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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江湖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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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中,孫燼已不再是往日那個懵懂的少年。並不是世事的變化而引動了他心性的轉變,實是身份之故。

彼時他是酒莊小廝,自不消說。入得江湖後,所見所識無一不是前輩高人,如江落鴻、如不準、如齊無名、如地陳、如文俶,便連王世弘、子芄等人也都身負不世玄妙秘法,內功深厚,不弱前輩名宿。

與這些人在一起,孫燼自然而然的放不開心境,束束縛縛,總覺得自己微微末末,自自卑卑,不管是做事還是說話,都生怕有一點兒不妥當處。

但來到雲家之後,先被雲仙裴列為上賓,後被前輩張懷虛大行禮拜。而今又見到這個武藝不如自己,輩分不如自己,脾性也不如自己的少年張蕭,那一顆本很脆弱的心靈倏忽展開,再也不會閉合。

他再也不是往日的孫燼,他是怪俠江落鴻的傳人,是武林神話何參差的傳人,是齊無名、不準、王世弘、崔戎、雲縹緲的兄弟……

他怎能再如此自卑?

看著張蕭大掛悲涼的面容,孫燼搖頭苦笑一聲,心想:“彼時我見湦兒與王茂弘如此,心中所想,面上所露,怕也與他此刻一般無二吧。”

問道:“你想打敗他們嗎?”

張蕭自然想,但見桌上橫放著的長劍與兩截斷劍,恨恨的道:“若我有劍在手,他們自然敵我不過。”

孫燼斜睨著他,道:“哦?有劍在手便能打得過?”

張蕭點了點頭,咬牙道:“能打過。”

孫燼道:“那你來打我,看看打不打得過空手的我。”

張蕭早與孫燼比試過,雖然自今仍對孫燼如何踢上自己,如何折斷‘玉劍’很是不明白,但也知道孫燼的武藝與內力,非是自己能比。

當下跪拜在地,道:“孫兒武藝微末,不敢在師叔祖面前賣弄。”

孫燼微微點頭,繼而道:“起來吧,不用喊我師叔祖,你今年多大?”

張蕭楞了一楞,道:“孫兒泰始十年生人,算來今年已十七歲了。”

孫燼道:“哦,我是鹹寧元年生人,過完年也才十六。你倒是比我還長一歲,那麽以後叫我孫兄弟,我喊你張大哥便了。”

張蕭白日裏雖然盛氣淩人,但有此一敗,哪裏還敢在孫燼面前如此,忙道:“這可使不得,您是師叔祖,我是徒孫,如何能亂了輩分?”

孫燼幾番強求,他始終不受,無奈之下只得撇開了這個話題,問道:“你一定是覺得我內力高過你、輕身功法也不壞,所以才能打敗你對吧?”

張蕭心中點頭,外在卻動也不動,看著孫燼,不敢言語。

孫燼道:“這樣,我不用內力,不用兵刃,也不用輕功。你盡力施為,若能傷我一分,我便承認你一人能打得過那三人。若傷我不到,你便要自認不敵那三人,日後見了面,也當遠遠避開。”

張蕭心中雖起敬意,但也覺得孫燼這話太過托大,便是師父張懷虛也不敢輕出此言,說道:“兵刃無眼,孫兒手上沒分寸,萬一傷了師叔祖,豈不是……”

孫燼擺手阻住了他的話語,道:“無礙的,傷了便傷了,我又不會去你師父面前告狀。”

說罷走出門去,黑衣翻卷,披星戴月,竟然很有幾分高人風采。

張蕭自桌上抽出師父的長劍,扭頭看了看孫燼的背影,終於把長劍放下,拿起了自己的斷劍。

斷劍自中而斷,四尺劍鋒只餘下兩尺不到,加上劍柄與孫燼那斷劍未折之時相差不多。

孫燼見張蕭手持斷劍,心想:“這小子的心地卻也不壞,唯恐長劍傷我。”

說道:“來吧。”

張蕭抖了抖身子,壓下幾處傷口處的疼痛,告了一聲得罪,提劍向孫燼刺去。

仍舊是一般無二的起手式,引得孫燼不住搖頭。

劍法之道,怎能如此按部就班,墨守成規?

眼見一劍刺來,威力雖稍有長進,卻終究太慢,孫燼立身不動,待劍鋒臨近身前半尺處,猛地探出右手,斜刺裏在斷劍中身一點。

張蕭只覺劍上力道忽散無蹤,前沖的腳步一時難收,踉踉蹌蹌,險些摔倒。

孫燼這一指點去,並沒有動用絲毫內力,只是憑著血肉中的勁道施為。之所以能見此功效,實是參照了地陳枯枝點自己斷劍的妙力。

長劍中身,與蛇蟲七寸是一樣的存在,若被點中,便立時將其制住。

孫燼輕笑一聲,道:“看明白了嗎?”

張蕭道:“看明白了。”劍隨心動,反向孫燼的胸腹掃來。

孫燼讚了一聲“妙!”,右手食中二指並立,再尋斷劍中身點去。

一點即中,張蕭身子一顫,又將摔倒。

如此三十餘招,張蕭依舊避不開孫燼這倏忽收放的一指,空有一身玄妙劍招,竟然一點兒都施展不出。

愈鬥心中越驚,對於孫燼的不滿一掃而空,大改往常之態,看之好像在看師傅一般。

終於鬥到二更盡,仍舊沒能避開孫燼這一指,張蕭已累得氣喘籲籲,只覺周身內力盡空,氣力無存,頭腦昏暈不說,更幾有嘔吐之感,

勉強再刺出兩劍,已全然不成章法。

孫燼探手震開了斷劍,道:“今日暫且到此。”

張蕭早在等著這句話,忙忍住疲憊,向孫燼跪拜行禮。

孫燼將他攙起,喚來早已來到,在客房門前守了半個時辰的小鬟,說道:“煩請扶張公子去休息吧。”

小鬟應諾,卻說:“孫相公,姑娘請你過去呢。”

孫燼“嗯”了一聲,收拾了衣衫,將張懷虛的長劍自客房內拿出,遞給小鬟後,轉身去了。

來到門前,江淩波的閨房早已滅燭無光,內裏傳來兩道交替的呼吸聲,一重一輕。

孫燼極為熟悉這兩道呼吸之聲,知道那重的是江淩波,幾不可聞的是子芄。心想江淩波喊自己過來,無非是敘說閑談,無甚要緊之事。既然她已熟睡,便不打擾。

當下便要轉身離去,卻聽屋內傳來子芄的聲音:“孫大哥?”

孫燼“嗯”了一聲。

子芄說道:“孫大哥,你可算來了。我……我……”

孫燼道:“怎麽了?”

子芄道:“我想跟你睡。”

孫燼與子芄同睡同眠近一個月,也不覺得這話如何不妥,只是在想她跟自己睡的慣了,與江淩波初識,自然不習慣同睡,說道:“好的,你穿好衣衫,我去抱你。”

子芄應了一聲,房內便傳來窸窣的穿衣之聲。

約莫兩盞茶的時間過去,子芄的聲音才再度傳出:“好了。”

孫燼推門而入,借著門外月光,踏步來到床邊,見子芄已經坐起,床內得江淩波小嘴嘟嘟,睡的正沈。

孫燼唯恐驚擾到江淩波,輕手輕腳的將子芄抱起,轉身而去。

路上子芄問他:“你晚飯吃了嗎?”

孫燼搖了搖頭,道:“沒吃,不怎麽餓。”

子芄道:“你中午就沒吃多少東西,晚上怎麽還不餓呢?”

孫燼輕輕一笑,道:“我身子骨健壯,一頓兩頓不吃也沒事的。”

見子芄還待再說,忙岔開話題,問道:“你跟淩波還有晏女俠都談了些什麽?”

子芄笑道:“都是女孩兒家的閨房話,不跟你說。”

孫燼搖頭一笑,便不再問。

他已記得了路徑,只走一會兒便回到了客房。掌燈打水,洗漱完畢後,抱著子芄躺床睡了。

一覺無夢,待得醒來已是次日卯時。

早有小鬟端來溫水早飯,看了看仍舊臥在床上的子芄,低頭一笑,轉身去了。

孫燼給子芄洗完臉面,疑道:“她笑什麽?”

子芄道:“不知道,想來是覺得我總是帶著面紗,很奇怪吧。”

孫燼“嗯”了一聲,拿起勺子,餵子芄吃飯。

剛吃了一半,江淩波便奔了過來,睡眼惺忪的看了看子芄,又看了看孫燼,小嘴一撅,撲上了孫燼的臥床。

孫燼笑問:“怎麽啦?”

江淩波埋頭被褥之中,嗚嗚的道:“芄兒姐姐不喜歡我嗎?半夜偷偷跑來跟大哥哥睡。”

子芄道:“不是的,是你大哥哥抱我過來的。”說著對孫燼“嘻嘻”一笑。

孫燼極為配合的點頭,道:“嗯嗯,我舍不得你芄兒姐姐,非要讓她跟我睡。”

江淩波“嘿嘿”一笑,跳下床來。

三人閑談半晌,直近午時,孫燼才尋到機會說出自己要離去的心思。

江淩波聽罷小嘴又撅,道:“不嘛,你才來幾天,就要走,我不要你走。”

孫燼道:“湦兒還在那三求老人的手裏,我得趕緊去救她。”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清朗且沈穩的聲音:“孫兄弟不用為司馬姑娘擔憂,在下已探明了情況。”

隨著聲音,一條健碩頎長的身影走了進來。

正是秣陵麒麟子,雲家大公子雲麟。

江淩波歡天喜地的蹦跳而去,奔入雲麟的懷抱之中,道:“大舅舅,你終於回來啦。你可不知道,你走這幾天裏姥爺天天給我臉色看,好像很不喜歡我。”

雲麟滿面愛昵,撫了撫她的頭發,道:“誰說的,姥爺是這個世上最最疼愛淩波的人。”

說著將江淩波抱起,踏步走進房中。

孫燼忙起身見禮,道:“晚輩孫燼,見過雲舅舅。”

他乃江落鴻的傳人,江淩波的大哥哥,自然要隨著她喊雲麟一聲舅舅。

雲麟擺手道:“別那麽多禮,兄弟相稱就行,我武林男兒沒有那麽多規矩。”

孫燼點了點頭,道:“是。雲大哥剛才所說,莫非你見過三求老人?”

雲麟道:“見倒是沒見過,不過卻見到天陳了,聽他說那三求老人給司馬姑娘收做了傳人弟子,百般疼愛,保護的嚴嚴密密。”

孫燼大喜,道:“原來湦兒沒事,還做了齊無名的師妹。那天陳呢?他不是接了賈南風的命令,要去刺殺湦兒嗎?”

雲麟道:“嗨,什麽賈南風不賈南風的,天陳哪管她那許多。刺殺三次不得,還了皇家的恩情,自己走了。”

孫燼點了點頭,道:“如天陳、地陳那般人物,確不該淪為朝堂鷹犬,受人管轄差遣不說,更難得自由之身。”

雲麟道:“孫兄弟也認得他師兄弟二人?”

孫燼道:“曾與地陳大哥匆匆一唔,論劍半時,受益匪淺。”

雲麟眼中明光忽作,道:“地陳跟你論劍?他那《地劍》可很是了不得。”

孫燼道:“論當世之劍士,地陳大哥確可列第一流。”

又談了幾句劍道之事,孫燼側手引薦子芄,道:“這是芄兒妹子。”

子芄面罩黑紗,露出一雙清明的眼睛,沖雲麟輕輕的點了點頭,道:“小女見過雲公子。”

雲麟雖對子芄黑紗蒙面很覺好奇,也只點了點頭,示意有禮。

分主次落座,雲麟抱著江淩波,問孫燼道:“孫兄弟是如何從那游俠兒的手中逃出來的?”

江淩波道:“大舅舅真笨,昨天大哥哥都跟大家說明白了,游俠兒不是妖女,大哥哥自也不是從她手裏逃出來的。”

雲麟“哦”了一聲,語氣之中滿含疑問。

孫燼當下將前後之事簡略說了,直聽得雲麟眉頭深皺,經久無言。

孫燼見他與雲仙裴、流易子、張懷虛等人一樣面容,心道:“他一定知道那朝聖夜魔的內情。”

想來朝聖夜魔之惡名確對江湖有著不小的影響,若不然怎能引起雲仙裴等人如此重視?

孫燼有心問詢,雲麟卻匆匆起身,滿懷心事的告辭去了。

孫燼大感無奈。

司馬湦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便可以在雲府多住幾日,不由得心情舒暢。

吃罷早飯,孫燼抱著江淩波,兩個健壯家仆擡著端坐小榻的子芄,一起到雲府各處游玩。

行行走走,江淩波手指北天的一座高閣,道:“大哥哥,那裏就是淩煙閣,內裏供奉著古往今來數百位武林盟主的牌位。”

‘淩煙閣’只三個字,但在江湖人的心中,卻包含著太多。

孫燼聽在耳中,眼前不由得浮現出了一幕幕刀影交錯,劍風翻飛的場面。

這就是江湖,帶著廝殺與爭鬥的江湖。

江湖也是人心,只是將人心以另外一種方式呈現了出來,不再是暗無天日的攪弄風雲,而是刀光劍影、血液汗津之中的拼鬥。

武乃殺人技,武者本該如此。

除卻這些不美好的場面,更有一碗碗烈酒、一條條怒馬、一個個性情鮮亮的人物、一片片隨風飛揚的黃沙……

如許畫面結合起來,便是江湖。

但孫燼卻忽而泛起了一抹疑惑,不住暗想:“江湖,究竟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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