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卷緊握在手，孫燼糾結難斷。終於忖道：“我只借鑒借鑒，且得了何老前輩您高徒的允可，也算不得偷學，還望見諒。”

當下翻開皮卷，但見上只寥寥三百字，並算不得深奧。

一篇讀罷，果真眼光陡明，《日月玄樞》中的一些難解不通之處立時明朗，自此再也不存疑惑。

當下暗運玄功，只覺內力生成，愈發渾厚。任憑心火肆虐，也只能摧毀其中十九的雜質，流下的一層反比之前更為凝練精純。

進步十倍有餘，孫燼如何能不歡喜？

練功不怠，忽忽又覺肚餓。

孫燼收功起身，抓來五條白魚，烤炙之後分給游俠兒三條，一同吃了。

吃罷，心中又升起對江淩波的擔憂，問道：“你現在能推開石門了嗎？”

游俠兒遲疑了一瞬，眼中哀愁又起，卻轉而消散，點了點頭，道：“可以了。”

孫燼大喜，道：“那便有勞開門，放我出去吧。”

游俠兒看著他難掩激動的面龐，心想：“師父去世之時，我也沒有這般不舍，為何他說要離去，我竟會如此心痛？”

她不想讓孫燼離去，但也沒有理由來阻止她。若是面對外人，她說也不說，便會拿來鐵鏈，將他牢牢禁錮，再不使有離去之心。但面對孫燼，好似所有的自私與刁蠻都遠遠離去了，只留下濃濃的不忍。

不忍他悲傷，不忍他擔憂，更不忍他不高興，不快樂。

正做思緒百轉處，忽聽孫燼“啊呦”一聲，道：“對啊，我怎沒想起來。那流易子等人若還圍在洞前，你一開門，豈不正中他們下懷？以他們的性子，非當場將你殺了不可。你便是再了得，再有能耐，也畢竟雙拳難敵那一十六手啊。”

游俠兒只覺心中一暖，好似暖陽普照，和風輕拂。

她面帶微笑，道：“對啊，他們或許還守在門口呢。”

孫燼面帶糾結，心想：“她的恩情本就沒報，如何還能再讓她為我而身陷險境？”

一時躊躇難斷，委實不知該如何是好。

瞥眼間，忽見一團綠油油的東西自寒泉中爬了上來。孫燼大奇，走近一瞧，見是一只滿身綠毛，大若簸箕的老龜，正探出光油油的頭顱，在小心翼翼的吃食地面上殘留的魚骨。

孫燼雖也聽說過綠毛龜之名，卻一直未能親見，不禁大為好奇，蹲下了身子，凝神觀瞧這綠毛龜與其他烏龜的不同。

瞧瞧看看，發現無甚異樣，只是後殼綠藻叢生，看上去跟生了綠色的毛發一般。正覺失落之時，忽而想到：“她曾與飛鷹交談，或許能懂獸類言語。既如此，何不讓她授意這能入水，能登陸的老龜自水道游出去，看看山洞門口是否有人？”

一念起，便再難遏制，當下抱起老龜，來到游俠兒面前，笑嘻嘻地問道：“你能跟鳥獸對話吧？”

游俠兒生來便有此特異之能，對話雖談不上，卻能略懂鳥獸鳴叫之聲，也能略與鳥獸交談。而今忽被孫燼問起，不由得一楞，隨即見那綠毛龜呆頭呆腦，已然想到了孫燼的打算。

她有心隱瞞自己的能力，卻又不想在孫燼面前說絲毫謊言，只得點了點頭，道：“不敢保證能夠功成，卻也可以一試。”

孫燼哈哈一笑，把綠龜遞了過去，說：“你快讓它去幫咱們探探路。”

游俠兒點了點頭，哀傷又流，但面色變換已比之前迅捷得多，任憑孫燼大大咧咧，哪裏能看得到？

只見她在綠龜的身邊低語了幾句，盡是些嘰裏咕嚕，孫燼怎生也聽不懂的話語。而後在孫燼詫異的目光下，擡起頭來，眼望著他，淡淡的道：“好了。”

孫燼半信半疑，道：“你說話它當真能聽懂嗎？我看這老龜傻了吧唧的，可別跑一半就忘記了，你還是再叮囑幾遍吧。”

游俠兒抿嘴一笑，道：“不會的，它聰明的緊呢。”

孫燼雖還不信，卻也不能再強求與她，只得滿心擔憂的抱著老龜來到寒泉旁，一邊輕撫著它龜殼上的綠毛，一邊低聲說：“老龜兄弟，你可一定別忘了啊，一定幫大兄弟這個忙，日後我給您好吃好喝的，保準你樂得比神仙還歡快。”

老龜頭顱微探，神態真是說不出的呆傻。

孫燼百般不情願的將它放入水中，待見它果真四足急擺，逆流而上，這才轉擔心為歡喜，探手撥水，道：“老龜兄弟，快去快回。”

老龜已然隱入了山體水道之中，哪裏還能聽得到他的聲音？

游俠兒笑道：“你喊它老龜兄弟，那麽豈不是在罵自己是烏龜嗎？”

說罷更覺好笑，伸出右手，以手背抵在嘴旁，“呵呵”笑個不停。

孫燼被她笑得頭皮發麻，大覺無奈，索性盤膝在火塘邊，再度運功修煉，絲毫不做懈怠。

運功幾番，又恐老龜迷路，心念變換，便不很澄明凝定，險有走火之虞。當下收功睜眼，卻見游俠兒正投來灼灼目光，緊盯著自己，眨也不眨一下眼睛。

孫燼以為臉上有什麽異物，胡亂抹了一把，問道：“還有嗎？”

游俠兒一愕，道：“有什麽？”

孫燼道：“臟東西啊？沒有你看我幹嘛？”

游俠兒俏面飛紅，久久不語。

孫燼見她屢在自己面前表露小女孩兒姿態，不禁大為疑惑，心想：“這妖女轉了性子？”

又想：“事態不明，我怎能喚她妖女長、妖女短的？”

愈想愈覺疑惑，當下鼓足了勇氣，問道：“這個……那個……上清觀眾道究竟是不是你殺的啊？”

游俠兒面頰倏忽轉冷，道：“哼！你也不信我麽？”

說罷自想：“他為什麽要相信我？我跟他又是什麽關系？”

孫燼見她忽然動怒，生恐惹得她不高興，壞了自己的離去大事。當下溫言和聲，說道：“沒有，我沒有不相信你，只是你始終不說，我也不知你究竟……哎呀，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啊，為什麽總讓我覺得好生糊塗。”

游俠兒收了氣怒與陰冷，道：“我說我沒做那些惡事，你信嗎？”

孫燼略一沈吟，點頭道：“信。”

游俠兒卻又生淒楚之心，道：“你想了這麽久，才覺得我可信嗎？那還問我什麽？你豈不是早就在心中篤定我不是良善之人了？”

孫燼大覺此女怪異，心想：“難道世間女子都是這樣嗎？”

又想：“湦兒公主也是，一會兒對我很是擔憂，一會兒又跟那王茂弘私語竊竊，究竟……究竟哪一面才是你們女子的真正面孔？”

糾糾結結，困意忽起，看了一眼寒泉，發現老龜並沒有歸來，索性先睡一覺，也好再有精神等待。

當下合衣橫臥地面，就著火塘邊的溫暖，呼呼睡了。

睡夢中，司馬湦巧笑嫣然，與自己在廣袤無垠的青草叢中奔跑嬉鬧，好不快活。

孫燼心中歡喜，面上便不自覺得浮起了一抹笑意。

他卻不知，游俠兒已抱著歸來的老龜，站在了火塘邊上。

老龜帶來的是個好消息，門外已經無人。但游俠兒不想讓孫燼知道，所以她輕手輕腳的將老龜放入了寒泉之中，繼而滿心惶恐的來到孫燼身邊，俯看他那一張算不得白皙，卻十分英俊的面龐，隨著他臉上淡淡的笑容淡淡的笑著。

少女的情義，便是這樣來得突然，且一發而不可收拾。游俠兒愈看孫燼，愈是意亂情迷，終於忍不住彎下了腰，在他微張的唇上淺淺的吻了下去。

睡夢之中，司馬湦忽然停住了奔跑，轉頭回望，眼波流轉，情意無限。

孫燼一顆心兒“噗通噗通”的亂跳，險些便要躍出喉頭，跌落地面。終於嘴唇一軟，他心心念念的湦兒公主竟然向自己親來。

柔情蜜意生於此，海角天涯永不分離。

這一吻，仿佛是永久，仿佛直到天荒地老。

游俠兒一吻過後，紅霞直至面頰蔓延到脖頸，只覺兩耳發燙，好生難受。

她怕孫燼醒來，忙收了柔唇，轉身離去。

睡夢中，孫燼正吻得情深，卻忽覺嘴唇上的溫熱散去，眼前哪裏還有司馬湦的身影？

他大驚、他惶恐、他害怕，他大叫道：“湦兒，你別走。”

這叫聲響徹雲霄，驚動了草叢飄搖，勁風陡起。

這叫聲也落入了游俠兒的耳中，讓她正慌亂離去的身軀猛然一顫，顫出了淚水，顫出了哀傷。

勁風將孫燼吹醒，他驀然睜開雙眼，卻見石室依舊，原來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

只是汗水已浸透了衣衫，那夢竟然如此真實。

他懷著對司馬湦的思念，緩慢起身，卻見游俠兒背對著自己，正不住顫抖，似在哭泣。

孫燼茫然不知她為何如此，問道：“你怎麽了？”

游俠兒一驚，不敢轉過身去，只背對著孫燼，搖了搖頭，道：“沒……沒什麽。”

孫燼“哦”了一聲，問道：“我老龜兄弟回來了嗎？”

游俠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孫燼眉頭一挑，走到她面前，問道：“你搖頭又點頭的，究竟它……”

一張若梨花帶雨般的面容映入了眸中，孫燼立覺不忍，柔聲道：“你怎麽了？怎麽突然哭了？”

游俠兒深吸一口氣，強忍住淚水，道：“你兄弟回來了，你個烏龜王八蛋，快滾吧。”

孫燼沒好氣道：“餵，你這人怎能這樣？這翻臉也太快了吧。”

游俠兒不再理他，反坐上了石床，看著石棺，呆呆出神。

孫燼自討沒趣，好生苦悶，心道：“罷了罷了，還是先走為妙。”當下收拾了衣衫斷劍，將羊皮卷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再沖石棺恭敬一拜，繼而說道：“煩請姑娘為在下開門。”

游俠兒見他忽然客氣起來，心中的哀傷愈發重了，牙齒咬著下唇，嬌哼一聲，下床向通道處走去。

一路無言，石門沈重，游俠兒卻只輕手一掌，便將它推轉開來。

孫燼道謝一聲，踏步出門，游俠兒跟隨而出，望了望被白雪覆蓋，又被夜幕籠罩的山坳，不知在想些什麽。

孫燼深吸一口山野中的清冷空氣，大覺久違，長呼一聲，轉身沖游俠兒作了一揖，道聲“珍重”後，踏著足有半尺厚的白雪，向山坳外緩步走去。

游俠兒站在已翻轉了機關，向外閉合的石門前，望著孫燼的背影遠遠的消失在夜色之中。淚水再難忍耐，洶湧奔流，瞬間打濕了胸前衣衫，更打散了這石室之中三個月的美好回憶。

她伸出右手，抹了抹淚水，只覺冰涼且鹹澀，眼波明滅，終於自外推開了石門，走了進去。

石門機竅了得，自外推開後，再想打開，便需要自內推開。如此反覆，違之則仙人束手。

游俠兒走入石室，環看了一圈，甚覺孤獨。忽而瞥見了石床上掛著的黑布與床頭疊放整齊的羊皮卷，她眉目之間怒意陡起，冷哼一聲，拿起了黑布與羊皮卷，丟入了烈火猶勝的火塘之中。

羊皮卷入火便焦，轉瞬則毀，黑布卻稍帶水意，經久難燃。

游俠兒呆呆的看著火堆，終於還是不忍，忙伸出右手，任憑火焰灼燒，在那一只本很纖嫩的手上留下了十數個大小不一的水泡。

她一把抓住黑布，提了起來，將四周方燃的火焰拍滅，而後呆呆的望著，渾不覺右手劇痛，淚水再一次流了下來。

冬夜寒冷，孫燼雖然內力小有成就，卻畢竟衣衫單薄，每走一步，便打個寒戰。若逢寒風吹來，更是寒戰頻起，噴嚏疊出。

終於來到一條山崗之上，望著天中圓月與閃爍明滅的群星，辨明了方向後，向著東方走去。

他此行首要目的是尋找江淩波，待見她安穩之後，便準備仗劍江湖，做一個游走天涯的俠客。

若江淩波願意追隨，帶上她也沒什麽不可。

他也曾抱著幻想，若此生有緣，能再見司馬湦一面，即使不說一句話，那便也知足了。

幻想終究是幻想，只能隱在心底，不給外人知曉。

他搖頭一笑，繼續前行。雖然不知王世弘帶著江淩波去了哪裏，但想尋到城鎮，再行問詢，自會知曉。

越走越冷，索性撒開了雙腿，運起游龍掠影步法。

生疏了三個月的輕功，初一施展，竟覺雙腿酸麻，百般不是滋味。

更有好幾次險些跌倒。終待得氣血通暢之後，才得得心應手，如風如影，飛掠過雪地，也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足痕。

反被冷風一吹，卷起了地面積雪輕輕拂過，立時隱沒消散，再也難尋。

此時他的內力雖只比三個月前稍長幾分，但因那變化之故，比之往昔精純百倍，自也凝練百倍。每覺氣力稍虛之時，便有一絲內力游走身周，瞬時驅散了虛弱與疲憊，支持著他不住狂奔。

僅僅一個時辰，便已奔出百裏上下，此等速度比之駿馬不知要快了多少倍來。且孫燼並沒有如之前那般疲乏難耐，反覺精神抖擻，氣力十足。

奔奔走走，不知所處何地，卻始終沒有見到農舍村莊。

他也不著急，反正奔跑運動，內力游走，寒意盡消。加之困在石室之中三個月，一時脫困，怎能不好好歡暢一番？

正奔行間，忽聽一道琴音夾著寒風自遠天飄來。琴聲婉轉，好似情侶分離，悲苦難舍。

孫燼本不通琴韻樂曲，但方才心中還在記掛著能不能再見司馬湦一面，而今甫聞琴音，不禁又將這惆悵思緒勾了出來。

惆悵生，腳步亂，一個不甚，竟然跌倒在了雪地之中。

幸虧積雪柔軟，不至於摔傷流血。但那琴音依舊纏綿，悱惻縈繞，撩撥耳畔，久久不去。

孫燼如癡如醉，心想：“湦兒公主自此離去，此生再見無期，日後我孤影江湖，心事又跟誰說？”

言念及此，不禁淚水長流。只恨寒風作祟，攪弄了空氣中的哀傷似更加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