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愈發淒楚，天邊明月忽隱，群星黯淡，竟然簌簌落起雪來。

孫燼茫茫然自雪地中爬起，忽然想起曾在縹醪酒莊中聽一個游唱天涯的歌姬唱過的一首曲子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彼時年幼，並不知這曲詞之意，而今初歷男女情事，不禁心中一酸，詞意立明。

颯颯寒風過，滿天雪花落，洋洋飛灑，好似一雙雙眺望愛人的眼睛，流露出點點滴滴、卻令人神傷的情與意。

孫燼長嘆一聲，和著遠天飄來的琴音，淡淡地將這一首曲子唱了出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唱到“如三月兮”不禁心傷情動：“我與你，不正也三月未見了嗎？”

正神傷間，忽聞琴音停歇，接著傳來一陣“咯吱、咯吱”的腳踏積雪之聲。

孫燼凝眸遠望，但見雪夜下，一條頎長的白影緩慢走近，背上背著一抹黑黝黝的物事，似是一架古琴。

不一時，來人近到身前，是個面若溫玉的男子，約麽二十五六歲。只見他抱拳躬身，道：“月夜彈琴，卻逢雪落，故思傷心事。未料得緣來相逢，更聞兄臺歌聲，實感幸甚。在下武陵張羽人，冒昧拜謁，敢問兄臺尊名。”

孫燼聽他言語文縐縐地，卻好生有禮，當下不敢怠慢，回禮道：“在下吳地孫燼，見過張兄。夤夜浪蕩，忽聞張兄琴聲醉人，情動難遏，便隨意而歌。嘈嘈之音，不堪入耳，亂了張兄心事，萬望寬恕則個。”

張羽人搖頭輕笑一聲，道：“孫兄哪裏話，你我淪落天涯，在此相逢，實乃是天公作美。更同有傷心情事，惺惺相惜，何談亂與不亂，恕與不恕？”

二人相視大笑，雖只寥寥兩言三語，便已互述心中之傷，好似久別知己，此夜相逢，如何不喜？

張羽人白衣落落，俊朗如玉，比之司馬睿也絲毫不差。且眉宇之間始終縈繞著一絲淡淡的哀愁，更增三分風韻，便也算勝了司馬睿三分。

若在往日，孫燼與此般人物共處，早覺自慚形穢，但今日不知為何，竟覺好生歡喜，全無一絲一毫的緊張。便好似老友一般，淡淡然，卻又情濃不減。

二人相談片刻，大覺意氣相投，當下雙手緊握，一黑一白，齊步向不遠處的一條山崗上走去。那山崗之上有翠松傲立，便受積雪壓逼，也始終未傾，確是一處避風良處。

松下有青石，張羽人彎腰拂去了青石上的積雪，揮了揮手，道：“孫兄，請。”

孫燼微微一笑，也不再計較什麽禮節不禮節的，當先坐了下去。

共坐荒野，遠看雪夜，此情此景，如何能不開懷一飲？但孫燼被困數月，今才脫身，又哪裏有酒水攜帶在身邊，不禁嘆道：“良夜無酒，遺憾遺憾。”

張羽人撫了撫橫放在雙腿上的黑木古琴，不無遺憾的道：“是啊，雪夜無酒，大失風景。”

二人相對悵惘，好生無奈，只恨左近無有村莊農家，哪裏能沽來酒水？

張羽人長嘆一聲，問孫燼道：“此地偏僻，久無人跡，孫兄因何而浪蕩於此？”

孫燼道：“說來慚愧，小弟武學微末，仗劍除妖不得，反被困在山洞之中整整三月，今才脫困。心中牽掛著……這才夤夜急奔。”

那“心中牽掛著愛人”差點脫口說出，又想自己此行的首要目的乃是找尋江淩波，至於司馬湦也不過只是心中的幻想罷了，如何能夠作數？且司馬湦如此那般，自己又怎能稱她為愛人？當真是大大的不敬。

張羽人卻哈哈一笑，道：“浪蕩好男兒，不辭寒與苦，或為摯友，或為情人。”

孫燼隨著他一起大笑，道：“這個張兄你可是猜得錯了，小弟此行非為朋友，更非為情人，只是有個妹子今尚年幼，且流落江湖，安危不知，心中著實牽掛，故此迫切想見。”

說罷又想到司馬湦來，悠悠一聲長嘆，道：“我卻也想牽掛與她，只是……她也未必就需要我的牽掛。”

想著想著，心中惆悵更甚，如非張羽人在側，只怕要對著雪夜怒吼狂嘯一聲，才能解此心中之傷。

張羽人見他初還歡愉，忽轉淒涼，不禁心動，問道：“孫兄落拓瀟灑，不知哪家的女子竟有這般好福氣，能得孫兄牽掛？”

孫燼心事大作，也不計較今夜初才相逢，便一股腦將自己對司馬湦的思念前後說了。只是佳人名姓不敢唐突，是以未說明與張羽人知曉。

張羽人聽罷，面露羨慕，屈指在古琴上彈了一個能表心中所思的調兒，說道：“君子念淑女，還有什麽事情能比此更教人歡喜？孫兄苦惱何來？既然喜歡她，便直言追求，有何不可？何苦自哀自傷？哪裏像我，心有所牽，卻陰陽永隔，奈何奈何……”

琴聲又起，竊竊而淒然。

孫燼道：“陰陽永隔？莫非……”

張羽人點了點頭，和著寒風琴音，緩慢將自己深埋在心中的悲傷往事對孫燼說了出來。

原來他生在武陵大戶人家，殷實且赫赫，父親更在朝堂之上有不小的威望。如此大家公子，又生得落落俊雅，眼看便到了成婚成家的年齡，紅婆們當真給張家門檻兒也踏得碎了。

但張羽人竟一個都看不上，單單對家中做活謀生的一位下人情有獨鐘。

二人雖身份有差，卻真情坦然，本也無礙，但張父張母卻哪裏能同意這樁孽緣？不僅百般刁難那下人，更將她趕出府門。

張羽人心中不忿，與父母大吵了好幾場架，卻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自此遠去。

山高水遠，自也阻不住兩個真情相愛之人的火熱之心。張羽人夜夜離家，與她幽會河邊，彈琴弄瑟，好不歡快。

但好景不長，這竊竊之事竟被她的父母發見。誰能想到，她父母不僅不去寬容自家孩子，反將此事告知了張羽人的父母。

兩方老人怒火難消，分而將張羽人與她棒打百般，而後鎖在房內，不使相見。

張羽人夜夜情動，悲傷難遏，茶飯不思，日日消瘦。終是張母看不過去，偷偷地將他放了出來。

他畢竟深愛著她，甫得自由，立時乘月去尋。

誰知那一家三口已經搬離了此地，再也沒人知道他們的音訊與去處。

張羽人為情而癲，遠離家門，孤身江湖，尋尋找找整十年。天可憐見，終於讓他尋到了那一家三口的所在。

張羽人歡喜異常，乘夜而去，卻見二老對燭吃飯，哪裏還有她的身影？

問她何在，二老支支吾吾，半晌無語。張羽人怒極而狂，二老生恐自家性命有損，才說了她的去處。

原來，她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被張羽人的父親親手打死，被她自己的父親挫骨成灰。本想就此隨風而撒，終究彼母念著骨肉親情，尋處埋葬了去。也算是落得個黃泉安生，不使野鬼刁難。

墳塋便在她與張羽人曾經夜夜幽會的小河邊。

張羽人淚流滿面，尋到河邊無頭孤墳，呆呆的陪著她坐了整整七個日夜。

她已死，張羽人的心自然也隨她而死。他本想自盡當場，但想到她的一笑一動，一顰一怒，似乎她就在那裏，永遠也沒有離去。

自此世間再也沒了那個才名冠武陵的張家公子，江湖反而多了一個背著糙木黑琴的浪蕩癡兒。

那糙木黑琴是她唯一的陪葬物，幸有松油塗抹，未能在這十年內腐朽殆盡。但便如此，那本就做工不美的琴尾也終呈敗像，在這個廉價的黑琴上，更添一抹慘淡。

孫燼聽得淚流滿面，張羽人琴聲飄飄，仿佛這雪夜都已被悲傷而凝結，經久難散。

二人再不言語，各自沈浸在彼此的傷心事中，孫燼心想：“比起張兄，我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情事又算得了什麽？他豈不是更要難過，更要悲傷，更要流淚？”

扭頭看了看他的面容，但見那眉宇間的哀愁更加沈了，稍有幾片雪花落下，沾染在他的眉發之上，又添幾分淒涼。

初時還未發現，原來他的兩鬢都已被白絲糾纏。如此年歲，便白雙鬢，非為情傷，何至於此？

正做傷心難過間，忽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遠天傳來。孫燼扭頭看去，但見一行四馬，踏雪急奔，只轉瞬之間，便已來到山崗之下。

馬上四人除卻一個灰衣蓬頭、賊眉鼠眼的矮小漢子外，餘下三者俱是鮮衣飄飄，黑發輕搖的少年男女。

孫燼只看得一眼，便全身劇震，再也說不出話來。那邋裏邋遢的矮小漢子，不正是鬼盜不準？那三位少年男女，正是司馬睿座下兩大護衛，白虎王世弘與銀雀陵光。最後一個身著淡青色棉衣的少女，面色微白，雪染青絲，卻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湦兒公主，又是何人？

孫燼呆住了，他只覺得這一切都如夢幻一般，自己才方剛脫險，便得遇司馬湦，上天當真那麽憐愛自己嗎？

忽聽銀雀陵光一聲清叱：“姓張的，今日再不教你逃脫，拿命來。”

聲音未畢，啾啾雀鳴已起。一道銀光若寒夜長蛇，淩空卷來。

孫燼大驚失色，正待出言喝止，卻已來之不及。但見銀鞭當空，身邊的張羽人只搖頭一笑，微伸右手，也不見如何動作，竟拂得那銀鞭飄飄而歸。

陵光一擊不中，正待反手再攻，卻聽不準“哎呀”一聲大叫出口，險些將她嚇得銀鞭脫手。

她怒氣勃發，扭頭喝道：“你喊什麽鬼？”

不準手指山崗，滿面激動，道：“他……他……大兄弟。”

三人循指看來，但見雪色映照下，孫燼身著黑衣，面上猶掛驚色，正與張羽人並坐一起。

孫燼見四人八目看向自己，激動的再難自已，忙跳起身來，躍下山崗，奔到四人馬前，顫聲道：“你們……你們怎麽在這兒？”

久別偶遇，當真令他好生激動，好生歡樂。

不準“啊呀呀”大叫個沒完，卻不待下馬來與孫燼相擁，早有人先一步跳下駿馬，急踏積雪，飛奔上前，投入了孫燼茫然不知所從的懷抱之中。

那人正是司馬湦，面帶淚水，嗚嗚咽咽不休的司馬湦。

孫燼大感歡喜，心道：“她……她這是在關心我嗎？”

卻聽司馬湦哭腔難止，頭埋己懷，說道：“你……你沒事嗎？那妖女沒有加害你嗎？你身上的傷好了嗎？你穿這麽單薄，冷不冷？在山洞中吃的還好嗎？現在餓不餓？渴不渴？”

她本是溫文爾雅的大家淑女，年少情動，又擔憂三月，如今驀然相逢，那往日的所有禮法與賢淑盡皆拋在了腦後，再也顧不得這許多，只想就這般永永遠遠的與孫燼抱在一起，再不分離。

孫燼被她這連翻追問問得面色紅白變換，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言語。

不準等三人這才跳下馬來，陵光瞥了一眼孫燼，冷哼一聲，道：“待我先收拾了那姓張的妖人，再來聽你小兩口互表柔腸。”

說罷運起輕功，踏雪登上山崗，銀鞭抖動，已與收琴後背的張羽人放開了對子。

王世弘生恐陵光有礙，又見孫燼與司馬湦柔情蜜意，不好打攪，只沖孫燼微一點頭，懷著歡喜，帶著笑意，手持白虎古錠刀，踏雪而上。

不準久經人事，自也知道此時不好打攪，隨著王世弘一起，共同圍鬥張羽人。

三人離去，崗下只餘二人四馬。孫燼被司馬湦抱著，看著她深埋在自己懷中的秀首，青絲微亂，冷香緩流。

如此雪夜，只盼時間就此停止，再也不要流動。

不準、張羽人等四人已鬥到了山崗另一面，再不會來打攪這兩個纏綿情動的少年人。

不知過去了多久，孫燼才從這忽如其來的幸福之中醒轉過來，淡淡一笑，春風忽生。

他柔聲說道：“我很好，我一切都好。你呢？怎麽在這兒？”

司馬湦也自濃情之中回過神來，雖然不舍，卻又升起女孩兒家的羞澀，忙推開孫燼，背過了身去。

孫燼大是惶恐，問道：“你怎麽了？我說錯了話嗎？”

司馬湦搖了搖頭，又轉過身來。面頰之上已無蒼白，唯有一片紅潤，似初熟朱果，惹人憐愛。

她緩緩搖頭，說道：“你沒有說錯話，只是我……我見到你真的好歡喜，真的好開心，一時難忍，便……”

說著看向孫燼胸前那一片被淚水打濕的衣襟，面頰更紅，低頭問道：“你冷嗎？”

萬語千言，竟只成了這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孫燼面上的微笑再難消去，更不想去管身外的所有物事，只淡淡的搖頭，聲若三春暖陽，融雪融冰，融化了寒冷，更融化了這寒夜之中夾帶著的哀傷與淒愁。

司馬湦又問：“你怎麽……怎麽逃出來的？”

孫燼不答反問：“你為什麽會在這兒？是……來尋找我的嗎？”

司馬湦擡頭望他，雪花在二人身邊飄落。這一眼，仿佛便是永久。

忽然淚水又自面頰之上滑落，孫燼大感不忍，踏前一步，將這個柔柔弱弱的女子摟在懷中。

馨香入懷，卻覺她身在顫抖，孫燼柔情更熾，問道：“你怎麽又哭了？我又說錯了話嗎？”

司馬湦搖頭道：“沒有，我……我……我不該眼睜睜的看著你被他們打傷，始終無動於衷。不該……不該不相信你。更不該認為你就是跟那妖女一夥兒的，就是個作惡多端的壞人。”

孫燼莞爾一笑，心想：“原來她是為了這事而傷心。”說道：“無礙的，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一點兒都沒有受傷，反而更健壯了，或許還吃胖了幾斤也說不準。”

司馬湦面帶淚水，卻被他言語逗樂，“噗呲”一笑，道：“你確是沒良心的緊，難道……難道不知我會來尋你嗎？整整三個月，便連音訊都沒有一個，我還以為……”

雲霞覆上了面頰，直入脖頸，引得孫燼恨不能俯下身去，大咬一口。

但那馨香浮動，他又哪裏舍得當真去咬？只笑問道：“還以為怎樣？”

司馬湦依偎在他懷中，輕輕地道：“還以為你當真被那妖女迷惑，跟她……跟她……”

孫燼笑道：“跟她怎樣？”

司馬湦道：“哎呀，都是不準那家夥胡言亂語，說你跟妖女生了好多好多妖子妖兒，我……我便以為你當真會……”

孫燼雖然不通人事，時至此刻，怎能還不知道司馬湦的心意？他很高興，非常高興。他想要高歌，想要長嘯，想要抽劍歡舞。但又不舍佳人離懷，是以只得強忍沖動，說道：“我怎麽會呢？我的心早就給了你，早就再也離不開你了。”

司馬湦情迷呻吟，道：“我……我也是，我真的好喜歡你，我不想要你離開，永遠都不要。”

孫燼道：“嗯，我再也不會離開了，永遠都不會。”

司馬湦道：“那……那你發誓。”

孫燼溫顏一笑，左手緊抱佳人，右手並指向天，道：“我孫燼發誓，此生再也不要離開湦兒公主，只與她一人長相廝守，直到天荒地老，永永遠遠，不變此心。”

他從沒有發過誓言，更不知需要向天稟明，如若違背了誓言該當如何。但他此心既表，又何須那毫無用處的三兩句狠言狠語？

司馬湦微垂秀首，道：“我不是什麽公主，我……我就是你的……”

孫燼道：“你是我的湦兒，是我的愛人，是我的妻子。”

那一張俏臉紅得似能滴出血來，雙手緊握，十指交錯，此生再也難分彼此。

終於雪停，東天朝陽升起，帶來了一絲暖意。

孫燼與司馬湦依偎並立，已不知過去了幾個時辰，但覺好似方才相見，便即天明一般，時光匆匆，當真難留。

互述別來情由，司馬湦為孫燼能習得不世玄功而歡心，更為他能明通己心而高興。只是聽到游俠兒如何如何，難免心中一酸。卻見孫燼面目坦然，又有暖意升起心胸，將那一絲酸意盡數祛除，永遠也不會再留心中。

待說到如何與張羽人相遇相交，司馬湦“啊”了一聲，道：“那張羽人可當真是個妖魔，你千萬不能跟他相交做朋友。”

孫燼微感詫異，問道：“他如何是妖魔？我看他人挺好的啊。”

司馬湦道：“你不知，他……他喜吃人肉，更愛吃人骨灰，而且……而且……而且他還有龍陽之好，並且……並且……賈南風給我許配的夫家，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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