孫燼奪馬的能耐,心知便不是少年江湖游俠,也當是某一處山寨匪盜的兒孫,哪裏還敢不聽命來?忙不疊的自腰間解下一個錢袋,跪在地面,高舉雙手奉上。

孫燼探手接過,微微一笑,道:“滾吧。”

那將軍萬謝不殺之恩,而後灰頭土臉的爬了起來,慌慌張張的跑遠了。

孫燼買來幾張餅子,就著清冷的劣酒,一邊吃喝,一邊策馬出城。

待到荒野,再尋路向西北方向而去。

他已問明了洛陽的方向,就在這淮南郡的西北方一千兩百裏外。而淮南距離建鄴,也只才五六百裏。

夤夜狂奔,無有停歇,竟然才奔出了五六百裏,孫燼大覺不滿足,心想:“若是昨天有游龍或那黑馬在身旁,一夜少說也能奔出八百裏,也定能追上湦兒。”

他的輕功自很了得,若論一時的速度,超越游龍不在話下。但那畢竟是一時之迅,並不能長久。人力有限,待得力竭,速度自然會慢下來。雖能靠著內力來驅散疲憊,卻終難再達到鼎盛之時。

故此一夜六百裏的成績,在舉世武者之中看來,已至頂尖。當今之世,唯鬼盜不準與三求老人能略勝此一籌。

那將軍的坐騎很是不壞,雖比不上游龍與黑馬,卻也神駿異常,奔行如風。蹄聲嘚嘚,一日便奔出了六百餘裏。

孫燼見馬嘴微有白沫溢出,忙拉動韁繩,讓這匹棕色大馬停下。

稍歇半個時辰,馬兒吃足了荒草,喝飽了溪水,孫燼便再度跨上馬背,雙腿一夾,繼續前行。

夜間道路難行,坐騎又太疲憊,待次日午時,方才來到洛陽城中。

孫燼買來了酒水口糧,包裹整齊,背負在身後。看了一眼滿街行人與叫嚷不休的商販,尋人問道:“請問可見過一個駝背老婦,手拄木杖,拉著個身著青衣的少女?”

那人搖頭道:“沒看見,沒看見。”不耐煩的轉身走了。

孫燼再尋人問,卻都說沒看見。忽聽路旁有兩個鶉衣百結的花子在低聲交談,一人道:“這大風大雨就要來啦。”

另一個年歲稍青的花子問道:“怎麽說?”

年長花子道:“賈皇後大權在握,現在要收網了。那楊駿……那楊芷皇太後……只怕懸啦。”

孫燼眉頭微蹙,心道:“洛陽風起,朝堂動亂,不知文叔叔是否安好。”

又想:“湦兒不懂朝堂局勢,卻也知道賈南風正在派人追殺自己,她怎會再來洛陽城?”

想通了此節,不禁暗罵自己蠢笨,日夜追趕,竟然忘了這個重要的事情。

忙調轉馬頭,尋了城門而去。

路上又買了一大包餅子與幾壇劣酒,問那老掌櫃的昆侖山何在,卻見他手指西天,道:“遠著呢,小夥子就是跑死了這一匹馬,恐怕也到不了。”

孫燼道謝一聲,策馬去了。

便再遙遠,又怎能阻住他的決心?

策馬急奔,取道西方。

一日狂奔,未至晚間,坐騎已累癱在了地上。孫燼無可奈何,只得棄馬步行。

連奔一夜一日,待到日此晚間,突覺頭暈眼花,好生疲累。心想既然有了目標,便不怕尋湦兒不到,索性就躺在這荒天野地之中,看了一會兒浩瀚星空,沈沈睡了。

一眠三個時辰,睜眼醒來,大覺寒意透體。忙運轉內力游走身軀,待覺溫暖之後,再度啟程。

第三日上,尋到了一匹游戲山野的野馬。孫燼以大力降服,縱馬而去。

只一日半夜,野馬便累癱了,孫燼繼續換成了步行。

如此飛奔一夜一日,小睡半夜,不知不覺,已過去了十數天。

此時申時已過,西天日長,暖陽依舊掛在虞淵之上,散出黃中帶赤的光芒,將叆叇暮雲耀成了一片火燒奇觀。

身外黃沙累累,人煙幾無。孫燼不知來到了何處,但見那黃沙與晚風,心想:“怎麽著也應該出了國土吧,不知此地是否有胡人居住。”

想起胡人,便想起了齊無名,那一劍的風情,那所向披靡的劍意,雖然已隔數月,孫燼依舊記得清清楚楚。

心中浮現出一抹對友人的思念,點點酸意緩慢暈散開來。

孫燼甩頭擺脫了數般思緒,認定了方向,繼續向前走去。

黃沙之中走的不如硬地快,待到日垂西山,也只才奔出百裏遠近。

孫燼尋了一片碎石地,隨手扯來了一把從未見過的荒草,整整齊齊的鋪在碎石上,忍著饑與渴,倒頭躺下。

西境的天空分外遼闊,萬星淵藪,伴著一輪眉月,灑下一片銀芒,似流水、似輕紗、似軟風,拂過了孤寂的山崗、吹過了無聲的荒野、流淌在孫燼的心中。

他呢喃自語:“天上的星星不知有沒有地上的人多。”

風忽轉冷,孫燼緊了緊黑袍,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再看群星,茫茫然道:“那一個一個星星,應該就是天上的仙人。他們一會兒亮,一會兒滅,難道說也在悲傷與歡喜嗎?仙人們也有這許許多多的情感?”

“仙人們怎麽能沒有情感呢?他們豈非也與人一般?有悲有喜、有樂有愁。”

“應該不會的,天上的生活那麽美好,整日價歡快陶然還來不及,怎會悲傷?”

“可是,他們究竟悲傷與否,誰能知道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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